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第四天,距离女儿返回武汉也正好一周了。女儿动身前好几天,就常常念叨着不想去学校,周末的时候又留言说想回家。
我便笑话她,都多大的人了,还不舍得家。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巴不得离得家远远的。
去年受疫情影响,女儿上半年一整个学期都是在家上网课度过的。算起来,她离开家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两学期。而我早在初中时代便离开家在外求学了。因各自所处生活年代与环境的不同,有些事便无法放在一起相类比。如果孩子有什么弱点或过错,我觉得作为家长一定难辞其咎。我相信孩子的缺点或长处,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的疏忽造成或鼓励造就。
女儿经常在微信里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点滴和一些小烦恼。我能感觉她比在家更能接受我的建议和开导。也许只有孩子离开了家,她才算真正开始慢慢长大。
许多时候,我觉得女儿长得太快了。我觉得自己还没变老呢,可女儿就和我的个头一样高了。那个蹦蹦跳跳着要牵着我的手才能过马路的小女孩忽然就不见了。许多回,我莫名地就假想着时光能倒回在十多年的某个节点,女儿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拉着我的手在商场的玩具店前流连忘返的样子。
也许是知道自己对孩子关怀得不够,所以才会在孩子仍在不断长大的路途中潜意识里却常想着她更小的过去以期弥补。——是的,如果光阴能逆转,我不会在女儿上小学时每天中午把她接回家后,一等吃完午饭就任孩子独自玩耍,而我却忙着闷头睡午觉,直到孩子下午准备上课来喊醒我;如果光阴能逆转,我不会在周末带着孩子去商场,当她在那些玩具面前踟蹰时,我却每每拒绝孩子的要求。而今孩子长大了,那些她贪恋过的玩具,你即便愿意购买她也不再需要了。
可假使时光真能倒转,我就真能比过去做得更好么?怕也未必。而最主要的,我如何让孩子从那常年的学习负荷中摆脱出来?女儿从刚上初一之后,就开始终日受着学习的煎熬。每天下课回家,跟我讲的最频繁的一句话就是:“今天又好多作业。”每天午饭晚饭后,除却上床睡觉的时间,孩子在家里保持最多的一种姿势,就是低头趴在她的小小卧室里的书桌前一动不动埋头写作业的样子。从初一到高三,我眼见着她的视力一点点下降却爱莫能助。
尽管大学学习有时会紧张,但如中学时代那般炼狱的日子总算结束了。有张有弛才是学习之道,我鼓励女儿把中学时代失去的慢慢追回来,甚至支持她学会化妆,有合适的男生可以试着谈一场哪怕分手的恋爱。
常听人说,心念一座城,因为城里住着一个人。因为女儿念大学,去年因疫情而举世瞩目的中国中部地区的中心城市武汉,便常常在我的瞩目之中了。关注那里的天气,那里的景区,甚至那里的房价,那里公司厂区的招工信息。
女儿性情内向,不太主动与人交际,也不太爱参与集体活动,但为人真诚善良,这点与我很相像。有时我又假想着,若我和女儿生活在同一年代,我们会不会成为好朋友?如果我们同一班级同桌,我们是否会成为知己?若没有在同一班级,或许我们最多只是点头之交吧?可这世注定了我们是母女关系。倘若这世上有一个人,你希望她比你长得更漂亮,工作更美满;你希望替代她的疾病困扰,倾尽一切让她生活得幸福——那这个人,肯定就是你的孩子。
2021.3.9
三月夜
仿佛是在忽然里睁开眼,我觉察四下里一片黑暗而阒静。我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亲爱的,我又被自己的灵魂吵醒了。我的梦总是做不到天亮。无眠就像个调皮而倔强的孩子,经年累月在这样万籁俱静的时刻造访。
也许我该喝点红酒,据说那样有助于睡眠。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尝试。其实我从来没有打算真正去尝试。或者我只是怕自己真的会醉,怕自己原本如酲的忧心会梦到天亮都不能醒来;或者,我真正只是怕新炊未熟黄粱梦断的惆怅。
这刻也许醒来得早了些。其实这刻我只是处在一种半眠半醒的状态。如果明晨不用早起,我想我是喜欢这样黑暗中的寂静的。你知道白昼里总是充满了喧哗,充满了吵嚷。我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去除尘世的纷扰,褪去俗事的枷锁,来放飞我如窗外那株悬铃木一样蓬勃茂盛的遐想。
窗外那株悬铃木此刻正浸润在淅沥的雨水中。三月里的小雨。雨声清脆而有韵律地响着。我知道我将整晚来聆听。真的,我不烦。也许这样的雨声还算不上天籁,但我想这正好可以作为一阕乐音来衬托我黑夜里飘扬的思绪。
黑夜里的思绪时常不由我做主——我只是处在一种半眠半醒的状态。这刻我的思绪被窗外淅沥的雨声牵引,继而脑海不由自主地攻击起万物和谐相生的巨大命题。是的,你听,窗外那悬铃木的枝叶在雨声的浸润里是多么和谐。黑夜中的阒静和我此刻的内心是多么相谐。世间许多的事物,莫不是在这样的谐和里并存。比如树根与泥土,比如潮汐与海滩,比如蜜蜂与花蕊。比如,一场共赴生死的爱恋与对的时间两个对的人的相遇。
我遥想起曾经某个同样的不眠之夜。我记得那晚窗外映照进来如水的月光。我爱那样的有月光的夜晚甚于这样的雨夜。这不禁令我感叹,世间许多事物相谐相生,世间许多事物却也注定无法共容。比如那晚的月光与今夕的雨。比如满天阑干的星斗与晨曦。比如苍穹与大地永恒的距离。比如,你日渐淡漠的关注与我深入再无从淡出的记忆。
世间的事物可以有万种的阻遏与束缚,可是,如果我愿意,一切的不可能都将被打破,它们都将在我停不下来的想象里被重新分化,组合,再生出因缘与际会。比如那晚的月光与今夕的雨。我让它们同一时刻出现在我唯美的生命画卷里。你可否允许我想象,在淋着三月的细雨中同时披戴着如水的月光是怎样美妙的场景?在我的想象里,一切的过往都被我剪贴过来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此刻。你可否允许我想象,把我与你别离的结局无限地向过往推移,直到你曾说你会一直陪着我的那一刻?
黑夜将尽,思绪却难将息。我聆听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蔓延的思绪却还任由着这三月的雨和着月光缠绕交织。我想起这是早春。亲爱的,那些惜春伤春的忧愁别绪已在过往的某个春季里透支,这刻我的心境比夜更宁静。我望着熹微的晨光渐渐从窗外映照进来,聆听着窗外不知名的小鸟的欢鸣,想起春天原是多么美好。我相信,一定曾有某个时刻,某种情境,让我们同气相求,同声相应。我想这已经足够。亲爱的,早安!
2021.3.12
原载 美鸿文学
2021.3.9-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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