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十四岁那年,老家迁在了坟场边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十四岁那年,老家迁在了坟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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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故乡数十载,那驻在小村坡岸边的老屋早已成为梦中的记忆。有许多年,我频繁地做着关于故乡的梦,在夜晚的梦寐中一遍一遍地跋涉,寻找着童年老屋的身影。

其实,老屋早在我十四岁那年秋季以后就不复存在了。十四岁那年,为了落实政府防汛固堤的相关政策,整个县里建筑在坡岸边的各乡村住户须集体拆迁。

老家所处的乡是整个县里唯一没有山地的乡,后来也一直是县里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我们村的地理位置在整个乡的最西边,面积几乎算上最小,可供耕种的土地因而也最少。农田是不允许建房的,我们住在小村南面坡岸上的这房下十几户人家,若拆迁下来,一时还真不知能迁往村里哪个角落安置。

村干部于是相中了南坡岸后不远处的一爿坟场。

那是一爿老祖坟,村里人都叫那爿坟场为“大门山”。这个名字不知因何得来,我在年幼时对大门山就有很深的印象了。因为我们家的一个大菜园就在大门山边上,五六岁时,祖母常常牵着我去那大菜园里采摘蔬菜。

大门山草丰林茂,阴气森森。我和祖母每次都经由与大门山一田之隔的甬道往返大菜园。年幼时我就知道大门山是埋死人的地方。那阴森恐惧的氛围常常穿过晴天丽日的阳光,在我紧拉着祖母的手走在甬道上时悄悄潜进我的心。有一段时间晚上临睡时,我的脑海老是浮现出那大门山阴气森森的样子。仅五六岁的光景,我就常常想到了死亡这回事。想到有一天自己死掉也埋在那大门山里,我吓得躲在被子里哭,一边哭一边握住睡在床那头的母亲的足底。那头母亲和弟弟已经入睡了,这头我恐惧的泪水却在将枕单打湿过好些个夜晚。

可是谁曾想,待长到了十四时,我们的家却要搬迁到那个令我年幼时曾恐惧过的坟场上去呢。

起初我们这房下的许多户人家都不同意,可村里已没有其他较大面积的土地集中盖房了。七八月暑假的时候,村里干部开始着人动手平复那爿老坟场。动工的人中有胆小迷信的,在砍伐坟场那些树木时,听到耳畔萧萧的风声都觉凄厉无比,握着工具的手忍不住打颤;偶然有一两棵树枝半天砍不断,便疑心是祖上显灵——而那些老祖其实村里已另择地重新安置了。

十四岁那年的暑假,那些住在坡岸上即将拆迁的的人家,却几乎家家遇到相同的怪事,那就是家里经常见到有蛇出没。我自己就亲见过几回,那蛇都是盘踞在老屋的后拖房,体型都较大,莫名其妙地在眼前突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八月份的一个夜晚见到的那条蛇。家人都不在,我一人在堂屋里看着电视,忽然发现西厢房后面的那间拖房里,盘踞了一条如梁柱那般粗壮的蛇!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那么大一条蛇。我不禁吓了大跳,赶紧跑去隔壁邻居家,喊来泉水大哥帮忙打蛇。泉水大哥赶来时,我们发现盘踞在西拖房的那条大蛇,开始迤逦着身子从拖房门口绕过堂屋西北角落,将身子向中间拖房门口缓缓游动,而当它的前半截身子从中间拖房又绕过堂屋东北角落游向东边拖房,再从东拖房游向更东面的灶房时,它的后半截尾部还在西拖房里!

如果不是泉水大哥在场也亲眼目睹,任谁也不会信我们家里竟发现了一条十多米长的如巨蟒般的大蛇。蛇的整个身子从西拖房游向东面灶房及至消失似乎花费了好长时间。我和泉水大哥就那么目瞪口呆地看着,未敢采取任何行动。直到那蛇整个身子在灶房里消失得无踪影了,我才敢跑去灶房。我仔仔细细地检查灶房地面,却根本没发现一个可以容那么大一条蛇藏身的洞口。它的出现与消失都那么无凭无踪。

后来听老人们说,那蛇是家蛇,家蛇是非常有灵性的动物,它们能听懂人们日常的谈话。因为意识到要搬迁了,所以它们也提前行动准备迁徙了。家蛇是万万不可去打的,如果在家中打死了家蛇,会对家人不利。

那年秋季以后,园地旁的那爿老坟场也彻底平复,不复有阴森恐怖的感觉了。而因为我们家有一爿大菜园在大门山旁,拆迁以后我们的新家就选址在了那爿园地上。十月份以后坡岸上的老木屋彻底不在了,家中的物什全搬进了一个临时搭建在园地旁的帆布毡房里。

十四岁是我生命的一个分水岭,关于坡岸老木屋的一切只有在记忆里找寻了。而十四岁以后的我,也开启了自己的住校生涯,平常只有寒暑假在家里了。

那年寒假之后,住在坡岸上的将近三分之一的小村人口都迁进了新居。我们的新家也落成,是一幢前三间后三间、前后屋用东西两道围墙连接起来带有天井的套房——那也是村里大部分拆迁人家所盖新房的基本户型,不过面积大小不一罢了。前面三间为堂屋和左右厢房,后面三间为厨房和杂物间。几乎每家都在围墙之间的天井里打凿了盛有过滤砂石的压水井——拆迁后大家就都不必再跑上大河的码头边担水喝了,而况大河的水质一年不如一年。新家前面的东厢房是部分墙体超出堂屋门口朝西开的半锁型房。新家的窗户不再是旧式狭窄的木格子窗,而是宽敞明亮的玻璃窗;新家的地面从堂屋到灶房都铺上了水泥,东西厢房的空间比先前老屋明显敞亮了许多。而母亲那间东厢房还装上了印着蓝花的漂亮纱门,水泥地上另铺了带有图案的漂亮地塑,须脱鞋才能进去。这对周边好些不久才摆脱茅草屋的人家来说,看到母亲的那间厢房就像看到了城里人家。

我们房下这爿在原先坟场上盖的新房,基本都是前后屋或左右屋相连,之间隔着仄仄窄窄的巷道。只有我们家的新屋单门独户,与西面那鳞次栉比的邻居之间隔开一块空地,那是块足以再盖上一套房的空地,多年来却一直空着。房屋前面有个宽敞平坦的院子,之后母亲在西厢房前的一角种了一棵芭蕉树。雨季来临的时候,时常能聆听到滴答的雨声敲打着欹倾大叶。后来母亲又在芭蕉树的下面种上了一株美人蕉。万物葱茏的季节,唯有地面的这株美人蕉硕丽而绯红,朝开暮落地给密集的碧草绿叶作着点缀。院子前是一爿地势较低的棉花地。七八月的盛暑时,满目洁白的棉蕾随风含笑,头顶的天空都似被染亮了。棉花地是邻居家的,新屋东厢房旁边的甘蔗地则是我们自己家的。每年早春时节,母亲会忙碌在甘蔗地里堆肥催芽,适期下种。甘蔗地外围的篱墙上野生着繁密的黄刺梅和益母草。篱墙与东厢房外墙之间是条直通向屋后水塘的甬道。甬道边上还丛生着艾蒿和斑竹,还并排野生着两棵棕榈树。后来祖母在旁边种上了一棵柚子树和一棵桃树,只可惜结出的柚子味道是苦涩的,但夏天却可以吃到美味的桃子了。屋后北面是一爿菜园。每年暑假我回到家里来,常常一个人挎着菜篮在屋后密密的菜叶里寻找一根根如齿梳般垂挂的细长的豆角——那是夏天我最喜欢的蔬菜了。菜园的再北面是一排密集的野生乔木,似一道屏障将菜园与后面的水塘相隔开来。水塘再过去,就是村里另一房下的人家了。

菜园上安置起的家,较之从前在坡岸上的老木屋,真正房屋要敞亮舒适得多了。自十四岁起至二十三岁那年夏天彻底离开故乡之前,在拆迁后的这个家前前后后呆了也整十个年头了。每次外出回返故乡,都经由那曾是坟场的邻居家门前经过,走到那曾是一爿大菜园的家。可长大后,渐渐学会叛逆的我便渐渐不再恋家了。许多回我从学校返回家来又总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想要离开家,离开故乡,摆脱那片已被我将离开当成习惯的多年来一直贫瘠闭塞的土地。

我的脑海里闪念更多的是十四岁以前在坡岸上那幢老木屋,我记忆里更深的也只有十四岁以前的那个家。我频频于梦里回到的故乡,都是坡岸上的那幢老木屋;我每每于梦里回不去的故乡,仍是坡岸上的那个家。菜园上安置起的十四岁以后的家,似乎在梦里在现实中都与我并无关联。在长大后远离了故乡的我,曾有几回梦过大门山,那梦里仍是带着些微恐惧的,全然不曾有家的概念。仅有一回,我梦见新家屋后的菜园,那个于节假日我才回到家来偶尔于夏天挎着菜篮在屋后寻找细长豆角的那个菜园。——那是多少年来被我唯一在梦里意识到拆迁后的那个家存在的菜园。那个梦也只有一瞬间。真正我从未梦见过那幢带着天井的套房。

在那幢房屋里,我十八岁那年的秋季,祖母静静地谢世了;我二十三岁那年的夏天,父亲也不幸病世了。母亲后来告诉我说,父亲患病的头年秋天赋闲在家时,有一天家里东厢房莫名其妙冒出来两条蛇。恰巧那天村里有两名邻居来家小坐,与父亲在堂屋闲聊时发现了它们。本来父亲不想杀那两条蛇的,可是村里那两名邻居执拗地一起上前来,用力捉住那两条蛇并将它们打死了。

后来母亲就一直懊悔不该在家里打死那两条蛇。她说,要是那两条蛇没有死,或许父亲就不会得绝症去世了。

二十三岁那年秋季之后,母亲和我一起进了城。不久一位从外地迁居到我们村来的人向母亲借那房屋居住,再过了些年那户人家就把我们家房屋买下来了。

之后每年清明,我们都返回故乡,我在坡岸上会远远地眺望到安置在菜园上的那幢房屋,我十四岁以后的曾经的家。但我心下里总有某种莫名的怯意,从不敢走近它。或许我一直在下意识里拒绝想起那个家,一直拒绝接受那个因为长大而逐渐意识到不得不将生活的坎坷担揽起来的家。——到去年清明,我们返回故乡,当我下定决心走近那去看看时,却远远发现那幢房屋已被它后来的主人拆除,在原地重新盖过了新楼了。而这些年周边也渐渐起了许多新楼。故乡在经历了多年的风雨沧桑后终于一点一点悄然发生着变化。十四岁后的那幢房屋从我的视线永久消失了。可我知道,它永远不会在心底消失,因为那个在坟场边菜园上盖起的家,曾有我们于生活百般的挣扎,更有我们于生活数倍的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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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 美鸿文章 2021-04-09 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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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十四岁那年,老家迁在了坟场边》 发布于202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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