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冬天总是冷的。关于冬夜的片段一直很模糊。寒冷的冬夜,对于一个怕冷的人,除了早早吃过晚饭瑟缩进被窝,两耳听着屋外凛冽的北风拍打着窗子的声响,还能做些什么呢?
可是二十一岁那年的一个冬夜,我走到寒风凛冽的街头来了。
当然,并不是我一人。还有男友阿帅。那个时候刚放寒假,阿帅和我从各自的学校出来时,天色就已显得很暗淡。冬天的白昼本来就短,当我们到达县城的时候,路边的街灯都亮了。
乡下老家是回不去的了,可是今晚食宿怎么办?我和阿帅还是两个穷学生,学期结束我们两人身上剩余的现金加起来总共不超过三十元。
阿帅有个堂兄在县城做城管,他想带着我去他堂兄那碰碰运气。前两天下过雪。南方的雪总是吝啬,经常是没等到下够就化了。城里的马路处处可见雪水化过后的湿漉漉的痕迹,只有靠近马路边的某个角落里偶尔能看见一点残剩的污雪。
很顺利找到阿帅的堂兄。阿帅堂兄那时还是单身,吃在食堂,与同事合住在一间单位宿舍。他给我们从食堂打了两份饭,然后端到宿舍里来吃。吃过饭后,堂兄问,你们接着准备去哪里?
原本阿帅一直犹豫着怎么开口向他提今晚住宿的问题,经他这么一问,就不好提了。本来他堂兄不把他读大学恋爱的事传到老家去就不错了。而况,这屋子不是堂兄一个人住着。于是,阿帅只有说,我们出去走走。
阿帅堂兄倒是有心,他把两件单位发的有城管标记的没膝的绿色军大衣给了我和阿帅,说,外头冷,穿上暖和些。
于是我和阿帅各套了一件军大衣出了门。
出了门,才发觉屋内和屋外是两个世界。亮着的街灯在寒夜里闪闪烁烁。空气里仿佛到处浸润着一股淡淡的雪水味。时间还只刚过了晚上八点半,街上的行人已变得依稀,来往的车辆也很少。仿佛这个冬夜,就快变成一座阒静的空城。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便只在街头慢慢踱着。寒风不时地拂面而来。军大衣很笨重,但今晚它是我们温暖的保障。我尽量把脸缩进竖起的军大衣的衣领里。与其说是抵御寒冷,不如说我是想努力藏匿今晚冬夜里的一种莫名的羞怯,甚至藏匿我的女性身份。
一路没有说话,我们沿着马路边的人行道慢慢踱到进城的入口。然后,止住脚步,站定。我们从学校出来,就是在这里下的车。我和阿帅彼此不敢相望,或者,是我更不情愿去望阿帅的脸。我也不愿去遥望那从马路对面楼栋关着的玻璃窗里映出的橘黄色的灯光——那温暖温馨的灯光于这一刻的我们竟是多么遥远而奢侈。
一阵寒风吹了过来,吹进我的脖子里。我将衣领往上提了提。我试图将整个人缩进这件军大衣里。阿帅说,我们转身吧。
我有点机械地转过身。转身又能去哪里。我们不约而同把脚步放慢,跟放慢了的冬夜竞赛着慢。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偶尔一两个匆匆的路人,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和阿帅,仿佛我们两个是来自西伯利亚的流民。今夜所有脚步匆匆的行人都比我们幸福,因为他们赶去的是一间关紧了门窗的没有北风呼啸的房,一张铺着柔软席梦思的宽大的床——这个时候,即便有间草堂,有间木板床也好啊!
几乎又快踱回到阿帅堂兄的单位宿舍楼下了。我和阿帅停住脚,站立了半晌。冬夜的寒气仿佛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仿佛要与我们身上的军大衣较劲。旁边的路灯发着惨淡的寒光。我和阿帅隐约看见彼此的脸。但我们尽量撇开脸,因为写在我们脸上的表情,无非只是窘迫。
阿帅想到一个地方,进修学校。他想待在学校里总比走在马路上安全。进修学校离这里不远。阿帅想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还小兴奋了一下,仿佛那个地方能解决我们今晚住宿的地方。我们甚至用了比刚才在马路上快上一倍的速度赶去了进修学校。直到走进那敞开的大门,我才反应过来,这里依然是露天的冬夜。
阿帅带我走近两栋房相垂直的一个墙角。墙是能给人以安全的,尽管只是两面墙。甚至边上还有几级台阶。我试图坐下来歇息一会儿,但沁凉的台阶让我赶紧立起了身。台阶不远处的角落有块泛着白的东西。我们仔细一看,是一堆没有经人践踏的雪。干干净净的雪。
时间还太早。进修学校的对面十几米处是县高中。那是我和阿帅共同待过的高中。高中这会还未放寒假。这个时候肯定还有很多人在教室里用功未回寝室。阿帅有个弟弟就在那里念书。我想起高中的时光,什么争分夺秒、什么时间如白驹过隙——在这个冬夜,时间就像是仇敌与我们负隅顽抗。
军大衣在身上很暖和也很沉。但是,脚底还是冷,且越来越冷。我和阿帅不停地跺着脚。手其实也很冷,但脚底的冷让我们暂时忘却了手的冷。不停地搓手是会累的。我和阿帅双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不停地跺脚也会累的,但是我们的脚不能放进被窝里。
我的压抑的委屈终于越来越大,终于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流了下来。泪水流在脸上,我感觉到冰凉。我的鼻翼开始抽动,我的嗓音终于止不住发出“呜呜”的哭声。
阿帅轻声安慰我说,别哭。他的安慰在这寒冷的冬夜显得多么微弱。他说,要不,我带你去找我弟弟,找他女同学寝室住一晚?我停止了哭声,仿佛看到了半丝希望地说,那你呢?他摇摇头。他的摇头让我很快断了这个想法。于是我们只在进修学校这个有着两面墙屏障的原地待着。
我的委屈又渐渐涌上心头,泪水与哭腔一齐为我的委屈帮衬。阿帅仍是轻声地安慰。他的不会甜言蜜语的拙讷,甚至使他的那句别哭的轻声安慰显得多么微弱而机械。我想着,这个男孩,今晚,甚至不及身上的军大衣来得温暖与安全。
夜色越来越暗,终于周遭完全陷入沉寂与黑暗。漫长的、沉寂的、寒冷的、黑暗的冬夜,两个来不及赶回家的大孩子站立在露天的墙角边,煎熬着一分一秒如蜗牛般缓行的时光。困倦早已来袭,但我们不是马儿,无法站着入睡。我一直在嘤嘤地哭着。我的泪水一直未干。阿帅后来只静静地看着我,偶尔帮我用手擦拭一下眼泪。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多的泪。那个冬夜,我的双目就像两个泉眼,一直不停地涌出来泪水。夜晚很冷,我的泪水更冷。
我们站在那个墙角边一直到天亮。我们终于将那个夜晚熬了过来。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是个任性的孩子,等到天亮我便不再流泪,甚至看到天明的曙光我对阿帅微笑了起来。我们去阿帅的堂兄那里还回了军大衣。我从一面镜子里看见自己冻得通红的脸和唇。
后来阿帅告诉我说,那个冬夜他的内心感到万分自责,他觉得自己太无能,他恨自己不能给我提供一点安全和温暖,不能给我提供一个哪怕很小的房子给我休息。
我只顾着流了整晚的泪,根本没有去顾及他内心是怎样一种感受。多少年后,阿帅在这个城里给了我好几处加起来好几百平米的家。多少年后回想起来,那个冬夜原本可以很浪漫。我努力地想要用一种唯美的意境来重新装饰那个夜晚,但一种无言的伤痛却从那个冬夜抽抽绎绎包抄而来,几乎挤占掉那个冬夜以外所有关于冬天的记忆。
2021.1.19
美丽新衣梦
每个女孩子的爱美之心都是天生的。可是,一个日渐长大的女孩因为还在不停窜个子而每天穿着不得体的衣服却是个不小的苦恼。我在十岁至十六七岁身高基本定型之前,一直都承受着这样的苦恼:新衣服袖子总是嫌短,裤子才穿没多久就成了“九分裤”——可是那时候并不流行九分裤啊。我低头看见遮不住脚踝的裤子常常就觉得害臊。村里的邻居见到我常常和母亲像笑话又像一本正经地说,你家孩子穿衣服好费布料呢。
也许是为了将来年长高的布料一并预计在内,十岁那年,母亲让人给我做了一件漂亮的风衣。赭黄色相间的格子,就像一扇扇敞亮的赭黄色窗子。袖子已足够长,下摆恰好遮过膝盖。刚穿上的那天,我双手插进风衣的衣兜里,有意在家门前走来走去好吸引过往邻居的视线。
没几天我穿着那件漂亮的风衣和母亲去小姨家做客。我在十岁时候的个头就和长我六岁的小姨平齐了——可是,我怎会料想小姨居然会看中那件风衣呢?她让我脱下来把风衣给她试穿,结果她一穿也喜欢上了,说是要拿她的衣服跟我换。小姨开出了好多条件,她打算用她的一件绿格子上衣、一件红色滑雪衫还有一顶漂亮的粉色羊绒帽一起来交换。母亲在一旁向我递眼色,示意这样的交易很划算。可我怎么也不肯,我好不容易穿上的新衣服呢。
为那件风衣我哭闹了两三回,内心不只是为一件新衣服更仿佛是为一个好朋友而感到不舍。可小姨似乎笃定了要我那件风衣。碍于面子的母亲恩威并施要我把那件风衣给小姨。到最后我终于改口答应下来,而小姨许诺我的旧衣服我一件也没要。
好在十来岁的年龄,对于过去的旧事物忘得快。作为一名尚在读书的学生的我,也不得不按照母亲和那些偶尔来家小坐的邻居有意无意里的教导去做,只管一心好好读书,努力压制着对漂亮新衣服的向往——这种向往只有于节日到来的时候才可以偶尔流露。
十二岁那年冬季,曾祖母去世了。按照村里风俗,过“五七”时,堂屋里要架起一个纸扎的灵屋,然后将一张布幔悬挂在灵屋后的北墙上。布幔是远在外地的姑婆送来的。多美的布料啊,蓝色的底子衬着无数黄粉杂糅的细碎繁花。母亲私下说,到时候把那布给我做夏天的衣裳。
母亲的话让我悄悄长了份心,我天天盼着曾祖母的灵屋能早一天火化掉。可是按村里规矩,灵屋在堂屋需放置一整年的时间。此期间我每天得端了个盛好饭的小瓯子到灵屋前来祭奠曾祖母。——我内心里明白,对于生前并不亲近我的曾祖母的这份祭奠,远不如对于灵屋后面那美丽布料的喜欢更虔诚。
到一年后灵屋火化那天,那张沾满了尘灰的布幔也终于取了下来。母亲把它洗净,晾干,然后赶在初夏到来之前请人给我做成了一件漂亮的花衣裳。可是事情往往令人沮丧,那件漂亮的花衣裳仅洗了不过两回就褪色得厉害,花色漫漶,俨然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裳!
因为不停窜个子,孩时的我对于不合身的衣服总是心存顾忌。十三岁那年,我终于为一件其实还很崭新但已变窄小的红色上衣跟母亲吵起来了。十三岁已进入叛逆期,我不可能再有十岁那年将漂亮风衣答应给小姨那样的慷慨了。母亲一直强调说,那衣服还是新的,颜色还那么红。可是她不明白,衣服的合身比崭新于我更重要。她不明白,我争取的只是穿上一件合身衣服的自尊而不仅仅是体面。我想母亲说那话的时候定忘了自己怎么从女孩儿家过来的了。我用一贯的方式跟母亲闹。每次我跟母亲闹的时候,都喜欢把纸撕成像老鼠啃过一样的碎屑撒在衣柜里和被子里,然后耐心等着她发现后再发作。那次,我不仅撒了碎纸屑,而且找来剪刀把那件不合身的红衣服“咔嚓”几下给剪碎了。
我闹成功了,第二天我就穿着母亲的一件旧衣服高高兴兴去上了学。我感到奇怪母亲那次并没有真正生我的气,她只是哭笑不得地把我剪碎的衣服展示给邻居看。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没有生气,让我之后很多年回想起用剪刀剪碎衣服的事便觉耳根发烫。
之后有两三年时间,都穿了母亲的旧衣服去上学——母亲爱打扮,那些旧衣服在同学眼里也可算是新潮的衣服了。再后来长大些,去外地读书、住校。因为体型一直偏瘦,同寝室的女生买来新衣,都喜欢喊上我来试穿。也许是负着学习的重荷,对漂亮新衣服的欣羡仿佛藏掖在心中的一个暗恋,一个梦,总不敢轻易提及。
再再后来,终于完全长大,成熟,鳞次栉比的服饰店铺专柜已应接不暇地出现在眼前,冲击着人的视线,让人饱览饫看却仍未感餍足。也许,女人对衣裳的喜好天生永无止境。不是有谁说,女人的衣柜里永远都缺一件衣裳?那件最好看的衣裳,绝然不是藏在自己已经满满当当的衣柜里,而永远陈列在某条服饰街的某个专卖店里。
是的,我再不必像孩时那样等着过节过年才有机会来添置新衣了,也再不必脚步在某个服装店长久踟蹰,目光在某件新潮衣服上长久流连了。只要愿意,走出家门,随时都可以买到心仪的美丽衣裳。但不得不承认,孩时那份对新衣服渴盼的真纯心境,却随着那满含温馨的过往岁月,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
2021.1.25
原载 美鸿文学
2021.1.19,1.25 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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