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涧丨永远挥之不去的那片阴影 - 世说文丛

老涧丨永远挥之不去的那片阴影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微信图片_20210203141927_副本.jpg

一阵狂风,汇集在柴达木盆地,挤过阿尔金山祁连山的夹缝,一路呼啸着狂奔着扑向河西走廊,扑向黑戈壁。它们要把从塔克拉玛干带来的沙,送往巴丹吉林沙漠……我背过身,竖起衣领,像当地人一样用围巾把头整个包起来,只留下一条缝。透过那条缝,我看到不远处的沙枣,整齐地弯了腰。

远处有座山,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坍塌了一半的烽火台和一段段的古长城,黑黝黝的透着红,突兀地隆起在灰白的盐碱地上,就像一道伤口。

离开寻子沟时,赶牛车的小伙子告诉我,向东,大概二三十里地,曾经有个农场,但不知道是不是我要找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找的叫什么农场,因为以前的农场早已不在,当地的住户都是从定西外迁来的。而“杨排长”嘴里说了太多名字,“高台县农场”“明水农场”“东碱子农场”“西碱子农场”“夹边沟农场”和新添墩……

“杨排长”不姓杨,他姓刘,又姓于,因为模样很像电影《冰山上的来客》的男主角梁音,电影里,梁音饰演杨排长,所以大家都把老刘叫杨排长。

在天水,正当我向行人打听去麦积山的路时,一个小姑娘很热心地问我:“是画画的吧?跟我走吧……”于是我跟着她上了一辆面包车,那时候没有旅游的,当地的年轻人大多不知道麦积山上有什么。在山顶,见到了来自西安美院雕塑系几位老师,他们应邀来复制麦积山石窟的泥塑。听说我是山东艺术学院的,当即邀请我一起住几天。那时麦积山上只有一个小招待所,也没见几个管理人员,除了带我上山的小姑娘,还有个司机兼厨师,还有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就是杨排长。不过杨排长不是他们的人,他是司机的亲戚,忙时搭把手,平时就坐在角落里抽烟。

当天晚上,小姑娘跟司机一起下山了,中年妇女和杨排长把司机做好的饭菜端上来,那女人就回房间了,杨排长提溜着马扎到门外抽烟。

我到达天水时已步行走了三天,每天最少30公里,而且每天只吃一到两包方便面,身体特别疲劳,没喝多少酒就晕了。西安美院的老师们知道情况后不再劝酒,反而给我弄一大盘各种肉,让我赶紧吃了休息。

半夜里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爬起来,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一双大手抓住我,往旁边一拖:“想吐啊?吐吧……”随即灯亮了,床边一个大铁桶,我把晚饭吃的全部吐光了。泪眼婆娑地看见个人影,把毛巾递到我手上,擦一把脸,看清眼前的人,是杨排长。

“你东北人?”我问。

“嗯。”

“吉林吧?”

“嗯。”

“吉林哪儿?”

“通化……”

杨排长好像不怎么爱说话,领着我逛了一天石窟,全是肢体语言,直到一句“想吐啊……”

“我姨在通化……在大川公社。”

“哦……我于家堡子,很近。你去过没?”他问。

“没有,不过我姨到过我家。”

“我走那会,还没公社,不知道现在那叫啥玩意,不过大川我知道,常去玩……”

我环顾一下屋子,很小,只有一个行军床,床对面是几层砖上面放块木板,算是桌子,墙角还有个铁脸盆架。

“你睡吧,我睡够了。”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睡吧,你一天吃那点东西,还急行军,指定是累,快躺下……”我俩推让半天干脆都不睡,坐床上聊天。

“我姓于,我不姓刘,穿了别人的军装,就姓刘了……”

这位“杨排长”“刘大叔”“于大叔”的故事足够荒诞。他从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他弟兄几个凑一起总打架,有一回,他哥哥弟弟联合着把他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一怒之下他离家出走了,正赶上部队招兵,于是他报了名,训练不到一个月,总共打过一次靶就过江了。好歹把自己班里的战士名字记下了,排里其他战士大半不认识。到了朝鲜,白天隐蔽晚上行军,就这样懵懵懂懂折腾了半个月。突然有一天,他们接到命令,要“强行军”,白天也要走。当天傍晚就遇到空袭,美国人的炸弹下饺子似的往下泼。他们班长大喊“卧倒!快卧倒!”他哪见过这阵势,心里说卧什么倒,那不是躺着等死吗?于是拼命跑。燃烧弹点着了他的衣服,他一边跑一边脱,裤子也着了,他在地上滚着把裤子也脱了。飞机走了,他光着身子满地找衣服,哪找得到啊,他从哪开始跑的都不知道。于是就近找了个死人,看看衣服还算囫囵,扒下来穿上了,刚穿好衣服,飞机又来了,一颗炸弹把他抛向空中……等他醒过来,天已经黑了,战友们不知去哪了。这时候他真慌了,他得找到人啊,哪怕是李承晚也行。他们训练时已经知道了,他们是来打美国佬和李承晚,美国佬是外国人,那个姓李的,应该可以说上话吧,离于家堡子不远就有鲜族人,他们说中国话。他得走,他估计天一亮飞机还会来。到天亮时他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又冷又饿,但他的干粮袋不知在哪,身上只有一个水壶。

路上他又看见几具尸体,没找到吃的,却得到一件军大衣……当某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他眼前是黑洞洞的枪口,几个穿着他熟悉的服装的战士,站在他面前……

从那时起,开始了无休止的各种审查,相同的或类似的询问不断重复着。他太可疑了,里面穿着志愿军的军服,外面套着韩国军队的军大衣……

“叫什么名?哪个部队?什么任务?”他想不起是哪个部队,就解开衣服让人看,军服的里面有部队的番号和他的名字。他不认字,看不懂写的啥,但他知道那些字就是他,只是他不知道每个人的信息是有区别的。

“嗯,刘××。”

“不,于××……”

“家是哪的?”

“于家堡子。”

“哪里的于家堡子?”

“就……山上的……”

“哪年出生?”

“民国……”

“什么任务?”

“强行军……”

“关起来!”于是他被关起来,过几天再来一次……然后回国,但审查继续。两年以后,他被送上回“家”的路,而他的“家里人”根本不认识他。地方政府犯了难,他没有复员军人证明,所有的证件上都有“待审”俩字,不是“特嫌”起码也是一听枪响就“沟子松了”的怂货。不是复员军人,那是什么人呢?那年正在建立统一全国城乡户籍制度,顺便就给他把户口落在酒泉和张掖中间的高台县了。一年多后,甘肃省改造黑戈壁计划筹建,专家说只要挖足够多的排水沟,能降低土碱的含量,“北山山地”就会变成万亩良田,他被当成包袱直接甩到新添墩,挖排水沟去了。不久,一批“老右”陆续到来,他升级当了“二劳改”。

来劳改的大多是知识分子。他打过交道的,最高学历没超过小学毕业。一下见了这么多专家教授,他气都喘不匀活,跟人家腚后叫先生,他倒像是个劳改犯了。那些人对他也好,有什么事都跟他商量。他学会了认字,还知道了那些圈圈杠杠叫数字,知道了那是1957年,他学得很快……

半年以后他就没心思学习了,犯人们的口粮一降再降,开始时他还省出点粮食,偷偷塞给他看重的几个人,但很快,他们的粮食也降了,他们也不得不在苞谷面里掺上红柳叶子或芨芨草,即使是这样,仍然吃不饱……

“开始死人了……五八年底好像是,东碱子死了一个,饿死的……转过年来,各个农场都死人了,新添墩一个月死了四个。五九年老百姓也不好过,不够吃。”他佝偻着身子坐在床沿上,闭着眼,花白的头前后轻轻地晃。

“再后来,犯人的口粮减到14斤了……都浮肿,嘴唇扯歪着,跟鬼似的。就天天死了,一天十几二十几的死……活出来的少。”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狠狠地抽,一口烟抽到脚后跟……

我离那座山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那个烽火台,是个圆形的碉堡似的建筑,应该就是杨排长说的“明水要塞”了。这山很奇怪,刚才刮风时,远看是黑色的,到近前再看,那些石头却是白色光滑的。山不高,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我开始爬山,手一接触石头,吓我一跳,看似光滑的石头,却像海边礁石一样辣手。登上那个“碉堡”,我四处寻找杨排长说的那些“排水沟”。很容易就发现它们了,自然形成的沟弯弯曲曲,而人工挖掘的,是规则的、一条条的排列很齐整……

天色渐渐开始黯淡,西边的天空由黄到红再到玫瑰,不动声色地变化着,漫延到东边,已经是太空一样纯净的蓝……干啃了一包方便面,坐在城墙上等天黑。

当最后的一缕紫色几经努力还是沉下去的瞬间,天和地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黑暗吞噬了一切。

静……可怕的、攫住你的生命,让你灵魂出窍的静。

我突然觉得,在这个星球上,在绵绵无尽宇宙空间里只剩下我,独自一人被遗落在这里……
星星出来了,成群结队的星星,远远的,冷漠地看着我,因为高原的星星不眨眼,显得格外的冷……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在博格达还是帕米尔,无论是戈壁滩还是巴音布鲁克,我的灵魂无数次走出身体,缓缓地走进太空走进宇宙,走进通透的虚空……

近看这些排水沟却一点都不规则,它们疙疙瘩瘩一堆一块的,深的地方有两米左右,浅的地方只有几十公分。按杨排长说的,也找到他们当时盖的土坯房,房子早已不见,只有地基的痕迹。但地上非常明显的有火烧过的黑色,在灰白色盐碱地上相当醒目……再向西走,是他们挖的“烙池”,用来蓄水,所有的生活用水,都来自这里,池底部还有龟裂……

再往西北,绕过那个土坡……我的脚步变得沉重。那里,是当年那些被苦难夺走生命的人,那些在绝望中平静离开的人,是他们的坟。

绕过土坡,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一直延伸到沟底,一簇簇的芨芨草,更增添了几分荒凉。没有坟,甚至没有明显的凸起。我沿着沟底向上走,突然,一些白色的东西躲在芨芨草后面,时隐时现。我穿过沟底,走到近一些,看清了,是人的肋骨,没错,我画过人的骨骼。那就是人的骨头,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惨白的光……我仔细观察芨芨草,又发现很多骨头,半埋在芨芨草的根部。在沟底,同样是芨芨草的根部,找到了头骨,在一个完整的头骨旁边,还缠绕着一片灰黄色的毯子。对面山坡的最上面,有一个真正的坟,坟头上,压着一块石头。

我不再继续找,这些骨头全都散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拼凑出当年是怎样的一幅景象,这里埋了多少人,十个与千个有区别吗?他们的肉身分解,漫山遍野地抛撒,是控诉还是嘲弄?

我鞠一躬,深深地鞠了一躬。快步离开了,头也没有回……

2021.2.1


老涧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老涧丨永远挥之不去的那片阴影》 发布于2021-2-4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