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餐桌上的爱(二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餐桌上的爱(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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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爱

如果观察一个人是否关爱你,就和他一起共餐。 
——题记 
 
一 
 
那一次饭局,我读到了什么是鹣鲽情深。 
去年冬季,临近年关的某天傍晚,阿帅接到了市内某仪器公司汪经理的电话,约请我们全家吃饭。因为有点业务关系,此前那位汪经理常请阿帅吃饭。汪经理我曾于十月份见过一次,那是阿帅和我从胜利路逛街返家的时候,顺便去他的公司坐了坐。汪经理是东乡人,大约四十出头,浓浓的剑眉,挺直的鼻梁,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那次热情的汪经理就再三邀我们一起共餐。但因为要赶回家接女儿放学,我们只有谢绝。 
汪经理的电话再次打过来时,告诉阿帅他已经在酒店等我们了。他选的地点是离我们住所最近的“厨房制造”,出门向前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我们全家三人走到酒店门口时,已在大厅等候我们的汪经理和他正在本市读大学的儿子一起微笑着迎上来。汪经理和阿帅寒暄的时候,站在酒店大厅另一侧的一位面色有点黧黑的中年女人,朝我点头微笑了一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觉地以为是这酒店的保洁员,出于礼貌,也点头朝她微笑了一下以示回应。但很快我们就明白过来,原来这位一副素朴的农家装扮的女人正是汪经理的爱人。那天她特意从东乡赶过来,准备接儿子和丈夫一道回家过年。我在心里下意识地想着,汪经理和他爱人在一起真的不太般配,如果汪经理说她是他的姑姑婶婶之类的长辈,我都会信的。 
两家人围着餐桌坐下。从服务员手上接过菜谱,汪经理问我们喜欢吃什么菜,主宾之间一番礼貌地征询与客气地推让之后,汪经理和阿帅各点了几个菜,我和女儿各点了一个菜。菜点得差不多了,汪经理临到把菜谱交给服务员时,忽然朝他妻子努努嘴,用他的我们还能听懂的家乡话说:“你要不要看看你喜欢什么菜?” 
汪经理的爱人显得有点拘束的样子,摇头说:“我无所谓的,你问问客人还要点什么?” 
等菜的过程中,汪经理和阿帅谈着一些业务上的事情,坐在我旁边的汪经理的爱人便憨厚和蔼地向我和女儿微笑。许是怕让我和女儿受冷落,我感觉她在努力地用她还不太习惯的普通话主动找出一些家常话来和我们说。当然,更多地也只是询问女儿一些“几岁”、“读几年级”之类的话了。 
菜很快上来了,因为我们是客人,汪经理全家都热情地劝酒劝菜:“你们多吃点,不吃白浪费了。”这样的场合,年龄最小的女儿格外受到重视,汪经理爱人便不时地给女儿夹菜,她自己却很矜持地动筷子。汪经理在对我们的一番热情劝菜之后,对他隔座的爱人说:“你也多吃点。” 
我有一种感觉,汪经理的爱人大概极少涉足这样的酒店场所用餐,极少吃餐桌上这样叫不上名来的菜式,也极少有机会与陌生人相互交谈的。也许她大部分时候的生活圈子,只限于她所在的那个外地的范围不大的村庄;她的每日生活的主要内容,除了料理家务,便是对经年不在身边的丈夫和儿子回归家乡的翘首期盼。 
我捕捉到汪经理和他爱人之间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的对视。那是一种非多年夫妻情感不能形成的无言的关怀与默契,那种默契会让语言的解释显得多余,仿佛彼此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一个眼神就够了。 
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神情竟有些腼腆。她当然懂得丈夫的关怀。但也许她更想到的是,那晚的饭局她的身份和她丈夫一样是位主人,客人吃好才是最重要的。因此,当汪经理给她那个极轻微的暗示的眼神,她又极轻微地点头之后,只用筷子夹了靠近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的一个菜。 
汪经理又一次盛情地为我们劝菜,在我们的碗里盛满菜肴之后,他夹了一块鲈鱼和一根羊排轻轻放进他爱人的碗里。那个动作是那么随意自然,却又那么充满真情。 
我深受感动,但并没有在饭桌前流露出来。因为也许在汪经理与他爱人看来,那只是极稀松平常的事。是的,我们常感动于青年男女之间的缠绵恋情,我们也常感动于相互搀扶蹀躞街头的老年夫妻之间的亲情,但我们听到太多关于中年夫妻之间的情感,总是在家庭琐屑的吵嚷中趋于冷淡而面临着危机。——汪经理的一家是幸福的,而幸福的定义其实那么简单,只不过是在与爱人同饭同蔬、同饮同啄时一个细微的夹菜的动作,一句轻声的话语:“你也多吃点!” 
 
二 
 
他和她恋爱的大部分时光是在大学里度过的。他和她都来自农村,家境都不怎么富裕,而那时他因为校园离家比较近,家人还控制了他的生活费。每隔一周,他不得不回趟家取钱。剩余的周末,他都到她的校园里来找她,然后两人沿着路边长长的街道一直信马由缰地走。 
她记得的与他一起的周末时光多是这样的场景:他们沿着城市的马路就那样随意地走着,走到不知名的某个巷口,走到快用午餐的时候,两人才停下来,然后找到附近便宜的餐馆,进去,坐下来。 
服务员拿过来菜谱,他每次都把菜谱递到她面前,让她来点菜。 
每次她最多象征性地看上一眼,然后说,她喜欢炒粉,还是来两盘炒粉吧。 
于是一会儿,他们的桌面上便递过来两盘相同分量的夹着青菜和些许肉丝的炒粉。 
她其实暗想着这炒粉的份量于他可能不够的,每次动筷前她都假装抱怨说自己那分量太多,然后夹掉一些到他的盘里。他说他的盘子装不下,等她吃剩了再给他。她于是总先等他扒完几口再把粉夹过去。 
他每次都吃得很快,然后看着她慢慢吃完,然后掏出钱来付账。炒粉两块五毛钱一份,两份五块钱,他们的午餐每次差不多都是这个数。 
久了,她渐渐有了微词,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向他抱怨说,他们的感情就只是两盘炒粉。 
他觉得很对不住她,但他自信地对她说,这两盘炒粉只是起点,他会努力让她幸福。 
他的确很努力,在校年年拿奖学金,毕业后走向工作岗位成绩也相当优异。婚后,他在外面经常有饭局,但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把她带上。然后他一边和他的同事客户等聊着天,一边时常给她夹菜。 
她假装抱怨着他在饭局上把自己当成个孩子,但她心里明白,他不过是在无意地实践着自己的诺言,他对她的关爱,不只停驻在从前的恋爱时光。 
20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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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新年

岁月不停地流转,又一轮的新年到来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每年的这个时候,我照例要跟老公去他老家过年。老家毗邻着县郊,素有“中国藠头之乡”的美誉。近几年由于城乡经济开发,那些原先用来播种藠头的土地许多被派作他用,一幢幢高大的厂房相继拔地建起,——于不常回乡下的我来说,最直接的便利就是,我可以循着厂房旁边宽阔的马路而少走一些坑洼的田塍小路去老家。
通常我们在除夕的前几天动身,路上如不耽搁,两小时不到的光景就能到老家的小村里。相对繁华的城市,乡下的小村在年关的时候仍显得有些冷清的,但这只是于我而言。老公绝不会不会有冷清感觉,他是惯被庄稼人称颂的那种“读书像相公,种田像长工”的人。只要有空闲,他可以随便走到村里别的人家里,和一位目不识丁的老农就一年的庄稼收成唠嗑上老半天。
女儿到了乡下也是满心欢喜的,和她的小堂姐小堂兄追逐着,从婆婆家的屋子到大哥家的屋子来回地乱转;或者就锁定少儿频道,一群小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婆婆公公、大哥大嫂照例各自屋里屋外地忙碌着,我插不上手,他们也不需要我插手。于是我就成了最清闲的人。像往年一样我带了本书。在年味渐浓的时候,我读着叶圣陶的《藕与莼菜》。一目十行。拿老公的手机玩麻将连连看的游戏,玩到眼睛生涩,着实没了兴趣,老公于是劝我出门走走。我独自去了一堂嫂家。先前几回来乡下,跟她聊得多一些。还没满三十岁,却已是四个孩子的妈。两儿两女,对她来说已是最大的满足。其实我跟她的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可谈的,无非向她问问家人的近况,然后问问她几个孩子大的多大,小的多大。而堂嫂几乎每回都会向我提及这个几乎每个小村人见到老公就会提及的问题:什么时候打算生第二胎?然后是一番好意的游说,一番好心的出主意如何偷生第二胎。往年我要跟她一番晓之以理的解释,但现在我只是淡淡笑着。我怀疑下回是否会被她说动了心。
几乎每次炒现饭般的雷同谈话居然每次都可以超过半个小时。我有点像完成任务一样告别堂嫂回到婆婆家。孩子们在屋外的场地上玩跳绳。我被女儿缠着也踩了尖底鞋去跳,有些力不从心。婆婆担心我把脚崴了,把鞋跳坏了。我说反正穿的是旧鞋子。我买了新衣,但穿了一身去年的旧衣来过年。我不企望能像儿时一样用新衣来增加新年更多的愉快。但新年要来了,我有什么理由要不愉快?我索性让自己只做个孩子好了!
为除夕的年夜饭,婆婆提前好些日子就做了准备。中午的饭是在大哥家吃的,满桌的荤腥。下午,大家都聚齐在婆婆家的屋里来帮忙。老公带着孩子们包水饺,三弟贴春联,婆婆和大哥轮番炒菜。我洗了一堆新碗。
吃团圆饭是要打完爆竹、关上大门开始的。藜蒿炒腊肉和煌上煌烤鸭是本地区的特色菜,每年的除夕都必不可少。藜蒿——这鄱阳湖的草在大年三十那天被售到了和精肉齐平的价位。鱼讨“年年有余”的口气,在大年的餐桌上也是不可或缺的,但几乎没有人动筷子。往年婆婆要做上二十多个菜,后来在我的建议下,精简到了十几个。
俗语说,“三十晚的火,十五晚的灯”。年夜饭后,堂屋架起了火。他们管这叫“圣火”。家人都坐在圣火旁“围炉夜话”。有时年夜饭后婆婆会招了三个儿子一起搓麻将,三个儿子都心照不宣地输上几局给婆婆,算是给婆婆又一次的“进贡”。我只守在电视前看春晚。从十来岁起我就常常一人独守在电视前,直到电台所有节目结束。春晚的所有节目仿佛都差了火候不能让人尽兴。我在倦意里听到村里最后的爆竹声。
凌晨四时就醒了,五点不到,听见公公婆婆起床的声音,接着是开门打爆竹的声音。六点多,婆婆喊我们起床吃年饭。历年正月里我最早的一次起床。吃年饭得趁早。初一这顿年饭也可算是斋饭。桌上只摆着四盘菜,两盘青菜,两盘豆腐,表“清清白白”之意。记得小时候祖母还要满满盛上三大碗米饭,且在每碗米饭中央各插上一个红萝卜以敬祖先。正月初一这天说话做事须谨慎,婆婆非常注重这些小规矩。大门是不能关的,地是不能扫的,不吉利的话是不能说的,年饭是不能不吃的。而我却是屡屡犯戒,比如好几年我常常迟睡到错过了吃年饭的时间才起来。
“拜谱”是村里历年来的重要乡风。自全国第四次人口普查之后,这一活动变得更为正式隆重。拜谱活动的场所在村中心的祠堂。所谓的祠堂,不过是一间空而大的屋子罢了。过去的这一年里,家中但凡添了男婴的,要买一对红烛,于大年初一清晨到祠堂前面来点燃。男婴出生是大事,女孩是享受不到这“荣誉”的。2008年的这个小村共有九个男婴出生,祠堂的前面于是点燃了十八支长烛。空荡荡的祠堂里面摆起了九张方桌,是添有男婴的家人搬来的。桌上摆满了待散发的糕饼果酥。这些糕饼果酥俗称为“换财”,讨发财的口气。年饭过后,村里所有男女老少都聚拢到祠堂来。妇女小孩围坐在各自房下的方桌边,叽叽喳喳。村里所有的小女孩,不管扎辫没扎辫的,头上一律都戴着鲜艳的大红花,而且过半都穿了耳洞。这时祠堂大门上悬挂起了一匹黄色的布轴,是一张姓名宗谱图,自上而下,按辈分由大到小依次写着列祖的名字和村中所有男子的名字。女人的名字这张图上是没有的。门口还放置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盛着枣子、桔子等以示“早生贵子”与“吉祥如意”的果品。所有的男子都站在了祠堂外,等着放置在住户家中的“谱”抬过来。说“抬”,不过表示一种虔诚,说穿了,这“谱”就是载有村中人名的册子,用一个专门的匣子装了,一人就可以抱过来。嫁过来的女子名是可以在这“谱”中找到的,但村里待嫁的女子名仍是没有的。“谱”抬过来后,“拜谱”仪式正式开始。仍旧是按照辈分的大小次序,跪下来对着“谱”朝拜。村里辈分最大也最年长的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年男子首先跪下叩首作揖,接着是次一辈的男子,数量较多,有近十号人,再次一辈,数量就有些庞大,大群人的跪拜使得这“拜谱”的仪式显示出了隆重。老公的辈分在村里算是大的,照辈分,我都已做上曾祖母了。在“拜谱”的同时,村中一德高望重且识字的老年男子负责把新生男婴的名字载入谱中。跪拜结束,做了父亲的男子要向村人敬烟。香烟是见人一支,还要向人敬酒,这一切都是在祠堂外进行。我见到一位老人跟老公语重心长地说:“全村已婚的男子,不管是出村的没出村的,就只有你一人没生男娃了。村里难得出了个博士,不生个男娃咋说得过去……”我赶紧闪进祠堂里。这时的祠堂里已热闹非凡。每个孩子都拿了个小塑料袋,由各房下的女人一一散发“换财”给各房下的这些孩子。“换财”散完,“拜谱”活动也接近了尾声。
回到婆婆家,村中几个孩子走过来拜年,他们对着婆婆异口同声地说:“拜年了拜年了,过年一百二十岁了!”婆婆于是拿点心给他们。我记得有些年,这些来拜年的孩子并不收受点心,他们只想讨得烟回家孝敬老爹。轮到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提着礼包给一房下的伯父伯母们去拜年了。去大伯母家,去二伯父家,去三伯父家,彼此说着“恭喜发财”之类的话。我夹杂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很是木讷,只是点头微笑,竟连开口都免了。
拜完这些伯父伯母,一行人要去舅舅家做客。这里大年初一就可以做客。老公四个舅舅,三个住一块。这样最好,省事。要不一整个正月我得不停去拜年。正月里走亲戚,舅舅家要买什么,姨妈家要送什么,我一概无需过问,家里的现金和存折到了年关时一并交给老公,乐得让他去打理购置年货事宜,届时只跟着他后头做客就行了。三个舅舅轮流请饭。客人不停地嗑瓜子,舅舅舅妈不停地忙在灶台边。我不喜欢嗑瓜子,热情的舅舅舅妈硬塞了一大把到我手里,仿佛嘴里不吃点东西就不是过年了。初二到大舅家里,初四到姑姑家里,初七到姨母家里。我说的这些都是老公家的亲戚,我自己的舅舅姑姑姨妈还不算。过年就意味着不停地做客不停地购礼包不停地嗑瓜子不停地吃饭不停地在做客的路上来来回回。
真庆幸三百六十日并非每天都过年。我才知道新年的真正快乐只属于孩子。每年的除夕过后,我就在等着过完年。过完上七大,就是立春了。我记起电影《立春》里女主人公的一句话:“每到立春,我的心总是蠢蠢欲动。”我想,这大概是生活在烟火之中的女子共有的心态吧?我们总是在一元复始时不停地期盼,期盼新的一年里的惊奇与惊喜。我们总是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过完四季,直到下一个新年的到来。
2021.2.11

原载 美鸿文学
2021.2.5-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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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餐桌上的爱(二章)》 发布于20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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