下午,和女儿逛商场回来,无意中看见街道拐角一个僻静处有人在打爆米花。我感到惊奇,于是和女儿走上前看个究竟。
打爆米花的是一位已有些年纪的老人。灰白的头发,满面的皱纹,但看上去精神矍铄。老人坐在一张矮小的板凳上,那架在火炉上被炭火熏黑遮盖了锈迹的滚筒在他青筋暴露的左手中不停地摇滚着——老人的右手则从容地来回抽动着那也早已陈旧不堪的风箱。中途,老人动作麻利地用左手在旁边抓了一块炭丢进炉火中,滚筒于是仿佛在一阵伴随着“呼哧”炉火声的青烟里转动得更欢了。
那是和童年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老式手摇爆米花机,我已有十多年未亲见了。在孩时,松脆可口的爆米花是我们非常喜爱的零食。三顿饭之外的时间,捧了一把缸爆米花在手,边吃边和伙伴们一块玩耍是好不惬意的事。而我们其实还乐意享受观看着打爆米花的一整个过程。记得当年为我们打爆米花的是村里的一名壮年铁匠。从他家门口经过时,屡屡能见到他的铁匠铺里火光融融的情景。打爆米花对铁匠来说是副业。据说自古就有“家家爆谷卜年华”的习俗,但在我们老家,并没有什么讲究,只要避开春种秋收的农忙时节,铁匠就会整理好打爆米花的这些“行头”,瞅空来到村里小孩最密集的路边,在一张和爆米花机的滚筒一样漆黑的小板凳上坐定之后,便向着周边玩耍的孩子们大声说:“快来打爆米哟!”
铁匠是向着孩子们说的,但分明更是说给附近那些闲下来的孩子们的父母听的。于是就有大人腋下夹了个布袋或手中抱了个大搪瓷缸,里边盛了一两斤早米或碎米,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径直朝铁匠走来;有的孩子则呼啦啦就往家里跑,好让大人也跟着盛米来。那时打爆米花很便宜,打一炮只要一到两角钱,但仍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尝到自家爆米花的滋味。大人俭省些的或大人不在家的孩子,只有在一旁留恋地贪看着的份。
于是,在孩子们的争相围观里,铁匠打开那滚筒的铁盖,将米倒进去,然后合上铁盖,往火炉上一架,便开始慢慢地将滚筒摇将起来!过了几分钟,铁匠便熄灭炉火,取下滚筒,对着围观的孩子们大声说:“赶快把耳朵捂严实,站远一点!——不行,还要站远点!”在孩子们捂着耳朵站到了远处的时候,随着轰天的一声巨响,又一股青烟冒出,白花花、膨松松的爆米花就出来了!
“各位站远点啊!”我的记忆被此刻老人的嘱咐声拉回到眼前。哦,要出爆米花了,我领女儿站到稍远处,教她用手捂住耳朵。一声巨响过后,便看着白色的爆米花从一个长长的、陈旧的皮袋里倒出来。
我问女儿,想不想吃爆米花。女儿点点头,于是我们兴冲冲回家用干净塑料袋装了些大米来。但女儿其实并非很憧憬爆米花的滋味的,我也不过是想重温孩提时爆米花的乐趣罢了。当又一声巨响,眼前的爆米花从那长长的、陈旧的皮袋里倾倒出来时,我和女儿几乎都感觉到这样出来的爆米花是否卫生——这是在我的童年时代从未关心过的问题。女儿吃了不几口,很快就对爆米花失了兴趣了,她宁可去吃从商场买回来的可比克和喔喔糖。而现在的我,事实对爆米花的兴趣也已减至最低了。
世界在不停地改变,如今市场上已出现了许多种新型的电动爆米花机,轻便,美观,实用又极卫生。我看着家里被我将封口捆扎得紧紧的、已有半个多月未解开的爆米花,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感慨。我猜测着孩时铁匠的那个爆米花机是否还在,那曾经壮年的铁匠到如今也应须发皆白了吧?我想象着,再过若干年,在经过某个街角时,我是否还有缘邂逅这老式的手摇爆米花机?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8.21
凋零的满天星
那天上午,我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忽然看见楼下的场地中央放着一盆满天星。叶子密密挨挨的,很是繁茂碧绿,但是并没有开花,看上去像是盆被人丢弃的野草。我也不过近期才知道那种花的名字,知道它叫满天星,却并不了解它的生长习性,也不知道它会开出怎样的花。
我有些奇怪那是谁家的满天星,竟摆放在了人来人往的场地中央。那天的天气很晴朗,我于是以为是那花的主人放它在那里沐浴阳光。可是这栋楼好像没几户人家养花,即使是养花也不至于把一盆满天星放到楼道外面的场地上来。整个上午我跑到阳台上看了好几回,见它一直那么孤零零地在空旷的场地上待着,像遭人遗弃了一样。临近中午,我索性下楼把它捧回来放到了自家的阳台上。
偶然得来的满天星,让我心里有一丝窃喜。随着它的加入,我小小的阳台上已有七八盆花了。那些花都很好养护,耐旱的芦荟几乎不用管它,其他的花只需每天浇点水就够了。我通常在傍晚给花浇水,有时傍晚忘了,次日清晨起来补浇也没关系。我养花其实是为着养心,有时感觉身体疲倦了,到阳台上来松散一下筋骨,看看花,浇浇水,是件很惬意的事情。这些竞相生长的盆花俨然成了我的好伙伴,每次走到阳台上,它们仿佛都在与我无声地对白。独自一人在家的寂寞于是便因这些花儿排遣了。
满天星被放到阳台上之后,再来看它已是次日了。我发现昨天还繁茂碧绿的叶片,隔了一天竟然萎蔫得非常厉害,黄叶明显增加了许多,花盆周围的地板上满是掉落的碎叶。我赶紧拎了小桶来给它浇水。还好,到傍晚的时候,满天星又恢复了先前的繁茂碧绿。
我上网查了下有关满天星的资料,原来满天星是水生植物,比一般的花草需要更多的水分。网上满天星的图片五花八门,有白花瓣的,也有黄花瓣的。我好奇这盆意外得来的满天星开出的会是什么花瓣。起初的日子里,我给满天星浇水很勤,看护得比其他盆花都周到。满天星似乎也懂得回报我,一周以后我就看见有朵细小的粉色花骨朵从繁茂的绿叶中悄然绽放了出来。花朵极小,但有六七个花瓣。许多花是白天盛开,到傍晚就凋谢,可是满天星开出来的粉色花晚上也未见零落。过了一两天,粉色小花瓣又绽出几朵来。也许是它花瓣的细小零星才得名“满天星”吧?
然而这开出来粉色花瓣的满天星带给我的惊喜也差不多就到这了。对于花,我其实喜爱的主要是它的芳香而不单纯是外形。满天星却几乎闻不出香味的;这还算不上什么,它对水的需求竟要超出我所愿意为之支出的时间与精力了。
盛装满天星的花盆底部有三个挺大的孔洞(一般花盆底部都留有孔洞以给花透气,但对这亟须水分滋养的满天星来说,这个花盆的孔洞似乎太大了些),每次浇水下去,水很快从花盆的底部渗漏出来,流在阳台的地板上。天气晴朗的日子,水干涸得快,一天竟要为它浇上八九回。后来我把满天星另移到一个口径大得多而底部的孔洞小的多的塑料盆里。这样满天星需要的水就充沛了,不易渗漏出去。但不曾想这渗漏不出去的水隔稍长点的时间就成了肮脏的死水。我不得不经常端着盛装了污水的满天星从阳台绕过卧室,途经客厅,穿过厨房,到卫生间给它重新换过干净的水。然而尽管这样,满天星的长势后来却依然每况愈下,叶片发黄,花瓣萎蔫。每天都可见凋敝的黄叶零散在阳台的地板上,毫无美感可言。和其他的盆花比起来,它已然显得这样格格不入!
我渐渐感到了倦怠,当初获得时让我犹自暗喜的满天星竟开始被我视为累赘了。每天给它浇水的次数明显地减少,到后来我甚至只在给其他盆花浇水的时候顺便给它浇点了。我想听其自然,任由它自生自灭了。我忽然想起当初它被人放在外面场地的情景,怕也是因为它原先的主人失去耐心而丢弃了它?
它原本不属于我的,还是让它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吧。我这样想着,踌躇了好久,终于在一个春雨霏霏的上午,把满天星捧下了楼。把满天星捧下楼的那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在遗弃一个孤苦无助的孩子。可这微小的不忍心并没有战胜我更大的倦怠心,我仍旧狠了心,让它重新孤零零地待在了楼道外面空旷的场地上。尽管有雨水浸润着,可并不能掩盖它的衰败。我返回家,走到阳台上,看它在风雨里无助飘摇的样子,祈盼着它能被一个爱好养花的好心人拾回家里去。
返回屋后我就不敢走到阳台上去。然而中午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去阳台上又看了一回,这时雨已经小了,它却仍孤独地待在前面空旷的场地上。下午三点雨已经停了,我又忍不住走上阳台去看,它还在。我几乎就要动了恻隐之心重新把它拾回来,但终于没有下楼。傍晚时当我再次走向阳台,发现它终于不见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之后,我依旧每天抽空去阳台看看我其余的那些花儿。然而,大约是一星期后,当我走上阳台时,我惊讶地发现,那盆满天星居然又待在了前面空旷的场地上!
它仍一如先前被我丢弃时那样,叶片凋敝,花瓣萎蔫,仿佛这段时期它受了许多的委屈,却仍倔傲地生长着,哪怕仅以弱者的姿态。
我飞也似地下楼,把它重新捧回来,放到自家的阳台上。我想,我再也不会丢弃它了。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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