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帝丨在文学里游走·散札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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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束关于文学的散札,记录了作者杜帝在阅读与思考中的灵光乍现。从歌剧的华丽到小说的虚构,从纪实的严谨到文字的魅力,作者以敏锐的感知力,游走于不同艺术形式之间。文章既有对鲁敏、纳博科夫等作家作品的独到见解,也穿插着对创作与生活关系的深刻体悟,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个写作者对文学的热爱与敬畏。


散札一束

◎歌剧华丽,无论是唱段还是服装、舞美、化妆,夸张的表演平添了动人心魄的魅力。那些颤音缥缈的唱腔,是人们平时说的话吗?艺术的力量却直抵心灵。
经常有电影借助歌剧放大效果。《教父》第三集,最后的暗杀,血腥暴力,都是在演出的歌剧现场同一时间交叉进行的,那些背景似的旋律,推进着故事,扣人心弦。
还有伍迪艾伦的《赛末点》,也是歌剧,杀人过程一直在歌剧的声音里。
《赛末点》打破了报应和一般编剧的规律,承认意外和运气。擦网,许多不是人力可为的神来之笔,你只能慨叹,一如歌剧袅袅的余音。

◎读了鲁敏的一些作品,丝滑顺畅,她的小说好读,一片片的生活,活色生香。
我对短篇《大宴》印象颇深。主人翁杨早的出场,丝丝缕缕拉开了沉重的大幕,围绕着真正的主角容哥,跑马灯般的各色人等,把荣哥衬托的愈加神秘。但一直到小说结束,荣哥也没出场。不识庐山真面目。画鬼容易画人难。荣哥就是象征,卡夫卡《城堡》里的克拉姆。
鲁敏笔触相当的细腻,她从底层、近处入手,复杂的小人物复杂的狡猾与贫窘,你在局外替他们着急起来。
将场面的信服力糅进夸张和荒诞,结局也匪夷所思,给悲催的小人物以慰藉。
其实《大宴》的批判指向与力道很重,权力、暴力、威力,相互纠缠制约,人们心知肚明的潜规则,恐惧与膜拜。
一个黑社会人物竟然为整个城市主持正义解决消弭各种困局,纷纷攘攘的场面让人忍俊不禁,笑着笑着,悲从中来。
社会现实里的黑色幽默,靠那些心理与视觉的细节完成。佩服鲁敏的感觉与功力。

◎我不止一次听说,某某人的小说题材借助新闻报道,现实问题有的放矢。或者触发妙笔生花,生发改造,是典型的人物和事件造就了成功。
作家虚构的作品能撵上真实的生活吗?比如报道又抓了贪官,数额动辄几十亿,上百亿,甚至过了千亿,他们会大呼小叫,喊怎么可能呢!一个农民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才挣几千块钱,吃饭都成问题。
他们挖空心思写的大老虎,也就是跟西门庆差不多,有那么几个小老婆或者情妇,但实际上纪委和检察院暴露出来的,动不动几十个,上百个,别墅上百座,美国、加拿大、澳洲有若干“二奶村”,往外转移的资产不计其数。
其实这都是数量上的,难找上下限。
内在的呢?那些肮脏龌龊厚黑,作家们抖搂出来多少?有作家坦言,九牛一毛,仅仅是皮毛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气喘吁吁的作家还是撵不上身边的生活。

◎看到纪伯伦的一句话: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我张口说话,说出的全是悲伤。
我心里陡然涌来沉默的感慨,欲哭无泪。
我不知道这悲伤是不是纪伯伦先生的悲伤。

◎我在莫言故居,高密东北乡的一个村庄里,非常失望,莫言写的那些五颜六色波澜壮阔的故事,舞台和背景竟然那么平常,怪不得日本一个作家代表团疑惑,小说里莫言提到的石头桥梁呢?一望无际的红高粱呢?
作家不是记者,作家虚构,那些人物、故事,包括环境,地名可能是真的,其他万不可考,更不能随意考证,他正在靠想象驰骋呢,你一发发细节的子弹,这里描写不对,那里叙述有误,弹无虚发,小说家被打翻下马。
翱翔的艺术家没法活。周围枪手太多。

◎文字的魅力
盲人乞讨,他的牌子上写着:我是盲人,生活困难,请人们可怜可怜我吧。
一个人经过此处,拿过牌子,反过来写道:这真是美好的一天,我却看不见它。
路人纷纷投钱,盲人疑惑,他不知道改了几个字,却打动了人心。

◎读长篇纪实《慕尼黑的清真寺》,作者不急不躁,叙述沉稳,暗流涌动。
写了美国和苏联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间谍和情报角力,冷战期间的宣传,穆斯林组织和建筑在欧洲的立足、渗透、扩张。那些间谍机构利用宗教,人员在各国穿梭。
作者毫不留情地批评美国政府,从二战期间一直到2001年911事件,曝光中央情报局内部的一系列运作失误。
作者伊恩·约翰逊文笔精炼,细节扎实,没有大量素材和知晓的内幕,断然写不出这样自信简短、甚至有暗示、跳跃和埋藏伏笔的文字,例如他写了一个叫威斯纳的人,批评中央情报局的一些部门过于循规蹈矩,“是一帮洗洗涮涮交头接耳的老婆子”,威斯纳迫不及待地到欧洲去招募,作者原文:那些人应该是对共产主义极度不满并希望马上动手的战队——或者这仅仅是威斯纳的想象。
作者还幽默,往往出其不意,似乎不动声色地冷嘲热讽。
伊恩写道,威斯纳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他在一位波兰军官身上足足花了40万美元,波兰军官允诺把一架最新式的苏联战斗机飞往慕尼黑,可这位军官把钱都花在了慕尼黑酒店的香槟和妓女身上。”
严谨,作者在掌握尽可能多的材料后动手,选择面更广,比较选择甄别材料,对真伪的依据更扎实可靠,更有说服力。
记得有一年我给中国著名电影演员张勇手写传记,除了采访有关的人以外,也查阅了大量材料,里面各种以讹传讹防不胜防,本来张勇手的母亲是独臂,残废,结果有一本书里面写道,妈妈看到张勇手,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孩子。
简直是胡扯,竟然也堂而皇之地出版了。

◎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其严谨细腻的技术性、学术性,我觉得,在作家圈里一定是有口皆碑。
纳博科夫非常重视作家的想象,他说“文学巨匠当初运用想象写出了一本书,后来读这本书的人也要善于运用想象去体会他的书才是。”
纳博科夫在这里具体解释了读书的想象:要有不掺杂个人情感的想象力和艺术审美趣味。

◎看完《阿根廷1985》,心情沉重,还有些振奋,他们终于走了出来,正义得以伸张,作孽者受到惩处。
也许会有一部中国某某某某年,记录我们的过往。

◎毕飞宇在《小说课》里,提到要“会看书”。
毕飞宇研究红楼梦、鲁迅、蒲松龄、海明威、莫泊桑,独树一帜,见解独特。他分析的作品,细节到位,潜台词,艺术手法,堪称一绝。
我很喜欢毕飞宇的读书方法,传达给人的信息量极大。
我觉得读书有三个角度,一是正常的阅读者,二是写书人,三是评论家。
从读者出发,跟着哭,跟着笑,是最舒服的过程;从作者那里读,会发现作者用心,特别是技术,你和同行见面会心一笑,炫耀的,露怯的,藏拙的,敷衍的,你明明白白;如果让你评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会发现作品的社会意义,文本的优势与缺陷,重在揭示一般读者看不到的东西。
对我而言,这三个角度经常是依阅读时的心情转换,有时顾此失彼,有时忘乎所以,我的读书笔记也是各有侧重,有时不由自主地信马由缰,甚至混沌。
好在,读书对我们,魅力犹在,我一次次捧起了手里的书,如饥似渴。
我一直认为,思想与形象,主题与文本,完全是不同的东西,其差别如同一副骨骼架子与活泼泼的年轻生命,或者香精与鲜花,种子与面包,假如你用哲学词汇概括小说,说阅读小说是浪费时间,那你可以问他:维持你生命的,是粮食和蔬菜,还是维生素药片。
生存的乐趣,绝不是干巴巴地维持。品尝美食,如同欣赏文学艺术。
杜帝 2026年9月写于青岛

作者:杜帝
原作出处:杜帝语丝(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16)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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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杜帝丨在文学里游走·散札一束》 发布于2026-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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