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萌之丨纪念《阿Q正传》问世一百年 - 世说文丛

祁萌之丨纪念《阿Q正传》问世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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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我不看电视剧,不愿让粗制滥造的文学浪费时间。怎奈朋友问我“电视剧《零下三十八度》中的满洲国警察厅长,爱上了年轻美貌的地下党医生,是不是爱情?”我只好找出这部电视剧看后回答了朋友的问题。不过这部电视剧让我想到了小说戏剧人物的塑造问题,想到了阿Q这个不朽的文学形象……

《零下三十八度》这部电视剧的故事还算吸引人。演员还算投入,演技还算不错,扮演男女主人公的于和伟与王丽坤都是比较优秀的演员。于和伟平淡亲和的形象以及扑朔迷离的眼神,隐现着他那不易觉察的内秀气质。这个特征很适合剧中角色。王丽坤虽然漂亮,但她那天生的忧郁目光为自身不俗的气质增添了迷人的风采。所以王丽坤塑造的剧中人物常青,显得自然贴切,而又散发着动人的气息。

在起伏跌宕、悬念迭出的故事情节中,有了这样两位演员很靠谱的演技,剧情便很吸引人了。

但编导给王丽坤设计的故事情节很不妥当。王丽坤借助这些不妥当的情节塑造的剧中人物,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不真实。例如常青救烈士遗孤并把小孩子带回家关照这个情节,在实际生活中是不可能的。——在那个白色恐怖的环境里,这叫惹火烧身。毋宁说,给地下党平添了极大的危险。地下党也不会允许她的这种做法。编导可能是想让常青在革命与人道主义之间的最终选择,彰显出常青身上伟大的精神品质。其实这样的精神品质,在中国人身上是不可能有的。

中国文化没有人道主义基因,中国人也不懂人道主义精神。即便遇到革命与人道主义之间的选择时,中国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革命!想想那些相去不远的革命运动日子里,知识分子揭发批斗同事中的那种义愤填膺,那种“肺都气炸了”的怒不可遏,那种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干劲,都在“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中,积极表现自己的革命精神!哪里有人道主义的影子?至于学生群起而攻之中活活打死自己的老师与校长,革命气焰高万丈,充分显示青年学生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这样被完全革命化了的青年,怎么可能有人道主义呢?

但在基督教文化世界里,即便是你死我活的大革命中,人道主义也没有在那些革命者身上灭绝。例如雨果的《九三年》是描写法国大革命时的小说。其中一位军曹,当自己敬爱的司令官被革命政府送上了断头台后,军曹说了一句很发人深省的话:“如果革命最终都是把好人送上断头台;那么,这样的革命滚你妈的蛋吧!”

这句话被认为是总结法国大革命的经典名言。军曹的话看上去粗俗,却再精辟不过地概括了法国大革命、特别是雅各宾政权制造的腥风血雨之教训;反映出在基督教文化世界里,即便大革命中的人,他们的眼中崇高的革命之上,还有人道主义的至高无上!

但是中国人眼中的革命是高于一切的。即便是经历了革命后苦难的人,革命仍然是人们崇拜的对象。所以李泽厚与刘再复的《告别革命》引来一片反对声。1990年代《顾准文集》问世后,很多知识分子搞不明白顾准为什么提出“娜拉出走以后怎样”的问题。其实中国读者不太容易理解《九三年》里那位军曹骂声的意思。所以军曹的话,缺少人道主义的中国人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

所以说《零下三十八度》中的常青身上的人道主义精神,看上去让人肃然起敬,却不真实。文学形象一旦失真就索然了。当然常青形象的失真,不是演员王丽坤的演技问题。而是编导的败笔。

《零下三十八度》编导塑造的女主人公形象失真,说明文学创作中有个很应该反省的思想倾向:作家误以为搞小说戏剧创作,作品的成功与否,故事是最重要的。平庸的作品都是因为编不出好故事来。成功的作品都是有吸引人的故事。

这话有道理,却未触及文学作品的根本问题。

其实,凡是涉及到人物的文学创作,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是文学人物的塑造。编故事容易,塑造人物太难了!

清末以降的中国文学以小说为盛,戏剧也呈繁荣景象。但作家塑造的文学人物,成功者极少。似乎只有鲁迅笔下的阿Q、《雷雨》中的繁漪最为光彩照人,可谓不朽的文学形象!其余的小说、戏剧中的人物,大都流于平庸。例如,著名作家老舍的《骆驼祥子》中的祥子这个文学形象,较之阿Q与繁漪则逊色多了。繁漪是《雷雨》中最具特色、最有个性、最血肉丰满的人物。剧中繁漪是以“反面人物”出现的,但繁漪却是个最能赢得观众同情与理解的“反面人物”!而剧中的那些“正面人物”,却无法获得观众给予繁漪的那种深切乃至强烈的情感!繁漪的人性之光,以前都湮没在对《雷雨》中“反动的周朴园与劳苦的鲁侍萍”、以及“反帝反封建”的主题说教中了。

现当代文学评论基本上是失败的。都失败在“宏大叙事”上,僵化在“历史的、社会的”重大视角上。其实《雷雨》讲的就是一个旧式家庭里的故事,与评论家说的“反帝反封建”没有关系。繁漪也说不上是新女性。她只是本能地感到生活的枯燥、家庭的压抑、丈夫的虚伪与阴森、社会的隔膜与陌生,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身心压力与精神折磨。繁漪与周萍的关系属于“乱伦”,但繁漪并未因此让观众感到恶心。反而会有一丝说不明白的同情挥之不去……我喜欢《雷雨》,尤其喜欢剧中人物繁漪。但我不喜欢作者曹禺。

曹禺晚年在《雷雨》创作“后记”里关于这部戏剧的创作动机与创作思想都是假话!曹禺创作《雷雨》时,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他不可能有“后记”里讲的那些崇高的革命目的与伟大的革命思想。所以曹禺在世时,有人就毫不客气地指出:创作《雷雨》的那个曹禺,早在天玄地黄之际就死了!

但是,我喜欢《阿Q正传》,喜欢阿Q这个人物形象,更喜欢作者鲁迅。年轻时读《阿Q正传》受到的思想震撼至今记忆犹新:阿Q用自我欺骗达到自我安慰的“精神胜利法”,仍然是国民性最生动的体现!

阿Q的语言是小说中最精彩的部分。阿Q的话语都是其个性的体现,都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体现了阿Q才有的那种可笑却不可恨,可悲却不可怜的形象。

都说阿Q是现代文学史上一个不朽的形象,却鲜有人发现,这种“不朽”是在阿Q的那些看似粗俗的平常话语中体现出来的!这种口头语言个性化中涵有的国民性的典型意义,体现了作者“平淡中见深刻”的卓越功力,是作者驾驭文学语言达到炉火纯青境界能力的体现。这样驾轻就熟的语言表达能力,只有鲁迅这样的文学大家才能实现。中国古今作家繁若群星,能完全实现文学人物口语之个性化者,鲁迅之前,只有《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曹雪芹之后,唯鲁迅是这方面无人能及的典范。

例如:阿Q由于地位卑微,是个十足的穷光蛋、流浪汉,因此经常受到人们的嘲笑与奚落。愤怒的阿Q,无奈中只好拿这样的话回敬他们:“我祖上比你阔多了,你算什么东西!”作者设计阿Q说这句话的深意在于:你祖上就是坐过皇帝又怎样?你现在不是穷得叮当响?这句话还有着更进一步的发人深省处:喜欢津津乐道祖上子虚乌有的风光,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是中国人延续了千百年的陋习。

沿着阿Q这句话的逻辑思考下去就会发现:尚古思想是中国文化的特征之一。就像孔子的“克己复礼”便是这种思想的集中表现。尚古思想是中国人几千年不变的习惯意识。中国人动辄拿古人古事当作骄傲的资本,其实是一种不愿正视现实问题、拿尚古思想自欺欺人的做法,毋宁说是很愚昧、很无知的表现。尚古思想模糊了中国人向前看的眼光;抹杀了中国人的创新力与创造力。尚古思想根深蒂固,至今犹在。

所以今人动辄在世人面前炫耀“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史”,这个说法与阿Q的“我祖上比你阔多了”同出一辙。其实我们有五万年文明史又怎样……《阿Q正传》1921年问世,至今一百年了。现实生活中的阿Q仍然随处可见。谁说鲁迅的书过时了呢?

阿Q是作者创造的文学形象,实际生活中并无阿Q这个人物。但没有一个读者感觉阿Q是虚假的文学形象,都觉得阿Q似曾相识,都认为阿Q是生活中见过的人!

虽然阿Q是生活中没有的人物。但阿Q是一个真实的艺术形象——这个发人深省的成功创作说明:纵然真实是文学创作的第一要则,但艺术的真实并非生活的真实。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尘世上。所以文学形象必须是“食人间烟火的”人,必须符合生活的逻辑。符合生活中的情理、事理、道理、哲理。像《零下三十八度》中的女主人公常青在革命与人道主义之间选择了人道主义的做法,就不符合中国人的生活逻辑。

中国作家之所以难以创作出成功的文学艺术形象,不是不了解这个艺术创作的真实原则,而是难在不能像鲁迅那样对人性有深入的悟知、对民族性有深刻的洞察、对中国文化有入木三分的认识、对历史与社会有烂熟于胸的知识。

虽然《阿Q正传》问世一百年了,但今天看来,鲁迅的这部代表作的伟大意义,不仅仅是“阿Q今天仍然活着”,而鲁迅之所以能成功地塑造出阿Q这个不朽的文学形象——作者拥有的多么深厚的文化素养以及无与伦比的批判精神,仍然是中国作家深思与效法的光辉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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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祁萌之丨纪念《阿Q正传》问世一百年》 发布于202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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