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爸爸,爸爸!(二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爸爸,爸爸!(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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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爸!

我的眼睛还有些疼。
要是爸爸在,他准保会像从前许多回一样责怪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哭哭啼啼的?
我没有想要哭的。只是昨晚半夜醒来的时候,就发觉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溢出泪了。
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如何想念爸爸的。我想定是爸爸想我了,所以才跑到我的梦里来。他经常没有任何预约就到梦里来看我。
昨晚,我和妈妈站在老家的田塍路边,正说着话,忽然一位亲戚风风火火地赶来,对我说:“你没接到你爸爸电话吗?他打了你好多遍电话,都没人接听,就打给我让我转告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无数个未接电话。母亲抢先回拨了过去,爸爸的声音传来,他说,马上要过新年了,他给我买了件新衣裳。他还说祖母就在他身边,挺好的,叫我们不要挂念。爸爸接着还说他在另一座城市,正赶在回家的路上。
梦到这里就断了。
我想梦断的那刻,我只是因懊悔而流泪了。懊悔为什么爸爸那么多未接电话我一个都没听见;懊悔为什么在梦里爸爸都只是赶在回家的路上。
要是爸爸还在,他也早会使用手机了。
要是爸爸还在,他在手机里的声音是不是和他本来的声音一样好听?
要是爸爸还在,他的脸庞会一点一点苍老,他的目光会一点一点浑浊,他的嗓音会一点一点嘶哑,他的脊背会一点一点弯驼。
而在梦里,爸爸永远停在很多年以前那个不老的样子。在梦里,我永远都是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快要长大的孩子。
爸爸说的另一座城市,在我孩时的记忆里,就有模糊的印象的。很多回的夏日,金乌西坠的时候,我就站在村口的土坡路上,向着西边的天空遥遥地眺望——那如绮的晚霞,那似练的澄江,那粼粼的波光上悠悠的渔船。在那些夹杂着悠长思念的风景里,我把自己站成了故乡的岸,而爸爸就是江上过尽千帆仍不见踪影的船。
我常想着如果时光的流水能溯洄。如果时光的流水能溯洄到很多年前的日子。如果爸爸只在我常于村口土坡路上向着西边天空的怅望里。那么,我宁可不要爸爸回家来。我宁可不要爸爸到梦里来。
如果爸爸听到我这样孩子气的想法,也许会在今天和以后某个不期的梦里看我时笑话我的。或许他会安慰我说,这样其实也挺好。我们不是经常见面吗?尽管,只是在梦里。
是的,爸爸从来都活着,从来都只是为着生存不得不继续漂泊在我们看不见的另一城里。我们不是从来都已习惯了遥遥地盼望,遥遥地等待他的回归吗?只不过这次他漂泊的时间久了点,离家的时间久了点。爸爸只是在和我们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爸爸只是把死生契阔的主题带入了这场迷藏里,然后永远不划出结局。
爸爸,爸爸,爸爸!
好多好多年没有亲口喊过爸爸了。爸爸听见了,一定会笑话我变得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是的,每次从爸爸看我的梦里醒来的时候,思念的泪总是涤荡着我整个的身心。每次从爸爸看我的梦里醒来的那一刻,我都宛若自己是个脱去尘世纷扰喧嚷的赤子,内心充满生命的悲悯和敬畏之情。
我会的,善待家人,典藏每一位走过我心的善良人。因为,每一次梦境之后,我都愈益感觉到生命是多么美好,活着是多么美好!
202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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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节

一年一度的亡灵节又到了。亡灵节又称为盂兰盆节、中元节。年少时不甚了解,但从小我就听得祖母说,这个月是鬼过年的日子,阎王爷打开了鬼门关,让各家已亡故的祖先重返人间,探视自己的亲人。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人们就烧纸钱,置办菜肴、酒饭等来迎接。因此,亡灵节在人们口语里直接就叫鬼节。而因为要烧纸祭奠祖先,这个节日每每从祖母口里说出来,就成了“烧阴纸的日子”。
各地区亡灵节的具体日期并不完全相同,一般是在阴历七月半,而有的定在阴历七月十四日祭拜,更早的在七月初八左右。我们老家的亡灵节,则固定在七月十三日。
记得孩时每年阴历七月十三日的前夕,祖母便领了我和弟弟一起做起了纸包袱。这种纸包袱是为献祭给列祖列宗而准备的,有点像我们日常用的信封。它的正面绘着一个正襟危坐的人头像,确切地说,是个鬼的画像。祖母曾对我们说,那是我们已死去的先人。但有时她又忘记先前的论断,告诉我们说那画像是阎王爷呢。于是在我孩时的想象里阎王爷也不过如此,横眼睛竖鼻子,并不见得有多可怕。头像的两侧印有的字体格式如篆刻在墓上的碑文,一侧是“先考某某大人之灵”,另一侧是“孝某某某年某月某日”。那“某某”是要我们用毛笔来填写的。那时因为父亲极少在家,我记得许多年,都是由我模拟父亲的口吻,在那纸包袱的“先考”之后填上已故的祖父的名字,然后在“孝”之后填上父亲的名字。而“某月某日”,经年都是一律的“七月十三”。我的毛笔字写得非常蹩脚,于是偶尔会用水笔书写代替,但这常常会引来祖母的责怪。在祖母看来,不用毛笔书写不足以显示我们对祖宗的虔敬。而女孩子书写纸包袱多少也会有点伤风化。等到弟弟会识文断字时,这项伟大的亡灵节差事就全权由弟弟代劳了。那时,隔河的表哥也会替姑父送来纸包袱,姑父家的包袱上的毛笔字都是表哥书写的,不过是以姑父名义填写“岳父大人”几个字了。表哥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但他每次送来包袱即匆匆返回自己家去。按村里的习俗,亡灵节那天是不宜留客吃饭的。
纸包袱用毛笔字写好,接下来要准备一种巴掌大小、上面戳了许多窟窿眼的黄色裱心纸。把纸卷折成圆柱状,掐住一头用食指往里再摁一下,就做好了一个酷似鸡蛋卷的小纸筒。把做好的数量不等的纸筒尽可能多地放进已填好逝者和祭拜者名字的纸包袱里,再用糨糊把封口粘上,并在封口粘贴处再用毛笔写上一个大大的“封”字,这个纸包袱才算真正完成了。每年我们做的纸包袱都要装满整个用来担谷的大箩筐。当然,将姑父姑母等其他亲戚送来的纸包袱加在一起,足有两箩筐了。祖母常感喟,这么多纸包袱不知那边人能否全收到呢。而“那边”的距离,只能在我们的想象里。
尽管那天是逝者最大的节日,但在还是孩子的我们看来,亡灵节却像过新年一样让我们感觉到开心,而并没有多少对于“鬼魂”这样一个模糊概念的恐惧。最开心的,要属七月十三那天吃完中饭的下午,我们在祖母的带领下,把纸包袱弄到家门前不远处的坡岸上燃烧的场景了(亡灵节这一天是不用像清明节那样上坟的)。只见祖母把所有做好的纸包袱从箩筐里倾倒出来,像一座小山一样堆成堆,然后在纸包袱的旁边摆上一碗米酒,或者一盘油饼以示祭献。我们常常会为那盘油饼感到嘴馋,但祖母会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说,祖宗吃过了,我们才能吃。见我们纳闷,祖母又补充说,祖宗吃过后,那油饼还是完好的,于是我们才放下心来。
在燃烧纸包袱之前,祖母会先找来一个小石块或者瓦片之类的东西,沿着纸包袱周围的地面画上一个大大的圆圈。这是我最感快乐的所在,因为这不禁令我想起《西游记》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用金箍棒在地上给唐僧划圈的情景。祖母说,画了圆圈,那些纸包袱就不会飞向别人家里了。
接下来祖母便开始点燃那些纸包袱,然后向纸包袱上抛洒着些饭粒。祖母还常常会对着纸包袱自言自语地说上些什么。我们则在旁边烧着纸钱。我烧的纸总是不如弟弟烧的多,因为祖母不允许,她经常说女孩子家烧的钱都是“破破钱”,祖宗收到了会不好用出去呢。祖母还说,这些纸包袱和纸钱燃烧的时候,我们的那些祖宗就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我们。
纸钱烧得差不多的时候,祖母让我们站远一点,然后开始燃放爆竹。爆竹放完的时候,亡灵节也就差不多结束了。而地上那盘让我们垂涎的油饼,却早沾染了星星点点的爆竹灰。
我们想要在那灰飞烟灭的地方多逗留一会儿,可祖母却告诫我们赶紧回家,因为据祖母的说法,那天很容易出现“鬼打墙”的。所谓“鬼打墙”,就是人被鬼给弄迷了路,在外面转半天回不了家。因此,七月十三那天,尽管我们怀着对亡灵节的兴奋,却不得不躲进家里,在夜幕尚未降临的时候,看着堂屋的大门被祖母给早早阖上。
祖母和父亲去世后,长大了的我们来到了城里,便再没有过过亡灵节。我不知道,早入土为安的祖母和父亲若地下有知,是否会责怪我们?但我宁愿相信,有一种永生的怀念,会超越亡灵节这仪式的本身,而长久地牵绊着阴阳两界。
2009年

原载 美鸿文学
202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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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爸爸,爸爸!(二章)》 发布于2020-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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