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万家姑婆(二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万家姑婆(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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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姑婆

故乡小村隔河的南面对岸是邻县,沿坡岸往东约十五华里,是万家姑婆生前居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有两个姑婆,她们是祖父的亲妹妹,均自小就被抱养出去做了别人家的童养媳。其中一个抱养在了小村隔河正对岸的陈家村,后来因欠我们家里钱未肯偿还且与家人闹下口角,在祖父去世那年,陈家姑婆就与我们家断了来往了。我年少的记忆里,印象更深的只有抱养到万家村的姑婆。
自祖父去世后便与我们住在一起的曾祖母那时还健在,平常却只有万家姑婆这一个女儿渡了河徒步走上十多里的路上我们家来看她。逢年过节会来,平常的日子偶尔也来。后来曾祖母过世了,万家姑婆仍每年择空上我们家来。
那时常常会有亲戚上家里来。农村里的人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总是多得不可胜数。可是唯有这个家境并不好的万家姑婆,每次上我们家来,都不忘给我和弟弟这两个小孩带来些零食。一些小饼干,或几根麻花、几颗糖果,能让我和弟弟快乐上老半天。那时的小孩偶尔能吃上点零食是无比开心的事。而姑婆在她的侄孙子侄孙女亲亲热热一句“姑婆”的呼喊里也会咧嘴而笑,开心上良久。有好几回万家姑婆在午饭后匆匆赶来,向家人交代些什么事情,然后又匆匆返程。来去三十华里,姑婆赶回隔河的万家怕是快天黑。那是在非年节的时候,为了不给亲戚家过多叨扰,姑婆总是从自己家里吃过午饭才动身来我们家。可即便来去得匆忙,她仍记挂着给我和弟弟买些小零食。有几回万家姑婆来时,已走到我们家门口来了,可是她却没有停住脚,而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前面不远的商店买过零食才折过来。有一回午后,万家姑婆来时,与祖母在家门前不远的路上遇着了。我站在门槛边远远地喊了一声姑婆,然后看着祖母邀她进屋,两人刚跨进门槛的那档儿,姑婆其实就把要交代的事情说完了。她准备返回,可还记挂着一件事,于是不顾祖母劝阻,又匆匆赶去了不远处的商店给我们买来些零食……
真正年少时对万家姑婆的到来从未有过期盼,对她的离去也从未有过怅惘。可每次她的到来,她这小小的举动总是无意里带给还是孩子的我们大大的欢乐。都说孩子的眼睛是清澈的,年少时觉得那些老人亲戚中,除了祖母,万家姑婆就是最善良的人了。
事实,万家姑婆给家人的印象一直淳朴而温顺,似乎她与任何人说话都是柔柔弱弱的轻声语气。家里人提到万家姑婆,常常便感慨,当初要是万家姑婆借了我们家的钱,是绝不可能赖账不还的。我有时想到,生活或许常予人某种平衡,是否陈家姑婆对我们家的无义,却由万家姑婆的有情来弥补呢?
家人说万家姑婆像曾祖父,不像曾祖母——曾祖母年轻时是精明能干的大美人。不知曾祖父什么模样,只听家人说曾祖父在世时为人非常老实善良。——可我想我年少时的内心,情愿接受这样有着一份遗传自曾祖父的老实善良秉性的万家姑婆。
善良柔弱的万家姑婆生活得并不幸福,姑公很早就过世,日子一直过得很清贫。姑婆的两个儿子——父亲的表哥苞子、茅子成家后生活也一直困顿拮据。然而最主要的,姑婆的这两个儿子还不怎么孝顺。儿子都是妻管严,儿媳总是不给姑婆好脸色。本来家人觉得作为长子的苞子为人老实,作为次子的茅子性情刁钻些——可是见茅子克扣了每年给姑婆的口粮,为了扯平苞子竟然也不肯多给。为了赡养的事两兄弟也终年不合不睦。
那时每年的正月,叔公会带着两个小堂叔来我们家做客,然后择日和我们家人一起去万家姑婆那拜年。叔公瞅准合适的时机便会给苞子茅子上上思想品德课。苞子茅子那时也每年会来我家给祖母拜年,但他们从来都不同时来。那个时候我就一直不太喜欢茅子这个表叔,后来连苞子也不怎么喜欢了。我有时想,不是说善人有善报吗?那上天为何如此薄待万家姑婆?
十九岁那年的正月,我独自一人去看望万家姑婆。那时的万家姑婆已没有跟倆儿子住一块了,她一人住在村头的内岸边上。骑单车过去快到万家村时,从坡上远远便能望见那屋顶铺着稻草、土墙上嵌着狭小格子窗的两间屋。
姑婆一人住在那土墙屋子里。屋子里面还算宽敞,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姑婆见到我,非常高兴,忙着煮面择菜。姑婆的热情让我为仅给她带来一点廉价的礼品而一时感到隐隐不安。但没有其他人的打扰,少了不必要的年节的应酬,我感到一种难得的清净,很快享受起和姑婆慢慢唠着家常的氛围。那天我很晚才骑着单车返家,姑婆也大概没想过在那天的某一瞬间,我竟有过想留宿一晚在那茅草屋的冲动。
此后因忙于求学就再也没去过万家姑婆那里。我也不能确定那年正月里独自去看姑婆的那次,是否就是最后一次与姑婆的相见。可那就是我记忆里的最后一次了。
二十三岁那年八月里的某一天午后,万家姑婆的女儿老妹表姑于午后时分来我们家报丧,告诉我们姑婆已于头天去世。而表姑来的那天,正逢我的父亲生命也危在旦夕。表姑离开的次日清晨,父亲也撒手人寰。如果不是这个缘故,我想我们全家都会赶去参加姑婆的葬礼。父亲与姑婆的出殡日恰巧逢在同一天。
每年我们清明都会择道南昌县回老家。每次驱车往东开到与老家隔河的岸边,我常常会想起,再往东过去点,就到了万家姑婆那里了。现在我只能确切地知道,父亲去世了多少年,姑婆也同样不在了多少年。这个每次到来都带给我零食的姑婆,这个生前生活得不怎么幸福的姑婆,这个在我年少情怀里永远善良温顺的万家姑婆,作为侄孙女的我仅能用简短的文字写下一点纪念。
20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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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每年四月,我们都要回一趟乡下老家去扫墓。在老家,我们管清明时的祭扫叫“吊祖”,冬至时则叫“上坟”。按照老家习俗,吊祖的日子不止限于清明节那天,“前三后四”——清明节的前三天或者后四天都可以进行。这样既可使吊祖的时间显得相对宽松,又可尽量避免从城里至回乡途中时的车辆高峰。
村子东面半里开外的地方,就是一片空旷的坟茔地。这里永久地栖宿着我已故的亲人。——祖父的坟茔前,四周年复一年竹枝含苍翠;祖母的坟茔前,遍地年复一年萋萋青草;父亲的坟茔前,满地年复一年的油菜花灿烂金黄。
一抔黄土,一沓裱纸,一束纸花,一柱燃香,一串爆竹,寄托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对已逝先人的哀思与祷告。逝者不可追,来者犹未卜。每一次回归故里的祭奠凭吊,都仿似一场与已故亲人跨越时空穿越生死的真情对话。尽管我并不迷信,但有时我真的很希望有所谓在天之灵。我时常幻想着,这垒起的黄土,能为已故亲人另一个尘世之外的“家”遮蔽风雨;这烧去的纸钱,能为他们另一个尘世之外的“家”提供补给;这插在墓前的纸花与燃香,能为他们带去一丝慰藉、一缕温馨……
杜牧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所表达的就是一种未亡人对已故亲人,尤其是对那种身染急疢或遭遇意外不幸亡故亲人的殊深轸念吧。但时间永远是最好的镇痛剂,那种“二年隔绝黄泉下,尽日悲凉曲水头”的“欲断魂”的深悲剧痛历经多年时光的过滤之后,大都是会在人们内心里逐渐沉淀并逐年减淡的,最后在人们内心,剩下更多的或许只是一声叹息而已。
在相隔不过百里之外的阿帅的老家,清明祭扫的习俗在某种意义上却别有一番意味。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一般最多只祭扫到自己已故的曾祖那儿。可是,阿帅老家每年的清明,却是连族谱中整个村里人的共同始祖也要去祭扫的。
阿帅老家的祭扫没有“前三后四”之说,一定须得是在清明节当天。而且那天每人都要起大早,吃完早餐,然后约莫七时半左右,每一房下的男子不论老幼都得各自带上裱芯纸齐聚到各自的生产分队来(始祖的祭扫女子一般不参与)。到齐之后,一大群人便浩浩荡荡去村里的后山祭拜吊祖。首先祭吊的就是村里所有人的共同始祖。因为作为始祖的这些晚辈人数实在众多,大家不可能一拥而上,烧纸、培土的事宜真正也只有部分人进行着。而又因为始祖在年轻人的眼中太过遥远并且显得虚幻,这样的祭扫仪式自然是极少掺杂悲伤色彩的,甚至置身于这样人数众多的热闹场合于某些年轻人来说,竟还是件挺开心快乐的事情。对始祖的祭扫最为虔诚的当属那些上了些年岁的老人。也许,经历了世事的风雨沧桑,对于生的留恋与死的切近,使他们比一般人更能深刻体味到祭扫的意义吧。
从始祖开始到其他先辈,按资论辈一路下来,祭扫的人们也由先前的几乎整村的男子逐渐分散为各归房下,最后各归各家。许多先辈的坟茔实则在后山找不见,都已成了平坦的土路了。但大家还是会在那平坦的土坡路上撒下一些纸钱,培上一抔黄土……姑且不论这样的祭扫是否值得提倡,至少从仪式上可以体现出人们对列祖列宗的敬畏之心吧!
诗人洛夫有一首《顿悟》:“……假如从墓地来,你会记起许多事/许多碑/许多名字/许多在泥中握着的手/许多脸/许多脸上的含羞草/灰尘扬起而遮住视线/为了使我们无法辨认/悬荡在危崖上的灵魂谁是谁/……或许你因此而遗忘了许多事/许多风筝在许多天空/许多轮辙在许多地上/假如,你从墓地回来/……”
——尽管,我们并非所有人都有那么好的灵性,能从清明的祭扫中顿悟什么,但我想,祭扫于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最简单的意义,那就是,在缅怀先人的同时,能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更好地珍惜当下每一天平凡的生活。
2021.4.3

原载 美鸿文学
2021.4.2-4.3 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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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万家姑婆(二章)》 发布于20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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