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重生和王复生(下)
一 双双远渡重洋,千里跋涉托莱多
(1)美国“总统号”轮船上的青岛姊妹
80年后的2018年8月14日,王复生的女儿Elaine Shiang(伊莱恩·向)从美国给我发来她母亲1936年《我在青岛圣功》的相册,里边就有周铭洗的照片,一身即便现在也不失时髦的打扮,微笑着坐在庭院里,这枚照片从中国到美国,在王复生相集里保存了80多年,可见王复生对这位校长是何等尊敬!
周铭洗,湖南湘潭人,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周大烈与陈叔通一起留学日本,清末宣统时曾任吉林民政局长。周铭洗自天津女子师范毕业后,和姐姐周俟松考上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去美国明尼苏达州圣德勒萨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回国后受聘国立青岛大学外国文学系。其姐夫许地山和老舍是朋友,所以,1934年圣功中学能邀请老舍到学校举办讲座,就是因为老舍是她姐夫许地山的朋友。老舍到校作“我的创作经验”讲座。
王重生姊妹于1928年自济南来青岛,先在上海路的尚德小学上学,不久转到浙江路28号的天主教法国白衣修女学校。这所学校的总部在罗马的法国修女会,名为方济各玛利亚白衣修女会,上海设有该修女会的分会。1906年,学校由德籍神父白明德在青岛创建。地址在浙江路28号,占地46.2亩,西式二层楼。青岛的修女院由上海白衣修女会管理。院内设小教堂一处,名为天主圣神堂,该院兴办幼稚园、学校、孤儿院、诊所。白衣修女学校学费高昂,专收高收入家庭女子。对学生的着装也有要求,只能穿白上衣蓝裙子,三年级到六年级跟修女学英文。王重生、王复生进入这所小学后跟修女学英语。而二十年后他们的侄女王绍麟也在这座白衣修女学校的幼稚园上学,还留下依稀记忆。
1931年,正赶上美国天主教圣方济各会的圣功女子中学开学招生,圣公女子中学由黑衣修女管理,在离白衣修女学校不远的德县路,和白衣修女学校连贯。通俗地说,白衣修女学校是小学,黑衣修女学校是中学。中学名为圣功女子中学。王复生进了七年级,王重生进了八年级,等于是初中一年级和初中二年级。圣功女子中学除音乐、英语、国文、算数外,还学家政、缝纫、烹调。
王重生、王复生从小学到高中的八年里,因在数学、文学、钢琴、音乐、体育方面的突出表现,成为学校的耀眼明星。特别是妹妹复生,曾参加全市数学比赛进入前八名,经常在校刊发表诗歌和散文,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演出歌剧《货郎与小姐》。1936年全市五校联合运动会(即崇德、文德、礼贤、圣功中学和尚德小学),王复生参加团体操和短跑项目。特别在圣功中学特设的音乐科的学习钢琴和歌唱,她以娴熟的弹奏和优美的女高音,引起学校校长周铭洗和教导主任尤斯特拉的关注。
1908年,刘寿山和美国传教士德位思、巴乐满创办青岛基督教青年会,对青年人开展各种文化、娱乐、体育活动,注重人格修养,促进群众幸福,进行国际联谊,王宣忱和儿子王凤振都是青岛基督教青年会成员。1936年,王重生高中毕业,经青年会总干事郭金南联系,得以去韩国汉城梨花女子大学学钢琴,这事在同学们当中引起好奇和羡慕。1937年,王复生高中毕业,鉴于她在学校的优异表现,校长周铭洗和教务主任尤斯特拉、钢琴教师费德斯推荐王复生去美国深造。经美国威斯康星天主公教圣方济各会研究,与俄亥俄州天主教会联系,同意到俄亥俄州的托莱多天主教玛丽・曼斯大学(Mary Manse College)深造钢琴和声乐艺术,并决定奖励王复生,给予资助半额奖学金。此事在同学们当中又成为轰动式的新闻。
此前,介绍王复生留学的奖金都认为是全额奖学金,但根据1944年1月1日《北平日报》介绍王复生音乐会的报道,是半额奖学金:“在山清水秀的青岛,一个充满了音乐气氛的家庭里,王度过了童年,在她父母严慈的指导下,学习歌唱与演奏,加之她天赋的声美,得到许多人的赞扬,于是就考上了半费留学,送到美国玛丽・曼斯公教大学音乐学院。”明显是“半费留学”,说明王宣忱要为一个半女儿拿学费,四年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此时的王重生还在韩国梨花女子大学进修钢琴,王宣忱一纸电报让王重生回来,跟妹妹一起到美国留学,父亲交纳学费,并做妹妹的监护人。如果没有这封电报,王重生可能还会在汉城梨花女子大学跟金玛丽教授继续学习。就这样,姊妹俩准备远渡重洋乘船去美国。
虽然20世纪三十年代到美国留学已经不算稀罕事,不过也不像现在“留美潮”那样蜂拥而至,到美国专门学钢琴的却不多见,或者可以说极为少见,这无疑是王宣忱的主意和支持,王宣忱是在美国教会学校接受教育,教会学校学生要做礼拜,唱赞美诗,受到的音乐熏陶十分浓厚,所以,自然希望女儿学习音乐,特别是教会音乐。编赞美诗,也是音乐情结使然。所以,王宣忱可以拿出资金,让女儿去美国接受美国的音乐教育。
青岛曾有三十几年被德国和日本占领,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德国日本的音乐也在青岛很有影响,使青岛具有西方音乐的传统,许多市民喜爱并参与西洋音乐的学习和传播,这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
教会学校圣功女中有九位美国修女在教学第一线,英文是必修课,偏重英文和音乐,学校除了正常课程之外,专门开辟了音乐科,她们姊妹俩都是音乐科的学生。所以,到美国学钢琴是他们家庭、学校教育的自然趋向。
1937年夏天,18岁的姐姐和17岁的妹妹在青岛大港码头登上了一艘美国“总统号”客轮。汽笛长鸣,客轮渐渐离港。姊妹俩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姐姐更将留恋的目光停在父亲的身影上,为了在很短的几天内给她们凑足路费和学费,父亲把家里的积蓄也拿出来了,妹妹是有奖学金的,父亲不放心女儿一人远行,便让姐姐陪伴妹妹一同远行。此时此刻,姐姐的心情自然要比妹妹多一份沉重!
“姐,快瞧,天主教堂马上就要看不见了……”妹妹在甲板上朝远去的岛城使劲地挥舞着手臂。天主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终于消失在姊妹俩的视线里,姐姐的心却还留在自己的家,她仿佛还能看得见父亲在码头上久久地伫立……
“总统号”客轮开启了漫长的海上旅程,这是对他们耐心的考验,先经过日本大阪,再往美国进发。
客船穿过波涛起伏的太平洋,在海上整整漂流了24天,到达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又从旧金山换乘火车,从西到东,穿过美国中部九个州进入俄亥俄州,经过3440公里漫漫路途,才到伊利湖边的小城托莱多(Toledo),玛丽·曼斯学院的所在地。
托莱多是典型的美国东北小城,建于1833年,位于五大湖之一的伊利湖西岸,莫米河流经市区。这里民风淳朴,生活安逸,教育资源丰富,托莱多大学的钟楼为市内最壮观的建筑。市内有许多玻璃制造商,所以素有“玻璃城”之称。并且拥有艺术、汽车、教育机构。王氏姊妹来到托莱多,可能是托莱多第一次见到中国留学生,给这座小城增添了东方色彩。
俄亥俄州托莱多的玛丽·曼斯学院,1922年至1975年期间是一所天主教高等教育机构,1922年,托莱多天主教会主教塞缪尔·斯特里奇主持开办,由乌尔苏拉修女会经营,1933年,修女玛丽·曼斯(Mary Manse)在该学院获得艺术和科学、音乐、医疗技术和护理教育的学位,学校以她的名字命名。1922年9月开学时只有30名学生。1926年,俄亥俄州教育委员会承认该学院为学位授予机构,并于1933年获美国北中央学院协会(North Central Association of Colleges and Schools)的资格认证,为招生奠定了资格保障的基础。这样,玛丽·曼斯学院可以接受外国留学生了。
王氏姊妹去留学的1937年,正是玛丽·曼斯学院走向正规、最为兴盛的时期。王氏姊妹在此留学归国之后,美国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社会、经济、科技半个世纪的发展,人们对宗教重新认识,天主教的影响大大减弱,玛丽·曼斯学院这所天主教学校受到极大影响。
1970年代,玛丽·曼斯学院受70年代经济衰退的影响遭受重创,生源骤然减少,资金不丰,难以为继,学校经营一蹶不振。虽然1971年该院获准男女同校,给招生带来一线光明,但1975年的财政巨额亏空,当年1月,高等教育委员会把玛丽·曼斯学院列为“不活跃”的认证学校,导致其无奈宣布破产。在王氏姊妹毕业后50年的1975年停办,遗憾地消失了,存世53年。
1976年5月,玛丽·曼斯学院向鲍林格林州立大学档案收藏中心捐赠了学院的档案材料,玛丽·曼斯学院将本校历年的行政记录、信件、主题档案、文学作品、法律和财务文件、剪贴簿、印刷材料和视听材料全部交由大学档案中心保管收藏,至此,玛丽·曼斯学院完全结束,成为历史。捐赠资料的初期,该学院的档案藏品不对社会开放,必须获得托莱多乌尔苏林修女会最高长官的书面许可,研究人员才可以阅读。但到2001年7月1日,档案已经向公众全部开放。科林伍德艺术中心和圣安琪拉厅是玛丽·曼斯学院的遗址,鲍林格林州立大学的注册和记录办公室为玛丽·曼斯学院的毕业生提供成绩单服务。
(以上内容根据The Mary Manse College Collection玛丽·曼斯学院英文网络内容编辑,周晓方、张钰婕译)
(2)美国林黛珂家庭“收养”了姊妹俩
他们俩很幸运,一到玛丽·曼斯学院就认识了一个叫林黛珂(Lindeckers)的家庭,这个家庭因为对来自遥远中国的姊妹十分爱怜,而“收养”了他们,拿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经常邀请姊妹俩到她家做客过节日。“收养”(adopted)这个词,是八十年后王复生的女儿向文义于2018年2月19日在微信里使用的词。我们想,“收养”,就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了,基本等于自己的亲人。所以王氏姊妹总是叫林黛珂太太为“美国妈妈”,她的三个女儿也成了王氏姊妹的“美国姊妹”。这个有爱心的美国家庭“收养”了这对中国姊妹,女主人对他们像自家的亲人,成为他们的美国妈妈。她的女儿杰尼特(Janet)和王重生同班,杰尼特的两个姊妹露丝(Ruth)和康妮(Connie),一对从小失明的盲姊妹也成了他们俩的美国姊妹。林黛珂夫人对这对中国姊妹就像自己的孩子,经常邀请她俩到家中度假做客。
因此他们都起了美国名字:王重生是安琪·杰茜(Auntie Jessie),王复生是安琪·芙洛拉(Auntie Flora)。
露丝双目失明,生活自然诸多不便,她有一只导盲犬,行走、上课都要依靠导盲犬引路。王氏姊妹也成为露丝生活的助手,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都由姊妹俩代办。露丝的听力和记忆力超强,初学一首新曲,老师弹奏之后,露丝摸索着琴键,跟着曲调变化找到键盘位置,直至全部弹熟,宛如行云流水。这给王氏姊妹很大的启发,盲人能弹得这么好,我们更要加紧努力。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友谊日益巩固,他们的心也越来越近。
王重生和露丝的交往,除了“文革”时期中断,1980年代,王重生和露丝重新恢复通信来往。1984年露丝来中国看望老同学,他们在北京长城饭店见面,非常激动,谈了许多五十年前的校园生活,还唱起了庄严的玛丽・曼斯校歌,他们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他们的友谊是永恒的。
(3)四年刻苦,学得纯正美国式的钢琴技艺
托莱多的玛丽·曼斯学院条件比青岛圣功中学好多了,舒适的教室,明亮的琴房,温馨的寝室,舒适的睡床,特别是练习用琴都是世界名牌,每个琴房任由使用。又有经验丰富的师资,名师指导,进步自然快,虽然在国内曾跟韩国女牧师许景和(人称方师娘,韩国宣教士方之日妻子)、美国修女尤斯特拉和费德斯、汉城金玛丽教授学过琴,但那终究刚开始,是基础,且时间不长,都是业余的。而到了这里,却有四年时光和专习钢琴,哪有不下功夫的理由呢?王复生除钢琴外还学声乐,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看她俩的毅力了。
她们的钢琴和音乐老师有著名音乐家罗宾教授、费舍以及安妮切拉教授。因为在青岛圣功打下了坚实的英文基础,所以,老师讲课和同学们交流一点没问题。上课是一对一,费舍轮流指导王重生和王复生。课后的练习才是重要的。玛丽·曼斯学院的琴房随时开放,喜出望外的好条件,使姊妹俩更加感到练功的紧迫性,经常刻苦练琴。学校对使用琴房有规定,练琴不得超过六小时,虽然他们遵守学校制度,但经常忘记练琴时间,经常出现“违规”事情。姊妹俩从早上八点开始练琴,一弹就是三四个小时,有时竟然耽误了午饭。
王重生的大儿子李厚仁曾介绍他妈妈在学校学琴的事。有次老师检查宿舍,看到他们俩的寝室没人,急坏了巡逻的老师,问同寝室的露丝他们上哪里去了。露丝知道他们去琴房了,为保密,没和老师实说。老师以前听说过,这俩姊妹常有违规练琴的事,所以,径直去琴房查个究竟。当老师听到叮咚叮咚的琴声,看到了这两位中国留学生,不忍心打断他们的兴致,停下脚步。后来老师开了门,但并没有严厉批评,而是和颜悦色地说,“不早了,已经十一点多了”,俩姊妹才惊醒过来,恋恋不舍地离开琴房。当他们走到门口,又被老师叫住,“Jessie,穿上你的外套,别着凉。”王重生转过身来,深深地鞠躬,向老师道谢,叫上隔壁琴房的妹妹,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这一幕,既有学子的勤勉和刻苦,也有师道的尊严和爱护,描画了一幅温馨的师生互爱互尊的美好图画。
玛丽·曼斯学院的课余生活丰富多样。每周六,礼堂很热闹,有舞会、游艺、桥牌等娱乐活动。这些都是在青岛没做过的,中学生不打牌,也没跳过什么交谊舞,这种源于欧洲宫廷的舞蹈典雅规范,舞步严谨,具有绅士风度,在美国十分普及,成为大学生社交舞蹈。王重生只知道,有了时间就练琴,很少参加,但并无反感。王重生在她的《自述情怀》短文中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参加舞会,还是在老师督促下,离开琴房去了舞池。但她这第一次却因不熟悉舞步,而以“失败”告终。王重生接受舞伴邀请后,怯生生地走进舞池。这种三节拍旋转的华尔兹舞曲,需要两人配合才能合着节拍流畅旋转。开始,王重生试探着挪步,也想跟节奏挪步,在舞伴带领下勉强学步,可还是不小心跟错了节奏,挪错了脚,一只脚踩到舞伴脚上,搞得她有些狼狈,“不幸的舞伴却被我踩脏了他的鞋,想起来真不好意思。”羞涩地退场,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
但是桥牌,王重生却学会了。桥牌这种竞技性很强的智力游戏,既文明又高雅,不像我们青岛人打够级,上来高潮,简直就要发生“战争”那样,而是不火不温,在美国知识界很普遍。梅花C、方块D、红心H、黑桃S四种花色。妹妹王复生在学业方面,除了她的钢琴老师费舍,还受到很多钢琴演奏家的影响,其中四位音乐家对她影响最大:Schnahel,波兰钢琴家Paderewski,Toscanni和Stacowski。在演奏风格上,受他们的影响很大。
王复生在学院的表现显然比王重生活跃,也和在青岛圣功中学参加歌剧《货郎与小姐》演出一样,除了正常的钢琴学习之外,还参加学院以及校外的艺术活动、学院歌剧演出,并担任过两部歌剧的主角,即描写英国海盗的歌剧《班占斯的海盗》和奇幻歌剧《韩赛尔和格蕾特》。王复生都担任女主角,有很多花腔女高音唱段她都能胜任。王复生在校外也有了知名度,经常被托莱多广播电台邀请参加电台的广播节目,并在各种音乐会中担任独唱。
总之,妹妹总是在各方面比姐姐超前。
(4)为了生活典当精美的钻石项链
1937年7月,日本发动了侵华战争。在战局形势下,父亲王宣忱的工厂和生意受到极大影响,不能及时给他们寄留学和生活费用。在乘船赴美之前,妈妈作为远航留学的纪念,特地为姊妹俩每人定制了一条钻石项链,精致的紫绒首饰盒,装着精美的银链条,镶嵌着晶莹剔透的钻石,一颗颗小钻石,闪闪发光,细巧地链成条串成可爱精巧的装饰品,他们爱惜小心地收藏在行李包里。
后来因中日战争,工厂收益锐减,生活费寄不来,他们自然想到勤工俭学。在家里养尊处优,到这时,就不得不放下千金小姐的身段去打工挣钱。王重生得到学校帮助,找到一份工作,在一所小学给乐队弹琴伴奏,多少有点收入。王重生还利用业余时间在多处打工挣钱,先是在图书馆帮助整理书籍;又在一家中国餐馆打工,到厨房刷盘子刷碗。用自己的劳动,又得到了学校的助学金。虽然边上学边打工,时间紧张,但也很愉快。
有次他们在学校教室门前的石阶上,姐姐不小心,把一枚硬币掉在石阶上,滚出好远……
妹妹说:“不要了,走吧。”
“那哪行,我得找找。”
原来那一分美元滚下石阶,掉到石头缝里了。
“妹妹,你快,拿下你的头针,抠出来。”
费了好事,姐姐终于把它抠出来,他们是一分钱也舍不得乱花,所以,非要把那一分美金抠出来。
再后来,生活费还是寄不来,想起母亲给她们的钻石项链,那可是他们的珍宝,不到万一,不会动项链的。最后看看实在不行了,想到变卖项链的珍珠,于是忍痛割爱,从心爱的项链上,将钻石一个个地抠下来,变卖成钱,借以维持生活,这真是无奈又无法的办法。美丽珍贵的钻石项链就这样毫无办法地成了她们的生活补贴。
虽然生活有些拮据,但老师和同学还是照样给她热情的关怀,他们并没觉得自己受到任何歧视,就这样,他们类似半工半读地完成了四年的学业。
学校校园中,草地上有棵高大的苹果树,每年结满累累果实,给王重生姊妹留下深刻印象,经常坐在树下欣赏,树上又红又大的苹果发出诱人的香味。姊妹俩在草地上和小白猫的照片就是在苹果树前拍的,王重生从小爱猫,就是到美国上学也不忘养猫,你看,她左手拦住小白猫,拍下了这张可爱的校园留影。直到老年以后,在她的自述里还想起那棵结满苹果的大树。
四年中,他们几乎很少跨出校门,只知道忙碌地练琴,紧张地学习,不知道校外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别处的大城市,也没有想到去旅行观光,特别托莱多靠近五大湖区的伊利湖,世界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就在托莱多伊利湖的东岸,也可能当时还没兴起旅游热,不然这么近,无论如何也要去观赏那壮观的瀑布。
到老了回想起来,王重生虽然有些遗憾,回忆起那段留学日子时,常说:“虽然艰苦单调孤单,但是,那是我最初的独立生活,是我与音乐神游的最佳时期。”
四年的独立生活尝到了生活的艰难,也磨练了他们的意志。1941年秋天,枫叶染红天空的时节,他们学成,即将归国,好多同学都到车站来送行,林黛珂夫人的三个女孩,杰尼特、露丝和康妮都来了,他们按美国习惯给姊妹俩带来花环,白茶花、红石竹,衬映着缎带和绿叶,红白绿三色,让人感到温馨而怀念,戴在他们脖子上,祝愿他们一路平安。当轮船离开旧金山海岸,驶向波涛汹涌的太平洋,妹妹复生要把脖子上的花环扔进大海,妹妹说:“我们把花环扔进大海,表示我们还会再回来。”她和其他同学都这样做了,预示着将来还会再回美国。而王重生,不知道舍不得这个精美花环,还是不想再回来,竟然把花环悄悄藏到箱子带回家了。后来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如愿,还真就应验了。回国五年后,1947年,王复生在青岛、北平、天津各地教学、开音乐会,在姐姐结婚之后,她又打起行装返回美国,继续她的音乐美梦,攻读音乐和声乐硕士学位,最后,扎下根,留在美国。而王重生回国后,教学、结婚,陪伴老母亲,度过了平凡而有意义的一生,再也没有离开家庭和祖国。
(5)令人难忘的毕业演出和演出照的惊险一幕
有张照片流传很广,有代表性。照片中,姊妹俩身穿旗袍,手扶钢琴,笑容可掬,亭亭玉立,站在舞台上。他们像是一对双胞胎,庄重站立,姿态自然,毫不矜持,露出浅浅的微笑,白缎子花旗袍,绣满艳丽的小花,彰显华夏民族风韵,头戴鲜花的黑发轻微卷曲的波浪,脚蹬精巧的皮鞋,中西文化交汇,造就一对高雅的姊妹花,站在了玛丽·曼斯学院的舞台上。
1941年,秋高气爽的季节,玛丽·曼斯学院一年一度的毕业音乐会在学院音乐厅奏响。司仪宣布演出的是一对来自遥远中国青岛的姊妹,台下的观众充满了好奇,青岛留学生?还是一对姊妹?都睁大眼睛充满期待。幕布徐徐拉开,两架锃亮闪光的黑三角钢琴呈现在舞台中央,在人们聚焦的眼光中,王重生、王复生姊妹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向在场的老师和同学致礼。在聚光灯照耀下,他们容光焕发,神态自若,洋溢着东方丽人气息,楚楚动人。
毕业典礼音乐会上,他们俩演奏了贝多芬C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一号》,还演奏了专为两台钢琴写的作品。音乐意气风发,坚定有力,整个乐章旋律虽然平稳,但渐渐装饰得异常华丽,钢琴的技巧性很强。选择这首作品作为毕业演出,是和钢琴教师费舍共同研究商定的。因为演奏这首协奏曲需要特别高超的弹奏技巧才能胜任,为展现他们多年来,包括在青岛圣功六年、玛丽·曼斯四年的钢琴学习,都要通过音乐会集中体现出来。这对年轻的中国姊妹花,两架钢琴的旋律响彻大厅,同时弹奏出妙音,以四年来,对钢琴技艺的磨炼和对音乐作品的理解和修养,将贝多芬这首协奏曲的内涵,其抒情、柔美、平和、安宁,并充满希望的诙谐表现得完美无缺,淋漓尽致。最后,在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之下,乐曲达到高潮,戛然而止,结束了全曲,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姊妹二人的钢琴演奏,还有王复生的声乐独唱,都深深打动了玛丽·曼斯学院的师生,音乐会获得成功,中国姑娘征服了美国人的心。她们的声乐老师罗宾教授、钢琴老师费舍、安妮切拉教授和同学们,纷纷涌到他们面前,表示祝贺,激动得难以言表。
“这两位中国小姐的指法真是太奇妙了……”
“不可思议,西洋乐曲竟让中国人弹奏得如此动听、如此悦耳……”
“这两位小姐从哪儿来?”
“中国青岛!”
“应该让这两位中国小姐留下来!”
“对,她们留在美国会更有前途!”
美国老师下定决心,要挽留这对出众的中国学生,让她们留在美利坚,可是美国老师失望地听到“No!”的回音。他们惦念着祖国,惦念着家中父母,惦念着日寇铁蹄下的青岛,“知识救国”的思想促使他们选择回国!
实事求是地讲,爱国爱家,是谁都有的情怀,是自然的思想意识,回国报效亲人,想把在美国学到的贡献给家乡,是自然的事。正如王重生自己所说:“我太想我的国家,那边再好也是人家的,我要把学到的音乐专长奉献给我的祖国。我是炎黄子孙,有责任拯救贫穷落后的中国。”青岛作为家乡,有他们的双亲,有他们的亲朋和家园,学成回国,回到阳信路自己的家,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对这次毕业典礼音乐会,当地报纸曾大量报道,并留下了那张姊妹俩在钢琴边的照片,这张照片已成为表现“姊妹花”的经典,也是王氏音乐世家的象征和杰作,被许多人羡慕赞美,也被许多音乐杂志和文章引用。而这张照片能经历六十几年保留到现在,却有一个曲折惊险的小故事。
“文革”初期红卫兵抄家,王重生在美学习的照片、毕业证书、钢琴谱集、名贵古典唱片,还有贝多芬塑像,都在院子里被砸,烧毁,而独独留下了这张充满“资产阶级情调”的照片,它是怎么躲过劫难、万幸保留下来的呢?
据李厚仁回忆,当抄家的红卫兵看到家中烧得差不多了,在屋内稍事休息,围着四周踱方步,用挑剔的眼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哪怕蛛丝马迹,也会出现残酷的“破四旧”行为。突然,发现桌子上的毛泽东相框,很大的木质相框,顺手拿起来,说毛主席相片不能放在桌子上,要挂在高处。骤然拿起相框,双手举着,边比量边找地方,准备找个高处挂上。这一拿一举,可把王重生吓坏了,脸色煞白,心怦怦直跳,紧张得不敢喘气。因为王重生知道,她和妹妹在美国音乐会“姊妹花”照片就夹在照片相框背面的夹层里,外层用硬壳纸压着相框,万一红卫兵要拆开硬壳纸看个究竟,不就天机泄露等着挨批挨整么。可是那个红卫兵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而是说:“领袖像应放在高处”,顺便找个较高的地方摆上去了。紧张凝固了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了,王重生倒吸一口气,悬着的心平静下来,心想:“我的上帝啊!好险,阿们!”这张“姊妹照”相片就这样巧妙地躲过暴戾,安然无恙地保存下来。
(6)频繁的信件来往,地久天长的国际友谊
从1937年结下的友谊,直到四十多年后的中国改革开放,中美解冻,又恢复了朋友关系,露丝寄给王重生珍贵的乐谱,寄来了贝多芬、汤姆森,并不顾年迈,以访问学者身份访问中国,探望年轻时的同学,俩人数次相会于北京长城饭店,重叙友谊,成为一时佳话,他们的友谊一直保持到去世。
这里选择几封王重生和露丝的通信:
最亲爱的杰西(王重生的英文名),
祝你和你亲爱的家人圣诞快乐、幸福和美好。1980年5月带给你无数的祝福。在这美丽的季节,我和我们所有的姊妹将以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记住你们所有人。他们不了解你个人,因为我了解,多次提到你,所以他们觉得了解你。几年前,当芙洛拉(王复生的英文名)来看我时,他们确实见到了她,并认出了她;她在这里住了几天;每个人都喜欢,当然是她向整个校园讲述了中国、中国文化、习俗等。
我知道如果你来这里也会一样。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这将会成为现实。
你当然知道,我多么想来中国!谁知道!它可能会发生;我们可以做梦了?
Jessie,自从去年春天给你写信以来,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在很多领域。8月,当我回家度假时,我在托莱多郊区的西尔瓦尼亚做了一次器官再造。
唱诗班指挥兼管风琴师唐·克拉森来自伊利,现在和我自己的管风琴老师埃莉诺·韦伯一起学习。他让我在他的圣彼得教堂做一个演出节目。我做到了,结果很好。这是一件多么宏大的乐器啊!然后在10月7日,我在伊利举行了第二次演奏会,在马克教堂——这是我们自己的教区。母亲、胡特、康妮、洛玛·简·科尔和她的嫂子开车来参加这个活动。当然,正如你可以想象的那样,妈妈很激动,也很自豪。这对她来说意义重大,托莱多也是如此。我很高兴现在我正在准备下一次的音乐会。还不知道何时、何地或如何。你可能想知道我演奏了什么:亨利的大张旗鼓;珀塞尔;巴赫的奏鸣曲——摘自《上帝的时间是最好的》;D小调中的大托卡塔;巴赫的《当你靠近的时候》;小调中的小赋格;赞美诗“我们父亲的信仰”,当我演奏管风琴时,观众会唱这首歌;来自圣母的安提枫3号——“我是黑人,但是孔利”——以及麦切洛的诗篇19篇,我希望你能来和我共享。
我听说芙洛拉的女儿茱莉亚(王复生的女儿)和她的丈夫现在在中国从事癌症研究。多么美妙!希望你和他们能聚在一起。我听说茱莉亚是个可爱的人,她的丈夫也是,虽然我还没见过他,但你一定为他们——他们的阿姨——感到骄傲。我很快就要给芙洛拉写圣诞贺卡。
吉姆·史昂几个月前在中国的时候,能和你在一起是多么好;吉姆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我多么希望在你家听到你和你的小提琴家儿子,谈到那些创作的音乐。也许有一天!他一定很好,像你这样的音乐家,是位优秀的音乐家!你丈夫呢?他也喜欢音乐吗?下封信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哦,是的,我的确把你的信告诉了我的家人。他们当然喜欢阅读。所以你喜欢我做姐姐的想法!我认为这也是种美好的生活。
1980年12月1日,星期一
我信的第二部分。妈妈今晚给我打电话——她通常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她不再给我写信了;打电话似乎更适合她。她似乎喜欢打电话的私人谈话。不管怎样,我问过她关于芙洛拉(王复生)的事;她说芙洛拉预计会在中国待到假期结束。所以如果你看到她的时候,请把我的爱带给她。母亲不确定芙洛拉在中国的什么地方。
1980年3月19日
最亲爱的杰西,
从我的信件回函中,你会看到我几个月前确实给你写过信,而且这封信是上周六,3月15日退回的。这封信可能受到了一些非常粗暴的处理——就好像它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重物下被扭曲了一样,说明地址不完整。难怪,杰西,我没收到你的消息。你可能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这次我希望并祈祷你收到我的两封信。我确实以你的地址——不管怎样,再试一次!
希望这封信能在复活节前及时送达你;我本希望附件能在圣诞节前及时到达。寄出附件后,我意识到,我没有向你提到你在美国的两个亲爱的朋友玛格丽特和她的姊妹,他们在美国密歇根州阿德里安的锡耶纳高地学院。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他们,但是我希望在五月份回家度假时能找到他们。我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所以我渴望见到他们并了解他们。从母亲和露丝那里听到的消息来看,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我在托莱多的家人和朋友都非常爱他们。
妈妈告诉我芙洛拉预计下个月和吉姆一起去中国。多么美妙!希望你们会有一次愉快的访问。我想芙洛拉很健康;她还没有回我的信。
杰西,我仍在研究这个乐器,并一如既往地热爱它。我每个月上一节课;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练习,以保证更多!现在我正在准备门德尔松管风琴奏鸣曲;你知道,他写了六首奏鸣曲。这是第二个,C小调,很漂亮。我还有赋格曲要学。我想把整件事弄得井井有条,这样今年夏天我就可以用它了。如果我有机会在一些教堂里演奏。
八月份我要去法国!这不是很棒吗?我们的创始人圣·圣·肯尼迪逝世300周年,约翰·尤德斯,是今年,为纪念他有一个盛大的庆祝活动。他是法国人,大部分工作是在诺曼底省完成的。我们来自世界各地的许多姊妹将会来到法国参加这个盛大的活动。真令人兴奋。
我想我忘了在我之前的两封信中提到,我已经学会做衣服,现在我的大部分衣服都是自己做的,我喜欢,尽管做一件衣服很慢。我已经做了一件套头衫,一件连衣裙,几条裙子和背心,现在正在尝试我的第一件衬衫。这也是一个真正的挑战和乐趣。我学会了从牛皮纸上剪下衣服图片,这是有人为我从薄纸图案上剪下的。它用胶带封边并做了标记,这样我就能感觉到绒毛、纹线等。我也有架特殊缝纫机。能为自己缝衣服真好;当然,母亲、康妮和她的女孩都是很棒的女裁缝,所以也许我自然会来。
3月10日,母亲庆祝了她的87岁生日!她非常喜欢整个活动,我们都很高兴她能参加。她很了不起。上帝待她一直很好,让她拥有美好的岁月。上帝保佑她。认识她的人都爱她;她有方法和别人接触。
(信件由周晓方先生译,在此致谢)
二 王复生第二次赴美拿学位
(1)王复生貌美艺高成为沙龙明星
自从王氏姊妹回到青岛,有一段时间,大约是1941年到1947年五六年间,阳信路4号成为青岛少有的精英社交沙龙。聚集在大客厅里的年轻人个个风流倜傥,满腹经纶,在众多男性宾客中,一双留美归国的姊妹以及他们寡居的嫂子特别醒目。有多位王宣忱同学的儿子,其中刘寿山的孙子刘恂民和曲子元的儿子曲拯民,也是王家的常客。曲拯民把烟台益文中学同学李忠桥介绍到王家。因此沙龙里多了一位燕京大学毕业生,在沙龙最夺眼球的自然是王复生,尽管有人说李忠桥也曾追求过王复生,当然,我不否认,可是沙龙里,这帮年轻人聊天,大家的目光,其实都在悄悄寻找爱的种子,有谁的眼睛和内心不朝向似花如玉的王复生,不集中在气质高雅的王复生身上呢?大家貌似谈笑风生,实则各有算盘,在众多男女才俊谈笑风生中,收获了一对新人结为伉俪,就是1944年王重生和李忠桥的婚礼。
李忠桥这样说道:“大概是1942年,由同学曲拯民介绍,我和重生认识了。我常去她家看她,好像我们从相识就确定了恋爱婚姻关系,重生对此很执着很专一,她绝不势利,不攀龙附骥,不优柔寡断;她除了有光彩照人的资历,有精湛的钢琴技艺,还有她的善良仁爱、朴实无华、舍己为人、任劳任怨、坦荡胸怀和她的坚定不移、锲而不舍,都让我终生敬爱。1944年8月26日,我们结婚了。”
阳信路4号沙龙里,还酝酿出另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走进了婚姻殿堂。那位科学家曾呈奎和张宜范喜结连理。曾呈奎1946年从海外归来租住在阳信路4号,与张宜范结婚几年后才搬离阳信路到海洋科研所。曾呈奎后来成为著名的海洋生物学家,我国海洋科学奠基人之一,中国科学院院士。
(2)北京饭店响起了青岛姑娘的女高音
1940年代,学钢琴的人不多,到美国学钢琴的更是少之又少,王复生除了学钢琴外也学声乐和英文,拿了多张文凭。回到青岛后,在与姐姐举办音乐会的同时,还在母校圣功女中教英文,又在青岛的山东大学以及北京的辅仁大学任教。与著名声乐家沈湘、中国第一位留学比利时的声乐先辈赵梅伯、作曲家老志诚、韩德常等切磋声乐艺术,并在一起开音乐会,演奏老志诚先生的作品。王复生曾在北京饭店和天津青年会礼堂举办独唱音乐会,报界宣传,轰动京津。
1940年代,能举办双人独奏独唱音乐会的非常少,姊妹同台演出更是闻所未闻,所以,在当时很有影响。
王复生和作曲家老志诚有过密切交往,同台演出,并演唱过老志诚的歌曲。老志诚是广东顺德人,1925年入北京师范学校艺术科学钢琴。曾任京华美术学院音乐系主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1949年后,任北京艺术学院副院长,中国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三四十年代是他的创作旺盛期,钢琴作品《牧童之乐》曾与贺绿汀《牧童短笛》齐名。王复生曾演唱过老志诚谱曲的歌曲《静夜思》《春晓》《望月》,韩德常谱曲的《长恨吟》等新艺术歌曲。
1960年代,老志诚和其他音乐界权威曾来青岛,到阳信路4号探望王重生。因为他们知道王重生教的学生水平一流,基础扎实,都很崇拜王重生。有时遇到王重生上课,顺便听听学生回琴。虽然当时王复生在美国,没有机会见面,但能见到王复生的姐姐也是很愉快的。
直到80年代改革开放,王复生几次归国,重访北京,见到四十年前的老朋友,重续旧谊。王复生回美国后还和老志诚有书信来往,友谊持续久远。
王重生结婚后搬出阳信路,开始教小孩学琴,过起稳定而甜蜜的家庭生活。而妹妹王复生却不想年纪轻轻就谈婚论嫁,过那种平淡无奇的生活。1937年的第一次留美,让她的思想和精神有了质的飞跃,开阔了眼界,让她看到美国的艺术、音乐,更宽广更精彩的世界,有了更高的追求和远大的理想。因为个性、追求、眼界、理想的原因,虽然也在青岛兼职教学,但未曾想在青岛找份固定职业,也未准备在青岛长久生活,而是向北京发展,时而举办音乐会并随时准备再次赴美留学取得硕士学位。
1947年,距她第一次回国六年后,27岁时,又踏上远赴美国的轮船,开始第二次留美历程。这一次留学,没能回到青岛,永远留在了美国。从此,姊妹俩在各自的发展道路上,出现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我得到了一些珍贵的照片,是王复生的女儿向文义发给我的。影集是王复生1947年再次赴美时带在身边的。照片记录了1936年圣功女子中学同学们的风姿和同学们参加运动会的留影,再现了三十年代女学生的风貌和精神气质。
2018年8月,向文义得到了这本珍贵的影集,揭开了王复生年轻时活跃的校园生活和未知的一面。
中文不太流利的她,7月份就告诉我,有本她妈妈的影集在她女儿手里,她女儿8月份要到波士顿看望她,才能见到这本影集。等了一个月后的8月14日,通过微信,发给我她妈妈王复生的这本影集。
这本珍贵的影集封面写有“我的青岛生活——万蓉 一九三六年十月”几个字,看着不像是王复生的影集。万蓉是圣功女子中学的体育老师,王复生是学校体育积极分子,可以断定是万蓉把影集送给了她的学生王复生,又带到美国,王复生一直珍藏,记录了1947年到2018年的校园生活。
影集内有1936年青岛五校运动会的照片。有团体操、赛后合影、帐篷露营等照片,特别有意义的是几份英文剪报,介绍王复生在北京独奏独唱音乐会的照片。
影集的英文剪报照片可以确定,王复生1947年第二次赴美之前曾在天津、北京至少举办过两次音乐会:第一次是由王复生歌唱音乐会筹备会举办,1944年1月1日,报纸发表介绍王复生的文章,制造舆论,演出是在1944年1月22日晚上8:30,地点在天津基督教卫斯理堂,音乐会名称是女高音王复生歌唱音乐会。
第二次音乐会是1945年10月23日,在北京饭店举办的王复生独奏音乐会。王复生歌唱音乐会筹备会发表一篇评介这样写道:
由于音乐界先进们的指导,北方乐坛呈现出繁华的景象,给人们带来的是一片美柔的气氛。这种气氛笼罩了整个的生活,使生活变得更加美丽,更加和谐。为了给多方面人生之中点缀一些艺术之美,女高音王复生的音乐技术,也将贡献到诸位听众的面前。在山清水秀的青岛,一个充满了音乐气氛的家里,王度过了她的童年。从她的父母严慈的指导下,学习了歌唱与演奏。加之她天赋的声美,因而得到许多人的赞扬。于是就考上了半费留学,送到美国玛丽・曼斯公教大学音乐学院。在玛丽·曼斯学院里,师从名音乐家罗宾以及费舍学习钢琴与演唱。同时参加校外的歌剧演出,她在约瑟夫·帕普作曲的《班占斯海盗》中担任主角,还在洪佩尔·丁克作曲的奇幻歌剧《韩赛尔和格雷特》任女主角,这出歌剧是洪佩尔根据德国《格林童话》故事改编的。洪佩尔·丁克是一位德国后浪漫主义作曲家,是歌剧《韩赛尔和格雷特》的曲作者。
王复生还经常被广播电台约去广播,也常在各种音乐会中担任独唱。她的音乐艺术也曾风靡一时。自回国后,就担任着歌唱与钢琴教授。时被约请和伊姊王重生开过数次歌奏会,博到了许多佳评。幼时就被誉为岛上天才音乐家,去年(1943)夏天,被约请到北京辅仁大学,担任音乐导师。
在她的个性方面,喜欢文学,已在外国发表了不少的作品。更喜欢音乐,从小学习钢琴,对钢琴的演奏也有着相当的技术。在她学习音乐的过程中,受了四位音乐家的影响。诗内尔、帕德雷夫斯基、托斯卡尼和斯特奥维斯基这几位世界驰名演奏家的影响,所以对歌剧颇有研究。其中,托斯卡尼曾在1926年指挥演出《图兰朵》。帕德雷夫斯基是波兰钢琴家,都是世界有名的钢琴演奏家。
王复生姊妹俩不但弹琴,也开始涉猎作曲,曾谱写过不少乐曲,在独唱会节目中就有这么一个,例如她作词作曲的《白云深处》,把徐志摩的诗《雪花的快乐》谱成曲子,朱湘的诗《小河》,王重生谱曲。
谈到她的生活,她喜欢忙,她愿从忙中找到人生的快乐,也正是因为这种精神才有了今日在音乐上的一点成就。现在把王和她的声音,藉着独唱会介绍到诸位听众的面前,希望得到的是诸位听众的指教。
看节目单,钢琴伴奏是刘金定,名字像个男孩,其实却是位文雅聪敏的女生,燕京大学音乐系毕业,是当时天津最有名的钢琴教师。当今著名学者资中筠和钢琴家刘诗昆是她的学生,资中筠在《恩师刘金定》中这样介绍:“我见到她时大约二十五六岁,风华正茂,给我第一印象是眼睛很大,挺漂亮的。而又和蔼可亲,与现在的归国侨胞印象不同,父亲是留美生,她家一点也不‘洋气’……家务全家动手,不用保姆,是一个勤劳朴实和睦的家庭。”20世纪40年代,天津法租界基督教卫斯理堂是刘金定经常出入的场所。
卫斯理教堂,当时集中了天津的音乐精英,像沈湘、李光羲、楼乾贵等人,都出自卫斯理堂唱诗班。这一点,和青岛上海路教堂唱诗班极为相似,也是教会,也有钢琴和唱诗班,也是知识有产家庭,集中了当时的音乐精英,王重生、吕超青、邓余鸿、王复生、李秀文等,他们本人成为音乐界中坚力量,他们的后代也基本走音乐之路。在这些音乐精英周围也有些爱好者和追随者,影响了音乐的传播,扩大了青岛的音乐群体,也储备了青岛音乐界的后备力量。
刘金定和王复生一样,1947年分别去了美国。
而第二次音乐会,是在北平举办的“王复生独奏音乐会”。可从1945年10月23日星期二北平的英文报纸《时事日报》了解22日晚上音乐会的盛况。在这份英文报纸上,我看到了一位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轻女性,她正陶醉在昨天晚上舞台上的亮相和演出。
这几次音乐会的演出节目单,我们可以看到,王复生的钢琴和声乐的造诣,都是极具水平的。演出节目分为德国音乐部分、最喜欢的歌曲部分、中文歌曲部分、歌剧部分等,内容丰富,涉及西方音乐的多个领域。像挪威格里格的《索尔维格之歌》,舒伯特《野玫瑰》和莫扎特《摇篮曲》,施特劳斯《蓝色多瑙河》和本尼迪克《金丝雀》都是举世闻名的经典曲目。
王复生演唱了自己作曲的中国古典诗词乐。如她借助李后主的诗词,自己作曲的《白雲深处》;韩德常作曲的《长恨吟》;老志诚作曲的李白诗《夜思》;老志诚作曲的孟浩然诗《春晓》;张肖虎作曲的徐志摩诗《杜鹃》以及阿克坤的《祖国颂》。这些中国诗词谱曲的歌曲,其创作构思和调式旋律,与音乐史上的萧友梅、黄自、聂耳的创作思路,五四以来传统的中国艺术歌曲一脉相承。
歌剧部分有威尔第《亲爱的乔拉脱》《咏叹调》《游吟诗人》《美好的夜晚》、贝里尼《诺尔玛》。钢琴独奏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德国音乐等。
第二天报纸刊登了长篇英文稿件,报道昨晚的音乐会,介绍王复生在美国师从费舍小姐和罗宾教授。实际上,这时的王复生已连续举办两场音乐会。星期天晚上,在北平大饭店举行的大型音乐会,盛况空前,观众爆满,这些艺术家有曼迪奇思和康缇思博士,他们曾在中国和日本演出过。人们观赏了普莱诺、普圣里德的男高音独唱。欣赏了玛卡罗佐夫的肖邦选曲,霍夫曼先生是位吟游诗人,他的大键琴独奏、和弦乐四重奏,为北平的音乐爱好者所欣赏,增加了音乐会的吸引力。
报道特别提到王复生(芙洛拉)小姐,在美国的声乐和音乐训练,使她在中国北方已经很有名气,许多人在音乐会上,听过她的钢琴演奏和歌唱表演。昨晚的演出,十分精彩,她用英、德几种语言演唱,给听众带来惊喜,声情并茂。演唱《玛莎》和《弄臣》歌剧选曲以及《蓝色的多瑙河》《拉特拉华》,她那婀娜多姿的女高音赢得了观众的热烈掌声。
这次演出是慈善公益演出,票价为1美元。演出收入将赠予北平的慈善团体,用于支付值得支持的事业。
(3)王复生再度留美前和姐姐活跃在青岛音乐界
王复生从1941年第一次留美归国,到1947年第二次美国留学,六年期间,经历了喜悦、高兴、悲痛、忧伤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人生最富感情的悲欢离合,都在这一时期遇到了。先是哥哥和父亲相继离世,心情受到极为沉重的打击;继而姐姐结婚出嫁,离开了阳信路。
但这些亲情悲恸的遭遇和家庭的变故并不能阻止她对艺术的追求,不懈地完善自己的愿望,她不断地穿梭于青岛、天津、北平之间,在青岛上海路教会、兰山路市礼堂开音乐会,在学校教学和社会上崭露头角。1943年,她曾受聘在辅仁大学任课,并于1944年1月下旬在天津卫理斯教堂举办“女高音王复生歌唱音乐会”。8月暑假又返青岛,作为女傧相,在东海饭店参加了姐姐隆重的婚礼。1945年10月22日,在北平饭店举办“王复生独奏音乐会”。之后又返青岛,一面在山东大学教授英文,一面又积极筹划自己的音乐会。1947年4月19日、1947年6月28日,在青岛市兰山路市礼堂以及上海路教会举办音乐会。在这繁忙的演出活动空隙还要操办再次留学的出国手续。
1942年春,在青岛上海路九号中华基督教会礼拜堂,王宣忱为女儿学成归国举办了汇报演出的音乐会。
上海路中华基督教礼拜堂由刘寿山等人捐款,将礼贤书院地皮一角划给上海路基督教会,1920年建成,是一座六角形的坚固建筑,进大门迎面是四壁花岗岩石墙,中间一段通往礼堂的石阶,登上台阶进入半圆形高大的礼堂,左侧是讲道的舞台,环绕台下摆满了长条椅,整个礼堂显得很高大空旷,右边建有木质二层,平时礼拜都坐满信徒。
笔者的老友王德义是位老教友,是唱诗班成员。他哥哥王德仁是教会牧师,常在上海路中华基督教会礼拜堂讲道。他从小做礼拜,听圣唱诗班唱诗,直到80岁,还是青岛江苏路教堂唱诗班成员。他14岁那年,听过王重生姊妹回国在上海路教会的音乐会。2002年5月,他75岁时回忆当时情形写道:“源自音乐,我对王重生老师非常崇敬。1942年,我上小学,王老师和妹妹复生从美国留学归国,在上海路教堂开独唱音乐会,算是汇报演出吧。我一是因为喜欢音乐,一是感到新鲜新奇,能听到美国留学生的弹琴唱歌,很是兴奋。自己偷着从礼堂后面的桥上进到了礼堂二楼,聆听了他们的音乐会。先是王宣忱长老简短地讲话,姊妹俩烫着发、身穿白色绣花旗袍,亭亭玉立,站在台上,像天使一样,神圣而高雅。姊妹二人演出了钢琴独奏,记得有双钢琴合奏巴赫的《赋格》、圣桑的《骷髅舞》和《半夜鬼舞》,也有王复生的独唱,她还演唱了自己作曲的徐志摩的诗《雪花的快乐》,我听得简直入了迷。他们的父母也坐在台下,虽然人声鼎沸,但整个会场相当有秩序,大家沉醉在高雅音乐的欣赏之中,还记得最后一支曲子是《玫瑰生在原野间》。后来我参加了邓余鸿老师指挥的圣唱诗班,王重生老师担任钢琴伴奏,复生为领唱,我们是伴唱,我印象最深的歌是《万古磐石为我开》。每逢星期六下午,我们就去王老师阳信路的家练唱,中间休息时,每人还发一个新烤的面包,大家吃得很高兴。”
我在青岛档案馆发现一份王复生手写的节目单。那是1945年初春,上海路中华基督教会,为救济贫苦教徒和无家可归的人举办慈善音乐会。教会代表人胡敬侯先生向青岛特别市教育局、警察局、社会局呈请备案,最后还要向宣传处递交《举办慈善独唱音乐会》的呈文,批准后,由上海路中华基督教会主办,在兰山路青岛市民礼堂举行了“王复生独唱慈善音乐会”。
音乐会节目包括:德文歌有《安眠曲》(莫扎特)、《小夜曲》(舒伯特)、《野玫瑰》(舒伯特),钢琴合奏《赋格》(巴赫)、《早晨》(沙玛娜)、闹市(圣桑),中文歌有《春晓》(孟浩然诗,老志诚曲)、《雪花的快乐》(徐志摩诗,王复生曲)、《天伦》(锺石根词,黄自曲),钢琴独奏(钢琴伴乐圣桑),中文歌有《长恨吟》(李后主词,韩德常曲)、《小河》(朱湘诗,王重生曲)、《杜鹃》(徐志摩诗,薰风曲),意大利文歌有《生活之路》(波利尼)、《美的影》(麦尔比尔)、《蝴蝶夫人》(普契尼)、《蝴蝶》(阿迪提)、《茶花女》(威尔第),钢琴合奏(半夜鬼舞,圣桑;土风舞,莫佐斯基)。
从节目单可以看出有王重生、王复生谱曲的歌曲,说明他们的音乐活动不仅仅是钢琴演奏,也开始自己作曲。王复生为徐志摩的诗《雪花的快乐》谱曲;王重生为朱湘的短诗《小河》谱曲,由王复生独唱。徐志摩和朱湘都是20世纪30年代的著名诗人。徐志摩是新月派代表诗人,大名鼎鼎,而朱湘则是20年代清华园的学子诗人,和饶孟侃、孙大雨、杨世恩同为清华园的“四子诗人”,鲁迅称之为“中国的济慈(英国浪漫诗人)”。朱湘的诗重格律形式,诗句精炼有力,富有人生哲学观念,字少意远。29岁投江自杀。《小河》是朱湘的一首短诗,意境恬静,安详优美,柔和温丽,舒畅悦耳,宛如轻盈娴熟的舞步,小河水清波缓,流水潺潺,蜿蜒曲折,不失流畅舒缓的活泼本性。王重生很好地体会到这种意境,创作了歌曲《小河》,再加上由她妹妹演唱,可想王复生甜美的女高音,给人以艺术美的享受。
1947年4月19日晚,兰山路青岛市礼堂,即现青岛音乐厅,由青岛基督教青年会主办,为募集私立中学资金,青岛市私立青岛中学联合举办音乐会。主办方在音乐会前夕举办宴会招待新闻界朋友,并邀请音乐家王云阶对音乐会做介绍,音乐会有四部合唱、双琴合奏、男女高音独唱、小提琴钢琴独奏,王重生和王复生姊妹俩演出了双钢琴合奏,曲目是圣桑的《骷髅舞》,王复生第一琴,王重生第二琴。其他有韦伯的《邀舞》、柴可夫斯基交响乐《第一乐章》、舒伯特《圣母颂》、施特劳斯《蓝色多瑙河》。
是年6月21日、22日以及27日、28日,王复生又两次参加了救济昌乐灾民的赈灾音乐会。昌乐是王宣忱的家乡,自然积极参加救灾活动。
是年5月16日,山东昌乐县突然阴云密布,一场冰雹灾难扩及全县半数,虽历时短短三十分钟,但冰雹大者如斗,小者如卵,横扫麦田,损伤田禾二万八千余亩,占全县十分之四,受灾人口约十万余人,死伤之人畜,倒塌之房屋,不可胜计,麦田瞬间变为赤野,哀鸿遍野。其惨烈之状实属罕见。昌乐县旅青同乡关心桑梓,特以昌乐同乡会名义发起筹备赈灾音乐会。聘请到圣功女中、崇德中学、文德女中三校音乐队及岛上音乐名家多人,于6月27日28日两天在市民礼堂举行义演。驻青美海军音乐队获悉昌乐雹灾綦重,基于人类同情心亦允参加,以匡善举,中美名乐交相铿锵,盛况空前。票价分一万元和五千元两种。除去必要的开支悉数充作赈灾救济灾民。
是年6月28日,七岁的王绍麟登台演出,钢琴独奏,为此青岛《民报》刊发消息,以《音乐会赈灾,七龄女童钢琴独奏》为题,发布音乐会消息:“昌乐旅青同乡会,主办赈灾音乐会。昨假市民礼堂举行,演出系由多方协助,节目中,有中华基督教会合唱团、业余音乐会管弦合奏、七岁女孩王绍麟小姐钢琴独奏、王复生小姐女高音独唱、陈成先生男高音独唱,美国海军管弦乐队管弦合奏等,演出颇为精彩,破本市以往记录。”这次赈灾音乐会可能是王复生在青岛举行的最后一次音乐会。1936年10月,青岛市在第三公园举办“五校联合运动会”,是1930年代一次盛大体育活动。青岛市教育局和各校校长均出席,五校联合运动会筹备处和青岛商会为了这次运动会并祝言,鼓励后进,惠赐奖品,准备了丰厚的奖品。
王复生当时正上高二,由体育老师万蓉带领运动员,参加了女子团体操和短跑项目,获得优胜。
(4)只身再度赴美攻读声乐学位
1947年,王复生第二次赴美留学,在芝加哥德保罗大学读音乐系研究生。当时,中国石油公司代表团访问美国,代表团中有位潇洒倜傥的向斯达先生(1916年10月26日生于湖南,2003年在美国去世)邂逅正在上学的王复生。两人一见钟情,不久于1947年6月6日举行婚礼。先住在芝加哥,后搬家到波士顿,她在波士顿住了三十多年。在中国政权更迭之后,家中的经济支持完全切断,青岛的家族也失去了大量财产。所以,他们结婚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财产,成为一个“实用主义者”(王复生的女儿向文义语)。
王复生从小喜欢文学和音乐,充满好奇心,追求真相,追求上进,喜欢拼搏,有一种奋斗不息的毅力。德保罗大学毕业后又投考了新英格兰音乐学院,攻读声乐硕士学位。新英格兰音乐学院建于1867年,是美国境内历史最悠久的独立音乐学院。这样,王复生在美国取得了两个学位,即音乐硕士和声乐硕士双学位。
1949年1月5日,大女儿出生,起名为“向文仁”。
1954年王复生加入美国籍。按照美国习惯,婚后名字为Flora Wang Shiang(芙洛拉·王·向),在当地华人圈子里,以她的美貌和钢琴家的风采,绝对是位才华出众的音乐女性。在波士顿,王复生是位出色的钢琴独奏家,在许多教堂唱诗班服务。她曾到台北的美国学校做了两年的教师,教英文和音乐,也曾在伯灵顿马萨诸塞州公立学校教音乐和钢琴。
向斯达曾在天津南开大学毕业,后到美国,在麻省理工学院化学工程系读硕士,美国麻省理工化工博士。后供职美国化学工业的公司,任美国Badger化工公司总工程师。
王复生、向斯达夫妇育有五个子女,他们坚守中国文化,以“仁义礼智信”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并为孩子起名。仁、义、礼、智、信,通称为“五常”,是维系数千年儒家传统的重要支撑,是传统社会做人的道德准则,是社会成员间理性沟通的原则,是建构和谐社会不可或缺的。巧的是,不知道他们姊妹俩是否商量过,远隔万水千山,不可能商量,姐姐王重生四个子女,起名也是“仁、义、礼、信”,完全相同,心有灵犀一点通。用“五常”给孩子取名,在五常发源地中国还可以理解,但在美国社会竟也不忘使用“五常”给孩子起名,说明向斯达、王复生夫妇不忘继承传统,也是父亲王宣忱传统文化教育的结果。但是王复生后来的发展又与姐姐大不相同,在国内姐姐的子女还有从事音乐的,弹钢琴、拉提琴,可是在美国的妹妹的子女却没有一个从事音乐。
在美国这样的国家,音乐并不是一种通常家庭能支撑的职业,学音乐是要有强大经济基础的,而向斯达夫妇作为美国的早期移民,既没有资源,也没有家庭的经济支持,他们在国内的家庭最终失去大量财富和资产,子女未能继承,他们结婚几乎没有财产,所以,他们不能让孩子从事一个前途未卜的职业。
王复生曾对孩子说过:“没人应该主修音乐,除非他不能没有音乐。”这句话好像听过多次,一向是王复生的信条。她知道,第一次赴美留学,父母操了多大的心,为学费又是多费周折!所以,对待自己的子女,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我是这样理解王复生的主张的,如果痴迷音乐,离不开音乐,那没办法,即便清贫也搞音乐。可能是出于经济考虑,没有经济基础,最好远离音乐。
王复生的子女都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都从哈佛、耶鲁名牌大学毕业,取得硕士或博士学位。从事医学、教育和商业,无论什么职业,都非常成功,在美国都是佼佼者。
据王重生1985年写给青岛市房产管理局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一份材料,简单介绍了王复生的一家。2018年12月15日,经王复生的女儿向文义核对更改,介绍如下。(年龄是1985年时的)
王复生,1920年5月24日出生于中国济南,美籍华人,芝加哥德保罗大学硕士,音乐教师,现退休。曾三次回国探亲,在北京大学外语学院短期任教。
向斯达,1916年10月26日出生于中国湖南,美籍华人,天津南开大学毕业。美国麻省理工化工博士。曾在波士顿大学教化学,任美国Badger化工公司总工程师顾问,应石油化工部邀请九次回国,筹建我国石油基地。
长女向文仁,耶鲁大学生物化学博士,留校任教。
长婿钱永祐,英国牛津大学生化博士,现耶鲁大学生化教授。神经生物学家,美国科学院院士。曾应我国医科院邀请来华讲学。其弟钱永健获得2008年诺贝尔化学奖,其父钱学渠教授,空气动力专家,应交大邀请来沪讲学,王震副总理在上海接见。其伯父钱学森是世界著名科学家,我国载人航天奠基人,中国“航天之父”。
次女向文义(Elaine shiang),哈佛医学院医学博士,在麻省理工学院医疗医院内科任主治医师,工作35年,现退休,在世界各地的医院做巡回医疗志愿者。
次婿李沛(Frederick Li),毕业于罗切斯特大学纽约私立学院。癌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曾应中国医科院邀请,两次来华在北京、广州讲学。其父李汉魂是原国民政府广东省主席,是叶剑英黄埔军校第五班同学,1949年起移居纽约。1982年曾回国访问,邓小平、叶剑英、邓颖超在北京分别接见。
长子向文礼(David),麻省理工学院学士学位,又在西北大学获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目前是独立的商业顾问。次子向文智(Michael),毕业于波士顿大学,获得学士学位,自己开办水文咨询公司。三子向文信(Edward),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并获学士学位,获得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MBA学位,目前是一位独立商人,也教授“冥想”。
这些子女和家眷在各自的领域均有良好业绩,他们出生在美国,在美国长大,思想和意识已经融入美国社会。
(5)亲姊妹不同国度不同的人生际遇
1947年以后,王重生和王复生,一个留在中国,一个去了美国,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机遇,可以看出,社会环境造就了他们不同的人生。
1941年,姊妹俩从美国回青岛后,在未来发展道路上,由于俩人的性格使然而表现出不同的趋向轨迹。王复生性格外向,进取心强,愿意探索,事事争取,头脑灵活,才气横溢;但王重生性格内向,愿意平稳,不愿出头。虽然都在音乐领域,但所处的社会环境和自己意识的不同,结果也很不相同。王复生回青岛后,在北平、天津、青岛举办多场独唱独奏音乐会,声震京津。有时回青岛和姐姐一起举办音乐会,在40年代,能举办双人独奏独唱音乐会的很少,姊妹同台更是独一无二。
王复生第二次赴美读学位,既是钢琴硕士,又是声乐硕士,按理说音乐的造诣和水平要比姐姐强。虽然王复生在美国各地教学,教音乐、教中文,在美国,这种人才可能相对很多,搞声乐的人才比比皆是,显示不出其独特性,未能如姐姐那样仅仅教儿童钢琴就获得政府的嘉许和家长的爱戴,未能享受到姐姐在青岛音乐界的崇高地位和荣誉。
王重生的钢琴教育是儿童钢琴,对象是幼童、儿童,教授10岁以下的儿童学琴,其功能就是钢琴弹奏的入门基础,就是指法、节拍、节奏、踏板、识谱以及音乐处理这些基础知识和技能,王重生作为受过十几年钢琴教育的资深教师,教授儿童基础知识技能可谓绰绰有余。主要还要有人品和教态,这也是很重要的。她教学的正统性和正规性保证了琴童不会走弯路,能学到正规的基本技巧,不至于受到非正规的影响;她人品的和蔼和善良,保证了琴童在做人道路上不走偏道。几年学下来,五六岁的小孩若想走专业道路,都能考入正规的音乐学校。正是这种入门和基础,接受一位高手教师的教育,对将要献身钢琴的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王重生就是这样一位虽教儿童钢琴基础,却是水平极高的钢琴教师,正如她教出的学生受到中央音乐学院专家们的赞扬和肯定,完美体现出名师出高徒。
1949年后的青岛,相对文化比较封闭贫瘠,有的可能还没见过钢琴,“美国留学”可是光彩照人、令人羡慕的。即便改革开放后,40年代美国钢琴系留学,青岛也是独一无二。对青岛琴童具有莫大吸引力,登门求教的络绎不绝。正如作家刘元举在《学琴生涯》书中写的:“真正意义上的好老师,未必一定是专家教授,而往往是那些懂音乐、懂教育、懂孩子心理,有一定素养的普通老师,这些人大都名不见经传,但在他们手中却培养了一批尖子、神童。”的确,许多优秀琴童被中央音乐学院等大学录取,王重生深受家长们的尊敬和爱戴,获得广泛的社会声誉。中央电视台、山东广播电台、青岛电视台、山东省音乐家协会、山东省文化厅史志办公室、青岛市音乐家协会以及《青岛日报》《音乐教育》《中小学音乐教育》等媒体都对她的事迹进行专题报道。
同样是“美国留学”,王复生在美国却毫无特殊魅力可言,一位中国人在美国社会,能争得和美国人的平等地位可能已是不简单,需要花费莫大的精力,想指望留美的人在美国本土能出人头地,能被美国社会褒奖,除非对美国社会作出影响极大的贡献。
(6)二十五载后的重逢
1947年,王复生第二次赴美留学,本想学成回国,可1949年的国内形势巨变,导致断了回国的念想。无奈只有继续在美国生活工作,结婚生子。这段长达25年的漫长岁月,该有多少思乡情啊,真是一言难尽,诉说不完。
1972年,美国尼克松总统访华,标志着自1949年以后中美相互隔绝的局面终于打破。虽然两国还未正式建交,两国关系已呈缓和状态,美籍华裔学者、各界人士开始访华。两国关系的缓和,两国的民间交往日益增多,远隔重洋的王复生没想到1949年后断了回家的想法,现在乌云拨日,希望出现,自然急切地想到回国探亲,看望年迈的母亲和家人。
是年夏,大陆“文革”还没结束,还在搞“革命”,中美之间还不能直接交往,王复生夫妇回国探亲还要通过加拿大使馆办理手续,他们是首批回来的,回到阔别25年的祖国,当时青岛还不开放,需到北京见面。盼望了25年的亲人在北京华侨饭店会面,如同梦境。王重生夫妇和老母亲乘火车到北京,也住在华侨饭店。514房间的见面场景十分感人动情。母女相见,互相拥抱,抱头大哭,王复生跪在地上,不停地给母亲磕头,请母亲饶恕她的不孝,没能守在身边孝敬母亲。她跪在地上,哭诉着对母亲和姐姐的思念。王复生还跪着向李忠桥夫妇致谢,感谢替她尽孝,姐姐重生赶快把妹妹扶起来。实际上,这两位女儿都非常孝顺,他们所做的一切补偿了老人失去儿子的痛苦和损失。回想起1962年灾荒年,王复生尽其可能伸出援助之手,千方百计想办法,委托香港一家商店按时给家里寄来大油、白糖、面粉、奶油、食品、罐头、衣物,按月给家里寄生活费,当时有外汇就有各种票券补贴不断寄到家中,解脱了困境,给了家庭极大帮助,也就是孝敬老母亲。多年来的悲欢离合交织在一起,人世间的母女情、姊妹情,永远割舍不断。
1982年春季,王复生又一次回国,和老朋友相聚。遥想1944年在北京辅仁大学教学的同仁,在北京饭店的音乐会恍如隔世。在北京和她的老朋友会面,和当时音乐会的参加者老志诚、刘金定、韩德常久别重逢,畅叙旧谊。
三 东海饭店的新婚蜜月
(1)和燕京大学毕业的李忠桥喜结连理
1942年,李忠桥由同学曲拯民介绍与王重生认识。他写道:“我常去王家看她。她除了有光彩耀人的资历、有精湛的钢琴技艺,还有她的善良仁爱、她的朴实无华、她的舍己为人、她的任劳任怨、她的坦荡胸怀、她的坚定不移,她的锲而不舍、她的一切一切,都让我终生敬爱。”
因王家是教会家庭,李忠桥为迎合王家,应岳母要求,结婚前在上海路中华基督教会受洗,成为基督徒。
李忠桥,1916年生于烟台福山县,一个典型大家庭,家族堂号“李抱一堂”。李忠桥幼年丧父,寡母拉扯弟兄六人,没有经济基础,无力培养子女。幸亏祖父李呈九掌管家事,全家的经济由叔辈关照,幼年李忠桥蒙受大家庭的庇荫,得以无忧无虑,并受到良好教育,所以,他自称是在大家庭“夹缝”中长大,但一种自卑心理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三叔李淑周待他如同嫡嗣,上学的费用,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全由三叔提供。8岁到烟台育才小学、益文中学读初一,1931年15岁,经烟台商会会长林秋圃和商会干事王振东推荐,到著名的北京通县潞河中学,读初二到高中毕业(巧的是,李忠桥夫人王重生当年也是经由青岛市基督教会干事长郭金南举荐到韩国汉城梨花大学学习钢琴的)。潞河中学是教会私立学校,与育英、汇文中学并称北京三大名校,学费贵,上流社会阔家子弟多,如张景心兄弟、黄昆兄弟、黄宗江兄弟、演员孙道临、顾维钧之子顾德昌、银行家刘常德、西安音乐学院院长迟元德等都是潞河校友。在校五年与黄昆同班同位,1937年,他俩分别考进燕京大学物理系和法学院经济系。李忠桥进燕大法学院经济系,师从陈其田教授和美籍文国鼐。黄昆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物理学家。
1941年毕业,李忠桥结束了北京十年的漫长求学生涯。
三叔李淑周曾任青岛商会会长,住莱芜二路16号李公馆,李忠桥以公馆为家,人称李家“六爷”。他从小品学兼优,潜心攻读学问,养成儒雅温良,一身书卷气,相貌倜傥,一表人才,可称得上是美男子,但大家庭以及寄人篱下的“夹缝”生活,使他洁身自好,绝无纨绔子弟的风流韵事,俨然一位翩翩风度的白面书生。
王重生的父亲王宣忱和李忠桥的三叔李淑周,英语都好,都和美国人打交道,和外商有关,一个开洋行,一个开工厂,这是两家相同之处。烟台是山东较早开放的商埠,李淑周得以掌握英、日文,来青岛与英国退休领事罗素相识,开办洋行;王宣忱从小上美国教会学校,英文水平极高。与犹太人滋美结识,投资伙伴,共同办厂,成为有相当经济实力的新型资本家。1940年代,能操流利英文,能和美国人打交道,是踏入上层社会的敲门砖。这一点李王两家真是门当户对。
介绍人曲拯民,其父曲子元是烟台长老会会长,王宣忱是青岛长老会会长,并且同是潍县广文大学校友,都是教会人士。
年内丈夫和儿子相继去世,王(孟)冰仙受到双重打击,忍受亲人离世的痛苦,精神严重创伤,心情沮丧至极。正在此时,曲拯民提亲,给王家带来希望和欢愉,弥补了王夫人感情的失却。不过,王宣忱夫人王(孟)冰仙内心还有些矛盾,毕竟,李忠桥是孤身一人,没有经济根基,本人仅是公司职员。按照她的想法,女儿应该嫁给一位经济风光的人。所以出现过这样一幕:李忠桥造访王府,可能不太愉快,临出房间时,王重生追出来,要跟李忠桥出大门,被王(孟)冰仙拦住,厉声喝道:“你回来!你给我回来!”这时的王重生就像李忠桥写的:“她绝不势利眼,不攀龙附凤。”虽然理解母亲的劝阻,但还是违心地哭泣,抽泣着拒绝了母亲,哭泣着泪奔,追随李忠桥走出了走廊。
李忠桥说道:“好像我们从相识就确定了恋爱婚姻关系,重生对此很执着很专一。她坚定不移,她锲而不舍,都让我终生敬爱。”
他们俩终于结婚了。
1944年8月26日,李忠桥和王重生的结婚典礼在青岛太平角的东海饭店隆重举行。汇泉湾岬角,俗称太平角,在胶州湾入海口,欧洲新艺术现代派样式的东海饭店,以其平整的长方形,镶嵌在岬角突入海洋的平坦处,往西就是渐次升高的山峦,又缓缓斜下没入碧波之中。太平角弧线的一抹黛绿,漂浮在万顷碧波之上,构成了青岛海天一色最具典型的天际线。东海饭店由英国的上海洋行设计,高七层,是当时青岛的最高建筑,整体呈扇形。每个房间都能看到大海,圆弧形的阳台面对海面。
东海饭店一楼大厅,莺歌燕舞,亲朋高坐,婚礼在《结婚进行曲》的旋律和唱诗班伴唱下进行。证婚人是上海路教会刘牧师,男傧相姜锡纯,女傧相王复生,王绍麟和王岱骊当扯纱花童。福柏医院史密斯医生送银杯作纪念。
洞房就设在饭店六楼,新婚蜜月在东海饭店度过。
(2)李忠桥的家庭和身世
李忠桥的祖父李呈久,字鹏飞,山东烟台福山县人氏,享年78岁。别号:未觉僧、劫余叟,清朝末年的廪生。
李家堂号为“李抱一堂”,源于老子李耳《道德经》的中心思想“抱于一”,只限李姓后代专用。族训为:“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祖父李呈九,别号未觉僧,清末廪生,善丹青,山水画家,书画造诣颇深,山东知名山水画家,晚年在福山开办求实学馆,教授绘画书法艺术,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贤达乡绅。家业的兴盛和祖父的为人使李氏在当地颇有影响,经济方面,李忠桥三叔李淑周在青岛办商行,成为李氏家族的经济后盾。“李抱一堂”是知名的书香门第。李忠桥的童年正是抱一堂最兴盛的时期,享受到殷实的大家庭的滋养。
李忠桥祖父的水墨画《雪山霁晴》,曾于1927年参加日本东京、大阪举办的“第四次日华绘画联合展览”。据当时出版的绘画专刊介绍,同时参展的有齐白石、陈半丁、潘天寿、陈宝琛、徐世昌的绘画以及清宣统皇帝、黎元洪、段祺瑞的书法作品。参展作家几乎全是南方各省的,山东省只有李呈久一人。《雪山霁晴》是一幅雪景山水画。画面上方以大面积的浓墨表现冬日厚阴的云层,画面下方也以大面积的浓墨表现严寒中的湖水,画面上下的这两块表现天空和湖水的黑色,衬托着皑皑白雪的峰峦叠嶂,也衬托着山谷间的梅花树林。一位骑驴游客正踏雪寻梅,荡漾在雪山红梅之中。这种用墨衬托山林的画法,树形用留白的处理方式,表现积雪压枝的梅树形态,惟妙惟肖地刻画出大雪覆盖的雪原山林景象。题诗:“山远苍寒掩翠微,北风吹雁雪沾沾;桥头自有寻梅客,缓缓骑驴尚未归。 丙寅寒舍古墨 李呈久时年六十有五”。此画现保存在东京美术馆。
2014年世界博物馆日,青岛市博物馆举办收藏家的《百年墨宝》大型画册中,收录李呈久的十幅山水画。
李呈久育有三子,长子李济,字巨川,次子李洛,字泉石,三子李渭,字淑周。皆以字行。三人的名分别取自山东三条著名的古河流济水、洛水、渭水。长子李巨川育有五子一女,分别为:长子忠桂、久香;次子忠楠、菊香;三子忠檀、麟香;四子忠林、墨香;五子忠桥、柏香、女李金箴。李忠桥母亲郭章光是尚书后裔,在李家做大管家。李忠桥两岁时,父亲突患急性胃病病逝。
李忠桥的三叔李淑周在青岛独步天下,成为李氏家族的骄傲和经济支柱。1930年代曾任青岛市商会副会长、商会救济院院长、青岛市红卍字会会长并担任轮船工会主席,是当时殷实的买办资本家。与英国退休领事罗素合伙在冠县路开办富罗洋行,从事外轮代理、海上保险和外国洋酒贸易。
李忠桥8岁离开福山家乡,到烟台青年会育才小学、烟台益文中学读书。1931年15岁,到北京通县基督教教会学校潞河中学。
1931年夏,李忠桥从烟台乘船到塘沽,远离家乡母亲,少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和眷恋故土的惆怅。乘坐的轮船是“盛京轮”号,抵达天津塘沽港,转车来到北京,落脚于前门外山东福山人开的泰丰楼饭馆。
河北潞河中学和燕京大学都是基督教学校。不过,李忠桥当时并不是基督徒,所以,后来向王重生求婚的时候,因王家是传统的基督教家庭,李忠桥也受洗加入教会,这才满足了王家对笃信基督教的要求。
李忠桥在大家庭的“夹缝”里跟着叔辈弟兄,做他们的陪读、陪吃逐渐长大。自幼离开家乡福山就一直住校,尽管童年时期家庭环境优裕,但两岁时自己的生父过早病逝,哥哥又和他年龄相差很大,所以童年没有享受到父爱,只是在爷爷的关照和大家庭的庇荫之下开始求学历程。正因如此,对李忠桥性格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造就了少言寡语凡事谨慎的忍让性格,这一点,影响到他的儿子和孙子。
下面是2001年8月30日,李忠桥亲自口述,笔者记录的短文:
李忠桥结婚事略
1943年10月,在河南路三叔的蓬莱阁大饭店举行了订婚仪式。1944年8月26日,在青岛东海饭店,李忠桥和王重生举行婚礼。
这是西式婚礼,也是宗教婚礼。李忠桥时年28岁、王重生26岁。结婚典礼事宜,全由介绍人曲拯民操办,而婚礼花费由王凤亭总经理管辖的工厂财务包办。证婚人为上海路教会刘牧师,伴郎曲拯民,伴娘王复生,均是岛上名流,4岁的王绍麟和王岱骊担当花童。当时福柏医院史密斯医生送了一对银杯作纪念。新婚蜜月一周在东海饭店度过。
六天后,又在阳信路4号举办茶话会,招待答谢筹办婚礼的亲朋好友。
李忠桥从小学到潞河中学以至燕京大学的一切费用,全由三叔李叔周负担。潞河中学和燕京大学都是私立教会学校,学费昂贵。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李忠桥三叔李叔洲曾经是青岛商会副会长,救济院院长以及青岛万国赛马会会长,经营富罗洋行,代理怡和洋行外贸业务,专事洋酒、外轮业务;开办轮船公司,持有元泰、亨泰、利泰、贞泰四条小货轮,承包连云港近海货运;经营青岛石公司承包上海国际饭店室内黑花岗石装饰、青岛中国银行、大陆银行营业部以及南京中山陵花岗岩石刻,并在河南路开办蓬莱阁大饭店,为当时青岛有名的商界富豪。
王重生出生在一个笃信基督教的家庭,父亲王宣忱早年追随美国传教士狄考文,传经讲道、翻译圣经、修建教堂,曾担任山东中华基督教自立会会长,在上海路自立会礼拜堂任长老和小学校长。同时也是企业家,与美籍犹太人兹美满投资开办几处工厂,如冷藏厂、白酒厂,曾被称为当时青岛的“酒精王”,成为有相当经济实力的新型资本家。自建或购置多处房产,家境自然富庶。不过,曲拯民提亲的前一年,王宣忱已经病逝。
自从曲拯民向王家提亲之后,出于礼貌,李家认为有必要向王家讲明家庭的实际情况,说明李忠桥在老家还有三个寡嫂,起码要让王家知道可能的负担。其时王宣忱刚刚过世一年,夫人王(孟)冰仙(54岁)也是受过基督教教育的人,回说:“我们看重的是他这个人,只要孩子好,该负担的也会负担。”并不计较李家的家务。李家的多虑并没有影响俩人确立恋爱关系。
李忠桥从燕京大学法学院经济系毕业,在中山路交通银行外汇部工作,又加上相貌俊朗,翩翩风度,一表人才。燕京大学这块金字招牌在青岛人的心目中还是非常响亮的,当时青岛就没有燕京大学毕业的,顶多是上辅仁大学。
王重生的宗教家庭背景和留学美国经历,也是当时社会上的佼佼者。刚从美国玛丽・曼斯大学钢琴系留学回来,接受山东大学校长赵太侔聘请在山大和文德女中教英语。
王宣忱独子王风振,不幸早逝。此事对王宣忱是致命打击。这种痛苦的煎熬持续了一年,就在女儿归国一年后,64岁的王宣突发脑出血病逝。连续一年内丈夫和儿子相继去世,在双重打击之下,夫人王(孟)冰仙既要忍受亲人离世的痛苦,又要面对工厂的管理,其间,连发七封信给远在西北的侄子王凤亭到青岛接掌企业。此时,王宣忱同学曲子元的儿子曲拯民提亲,给王家带来了新的希望,所以王家还是非常期待的。
作为嫁妆王家赠送龙山路43号洋楼。李忠桥和王重生夫妇新婚燕尔,在这里度过了美满的12年生活,四个孩子都是在此出生,直到1956年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此房充公。他们搬到了阳信路4号,与母亲开始了新一轮的生活。直到2001年王重生去世,其间经过阶级斗争的风雨和改革开放的日日夜夜。
2005年李忠桥也离开了阳信路4号,跟随小女儿厚信,搬迁到延安三路桐安雅居。孝顺的子女们侍奉左右,以高龄欢度晚年。
2001年8月30日
(李忠桥口述 孙基亮记录并整理)
(3)龙山路独立的别墅生活
婚后,夫妇相敬如宾,恩爱和睦,事业上比翼齐飞,不辞辛苦,王重生每天去文德女中教课,也去中正中学和圣功女中上课。周日作礼拜,给唱诗班弹琴伴奏。开始有小孩来家里学钢琴,李忠桥在沧口华新纱厂工作,离家远,每日早出晚归,很是忙碌。
王宣忱的学生于连壁介绍,李忠桥到华新纺织印染厂工作,被安排在劳动人事科,管理经济账目。华新纱厂总经理周志俊是山东巡抚周馥之孙,著名民族资本家,很有科学头脑,工厂高层管理人员都聘请名校毕业生,不乏美国留学的。华新纱厂离市区30华里,当时没有公共汽车,每天用小汽车接送他和工程师王辉汉、中医医生顾仲彝、西医医生吴芗坡。他和章志良(生产)、陈荣瑞(计划)、黄增荣(财务),以其高学历、高管理,被誉为华新纱厂的“四大金刚”。
1945年厚仁出生,双方老人见到第三代,无比高兴。到1952年,他们已是四个孩子的父母了。孩子多了,家庭负担加重,家中有位救济院的女孩帮忙,还把李忠桥的姐姐李金箴请来帮忙,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打理,王重生和大姑姐的关系处得很好。几个孩子,也和姑姑有着深厚的感情。尤其小女厚信,跟着姑姑一步不离。小楼里充满孩子们的欢笑声、歌声和琴声,这是一段温馨的家庭生活图景。
二楼辟出一间做琴房,把多余的房间出租。租户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楼租给复旦大学毕业的汽水厂科长,二楼租给美国军医,还有哥伦比亚大学博士许桂英,是周恩来的朋友。他们作为房客和房东,关系亲密无间,大家经常用英文交谈。美国军医住的时候,军方每天送水,送奶粉,所以,厚义小时候吃了很多美国奶粉。美国军医还教他们西餐厨艺,学会多种西餐烹饪方法,生活真是多彩多姿。
四个孩子都在此出生长大,在这里度过了美满的12年生活,直到1956年搬回阳信路4号。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幸福生活的背后,一些家务事,还有社会巨变的阴影,无不影响到家庭,像无声的梦魇一样悄悄袭来。王重生结婚搬到龙山路后,母亲王(孟)冰仙仍住在阳信路,儿子丈夫相继辞世后,心情一直不好。可能因为家务事心烦,带着《圣经》离家出走,去了上海修道院。王重生知道此事焦急万分,心急如焚,去上海把母亲接回青岛自己家。对王重生来说,也增加了心理负担。紧接着就是公私合营,“社会主义改造”冲击下,王重生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精神受到严重创伤。李忠桥写道:“她的精神也受到严重创伤,患了神经官能症。她的生活不正常了,常在外边乱跑不愿意回家,她很痛苦。我作为她的丈夫更是万分痛苦,一家人都快要崩溃了。”无论是家庭还是社会,都出现了她难以应对的局面,她的精神受到极大打击。多亏遇到中山路诚成诊所的陈孝睿大夫,知道王重生是位音乐老师,陈大夫找出病因症结,除了药物治疗外,还采用精神治疗,包括音乐治疗,聊音乐,聊唱歌,才控制住病情的继续发展。这期间,王重生选择以退为守,向学校提出辞呈,辞去公职,在家自谋出路,按照自己的专长和所处的条件,把学到的技能发挥出来,为社会作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1942年王宣忱去世后,王(孟)冰仙七次写信给在陕西农学院教书的侄子王凤亭回青岛,请他代管工厂。1949年以后,各种运动连续不断,1953年的“三反五反”运动,敌伪财产清理委员会找到王(孟)冰仙谈话,主要针对王宣忱创办的华北酒精厂,说是为日伪服务,又偷税漏税。不仅没收全部财产,还要罚款多少万元。王(孟)冰仙以无限责任股东的身份,承担一切债务,同意把冷藏库、酒精厂、蛋粉厂和龙山路、武胜关路、江苏路等私有财产都“充公”偿还债务。鉴于王(孟)冰仙的“认错态度好”,政府为保证一家人的生活,将阳信路4号作为其生活住房保留下来,供全家居住。他们不得不于1956年6月,结束龙山路温馨和美的家庭生活,离开充满孩子的笑声和欢乐的安乐窝,搬回到阳信路4号,和母亲王(孟)冰仙一起生活。
李忠桥为纪念龙山路的生活,特作诗一首《故居龙山路43号》:“春时好!绿树绕龙山,仁义礼信妻聪慧。芳邻和睦共高轩,红瓦小楼甜。”
四 愉悦的贺卡、荣耀的证书、耻辱的通知
(1)四面八方寄来的愉悦心灵的贺卡
由于历史的原因,王重生这位“钢琴教授”,多年来只能在家里教琴,从她身边飞出了许多优秀的琴童,培养了许多音乐人才。她保存有很多琴童和学生们送的纪念贺卡,贺卡上写着形式不同的祝福词语,字迹虽然写得很稚嫩,但都是学生发自肺腑的祝愿。她经常拿出来欣赏,看到这些充满感情的话语,心中感到无限欣慰。
从80年代到90年代,她每年都收到很多寄自国内外的贺卡,不管是谁的,都好好地保存着,足足保存了几大塑料袋。我翻看这些贺卡,一种敬佩心情油然而生。她对每一位孩子都一视同仁,对他们都充满了希望和爱护,表现了她对孩子的尊重和热爱。1986年的贺卡中,我发现有沈佳音、王洵、王涛、尹雅洁、王璠、鲁博等人。
有的称她为王奶奶,有的称她为敬爱的老师,其中,六岁的王洵,当时已经是中央音乐学院附小的学生,贺卡上竖写着几行字:“王奶奶:祝全家圣诞快乐!王洵于北京。”语言朴素,没有动人的话语,字迹也很稚拙,但看来是很用心的,一笔一画。每行字的左边,还能清晰地看到铅笔画的直线,这可能是怕写歪了,事先打下的铅笔线。几句简单问候,用心的幼稚的字迹,让人感到对“奶奶”的真诚,表达琴童对老师的热爱和尊重,师生之间,只有建立相互尊重的关系,教与学才能形成良好的互动关系。
时光荏苒,过去三十多年了,当年的孩童都已成人,事业上也都有成。当他们在舞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在庆幸自己取得成绩的同时,他们是不会忘记童年在青岛接受王老师教诲的情景的,那是他们一生最初的起点,将会伴随他们终生。
在一摞摞的贺卡中,有张印刷精美的水彩画贺卡,画面描绘耶稣降生在马槽,三博士前来朝拜的情景,玛利亚在干草中怀抱耶稣,博士们手持油灯,欣喜地拜望,三只白羊也在仰望。色彩艳丽而不炫耀,流畅的画风,简洁的笔触,四边围绕红豆绿叶的边框图案中。这种设计风格肯定来自美国。打开一看,内页上一行清秀的英文:
12/25/86 My dear Jessie and family:May you all have
The happiest and……
这是露丝给王老师的圣诞贺卡。这位盲女钢琴家,五十年来,一直保持着和王重生的友谊。
(2)荣耀的证书和耻辱的通知
在王重生老师的遗物中,有很多红彤彤的证书。“四人帮”倒台后,王重生以年迈的身躯,迎来了她生命中的最后青春。80到90年代,无论是青岛市,还是山东省,凡是举办钢琴比赛,必定邀请王老师做评比委员会的委员。
王重生获得的各种聘书、奖状、荣誉证书,我看到的有:山东省儿童少年钢琴比赛;青岛市总工会;青岛市教育委员会;青岛少年工作委员会;青岛市文化宫;青岛市群众艺术馆;青岛市科技馆;青岛市少年宫等机构的邀请信和荣誉证书。一生获得了不少这样的证书,还有多年来年年被评为“文明家庭”的光荣称号。那些通红的绒面的,皮子面的荣誉证书,积攒了厚厚一大摞。虽然给她带来了欣慰,但是,她淡泊名利,并没有把这些荣誉看得多么重要。
倒是有一张特别的证书,总是牵动着王老师的神经,多年来,一直是她内心深处的隐痛,就是一张“反革命家属”通知书。自家清白的基督徒家庭,怎么就和“反革命”连在一起?那个时代,要是和反革命有瓜葛,就甭想过安静日子。这张通知书是她最大的耻辱和痛苦,而接受这张通知书,那种斯文扫地煎熬心灵的人格侮辱,也是她最难以接受的痛苦经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悲欢离合,王重生一生远离政治,自己没有直接受到政治牵连,可是“文化大革命”,却让她度过了最屈辱而又不得不面对的经历。
1966年6月,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席卷中国大地。王重生本来脆弱的神经,又遇到这暴风雨般的经历,不知将会出现什么惊魂的事情。
1967年4月2日,是王重生永远忘不了的一天,也是她最沉痛的一天,青岛市公安部门通知她到看守所,接受“叛国投敌通知书”,儿子判刑15年,这个通知犹如晴天霹雳,直接击中她的心脏,一位母亲被打倒了,她再也抬不起那高贵的头。一个月前,她儿子晚上没有回家,焦急地一晚上没合眼。她由女儿厚信陪同到所有能想得到的同学家朋友家寻找,还跑到北京、上海,每每希望而去,失望而归、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就在她忧虑万分,焦急寻找了一个月,老教友李秀文突然告诉王重生,说她先生刘恂民在马路上见到李厚仁被押送回青。又过了一两天,街道红卫兵气势汹汹地通知,李厚仁是投敌叛国分子,是现行反革命,被公安从广州押解回青岛,关在看守所。听了这些,王重生惊呆了,瘫软了,怎么会是这样呢?接着在第三公园召开公审大会,公审大会宣判,判处投敌叛国分子李厚仁十五年徒刑!
这一切来得这么突然,迅猛,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怎么才离家一个月,22岁的儿子,就成了这么严重的犯人了?
她大儿子李厚仁那年18岁,高中毕业,因为家庭资产阶级,不给就业,没学上,也没工作干,又看到家里被炒、被烧、被斗、被撵走、被占房的惨不忍睹的样子,悄悄瞒着父母,毫无目的地离家出走,游荡串联。当初全国“大串联”是为了红卫兵交流“破四旧”经验,后来,串联,成了年轻学生到处游逛的机会,到哪里坐火车不花钱,到哪里吃饭住宿都不花钱。
李厚仁也出去“串联”,实际是到处游逛,当来到南方广东省博罗县,可能因为语言差异,引起当地红卫兵的怀疑,就这样,被当时的“青岛市革委会政法部”以“叛国投敌”的罪名判处15年徒刑,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当年那个岁月,这可是“爆炸”式的恐怖罪名,从此,王重生又多了一条罪状,背上“反革命家属”的恶名。
根据王重生当年写的一份材料,简述如下:从心里讲,我家庭里出了这么严重的事件,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的。1967年4月2日午后,他突然离开了家,晚上也没回来,他从来没有在外住宿过。当晚,我一直没有合眼,在等他。第二天,我焦急地到各处去找他,也没有音信。当天下午,收到他寄自本市的信,上面写他到上海玩去了,要我们不要挂念他,很简单的几个字,我见到这封信,心情稍微安静了些。从那时起,我就每时每刻在家里等他,日夜盼他早早回来,但是,一直也没见到他的信,我焦急万分。那时,我确实不知道他思想深处,有“反动思想”,我还是每时每刻等他回家。直到5月9日,派出所通知我,给他送东西,才知道他的下落……李厚仁白白地在监狱服刑12年。
1976年“四人帮”倒台,开始平反错案冤案,李厚仁也多次向上级申诉,从1968年到1979年5月7日的12年之后,监狱审判员向他宣布,撤销青岛市革命委员会1967年的错误判决,但并未宣布无罪释放,又经过两年,才终于宣布无罪平反,王重生终于看到儿子平反雪耻,无罪释放。李厚仁的遭遇完全是冤枉,当王重生见到从监狱出来的儿子,她紧紧地抱着儿子的头,声泪俱下,呜咽着:“失去了12年儿子,终于回到了妈妈的怀抱……”
这是李忠桥作的诗:《狂风暴雨》:“狂风骤起天边黑,暴雨倾盆河里恶。一夜之间风雨过,辛勤万贯尽夭折。”
1966年“文革”开始,王重生的家成了重点斗争对象。那时知识分子是“臭老九”,何况是从美国回来的。10月份的一天,街道组长带着红卫兵闯进了王老师家,说“破四旧”,王老师还没反应过来,蒙在鼓里,他们就开始翻弄屋内的橱柜,家中一片狼藉,同时开始抢东西,打人辱骂,在院子和马路上,烧毁了所有的照片,在美国上学的照片、玛丽・曼斯大学的毕业证书、东方饭店的结婚照、珍贵的原声唱片、经典的钢琴曲谱,统统被撕毁,烧掉。王重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面对气势汹汹的红卫兵,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敢怒不敢言,只能背后流泪。接着被揪斗拉出房间,开批斗会,说王老师是美国派回来的特务,弹钢琴是向美国发电报,里通外国,小女儿也被打伤,导致长时间耳聋,经过治疗才好,还威胁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王重生年近80的母亲,一向心直口快,看到他们的野蛮行径,以她的经验脱口而说:“你们这帮土匪,我上衙门告你们”,哪里还有“衙门”啊?她不明白这是“革命行动”,竟和街道组长厮打起来,互殴中有人衣服撕了,街道组长叫派出所警察,让王重生赔钱赔布票。来抄家的人还往饭锅里放沙土,被呼来唤去,完全失去了做人的尊严。虽然没有任何错误,更没有任何罪恶,但要没完没了地写检查,无限上纲,批判自己。批斗会开完了,勒令限三天腾出房间,祖孙三代挤到一间屋,东西放不下,就卖掉一架钢琴,另外两架拼起来给女儿当床用,祖孙三代过着非人的日子。
在那悲惨的岁月里,在自顾不暇的境况中,王重生仍然以极其深厚的友情,关怀着相同命运的姐妹,尽其所能给他们同情和安慰。
虔诚的基督徒梁永今,即常约瑟的母亲,“文革”被批斗,房子被挤占,钢琴被充公,子女流离失所。在孤独寂寞中,王重生去看望她,送给她一包花生米,梁给她件蓝布罩衫,就这么普普通通的花生米和蓝布衫,比起那些山珍海味和织锦绣袍更加真情实意,更能互相慰藉,更加高尚可贵。中山路诚成诊所的陈孝睿大夫,丈夫1948年去了台湾,没想到1949年的变化,让他没法再回青岛,陈大夫自己拉扯五个子女。去台家属也是“文革”冲击的对象。王重生时时牵挂他们一家老小,也记挂抱病在身的陈大夫是否能闯过难关。王重生忘不了陈大夫的相救之情,即便在风声鹤唳的批斗年代,总是想方设法安慰她,找时间看望她,唱唱歌,聊聊天,说说笑笑,给陈大夫极大的安慰。
还有邻居赵公婆,都曾是有名的律师,“文革”时,让他们扫街,看到他们步履蹒跚,做着难以胜任的苦工,王重生同情的泪水自然流落,她总会找机会偷偷说几句安慰的话。还有位女老师,诗文功底很深,丈夫蒙难入狱,儿子车祸致死,身心处在极度痛苦之中。每当闲暇,王重生与之结伴游览八大关,海滨公园,互相敞开心扉,纾解忧愁。
王重生最忘不了的老友、北大医学院陈博士,她在运动中受尽了折磨,最终自尽。对这一打击,王重生几乎无法承受。王重生就是这样,一位有爱心,有同情心,善良的人。总是站在正义一边、弱者一边,帮助难友排忧解难。经她关怀救助的人,无计其数。正因为她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饱尝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到晚年,悟出了淡泊人生的道理,只有荣归天国,才能达到极乐。
(3)王重生的钢琴有“特殊用途”
钢琴作为“乐器之王”,以其宽广的音域、宏大的音量、变化丰富的音色,历来受到作曲家的钟爱,在各种乐器中,属于皇后级的乐器,钢琴演奏在音乐形式中扮演重要角色。钢琴,多出现在富丽的宫殿,优雅的音乐厅,温馨的家庭和郑重的演出场合。可在“文革”中,却成了资产阶级象征,属于“破四旧”对象,弹琴,不是享受音乐,成为“敌对势力”,弹琴被说成向外国发电报,成了谍报机。所以,钢琴不是处理掉,就是被砸毁。从外国留学归国的王重生,却成为潜伏特务,因而臆造出了“钢琴发报”的愚蠢神话。
我和李忠桥经常到第二海水浴场漫步聊天。有一天,他和我聊到子女教育问题。最让他们感到内疚的就是小女儿厚信和大儿子厚仁。王重生让厚义和厚礼从小就到天津音乐学院附小就读,学习钢琴和提琴,走上了音乐之路。而小女儿厚信却因小学毕业,就赶上“文革”,学校不招生,从此断了上学的机会。这当然要怨时代,可作为父母,觉得没能给予她最好的学习条件,成了李氏夫妇最大的遗憾。从此小女儿就和妈妈风雨同舟,承担起家庭的苦难。说到这里,李先生已经是泪眼蒙眬,心酸至极。李先生的眼泪,是他们夫妇的共同眼泪,衷心表示歉疚的眼泪。
“文革”初期,家里接二连三发生了那么多不幸的事情。抄家被批斗,立即腾出房子,搬到一间小屋,家里有三架钢琴,怎么能放得下?一架拍卖,还有两架,没地方放,就把钢琴对起来,放上被褥,成了小女儿厚信睡觉的“床”。雪上加霜的是,厚仁出了“问题”,成了“现行反革命”。李厚仁开始在青岛服刑,王重生每个星期都由女儿厚信陪同去监狱看望,1973年以后,这些“犯人”都转到泰安,探监就更困难了。到泰安探监,自己带着干粮,住在大车店里,条件极端恶劣,不仅臭气熏天,窗外骡马嘶叫声,让人无法入睡。劳累险恶的路途,情绪低沉的屈辱都和小女儿“分享”。所以,王重生说,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厚信就是她的精神支柱。“文革”的一切,都是母女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钢琴还可当床用也是“新发明”。开完批斗会,王重生被勒令2小时内搬出自己的住房,一家七八口人,实在太拥挤,三架钢琴往哪放?没办法,就将一架钢琴拉到拍卖行处理,那两架,因屋子小,就将两架琴对放,上面放被褥,当床铺,在上面睡觉。小女儿李厚信就睡在钢琴上。每天晚上,要踩着妈妈的床,爬到钢琴上睡觉。绝对禁止弹琴,琴声消失了,钢琴失去了乐器功能,变成睡觉的床,厚信就成了睡在钢琴上的孩子。钢琴沦落为“睡床”,是钢琴发明者始料不及的,若是钢琴发明家知道竟然琴被当床用,肯定会啼笑皆非,伤心落泪,真是绝妙的讽刺。
作为钢琴教育家,钢琴是不可缺少的,家里前前后后,至少买过七八架钢琴。“文革”时,王重生教学使用的琴是深褐色谋德利钢琴。这架钢琴被贴了封条,禁锢起来,虽然没被拉走,但不准再弹,更不能教学生了。
另一架KINNEAR钢琴,被红卫兵勒令处理,送到了聊城路芬芳拍卖行。张允惠在芬芳拍卖行工作,她的女儿于光远曾跟王老师学琴。这架琴运到拍卖行,当时破四旧之势凶猛异常,有多架钢琴送到拍卖行里。后来听别人议论,这架钢琴是从阳信路王重生家里拉来的,在张允惠心中,一下子引起震动,面对钢琴引起她不尽的回忆:1960年自然灾害期间,喜欢音乐的女儿于光远,在妈妈带领下来跟王重生学琴,不过,家里没琴,可是,于光远渴望学琴的眼神,打动了王重生,张允惠的父亲张兰亭是崇德中学教员,认识王宣忱,看在老一辈的交情,又看到于光远渴望的神情,就免费收下了这位小女孩。家中没琴,为了练琴,王重生给于光远配了琴房钥匙,让于光远放学后到家中练琴。当于光远接过钥匙,激动的暖流涌向心头,天底下还有如此善良的老师!
一晃六年过去了,看到这被勒令送来的钢琴,王老师用这架琴教了女儿六年,这琴有王老师和女儿的体温,正在喟叹,忽然听到“有人要买琴了!”,张允惠意识到,这架名牌钢琴很快会被人买走,她不忍让别人买去,当机立断,花一百元买下了这架琴,保存起来,把钢琴存放在自己拥挤的家里。转眼十年过去,“文革”结束,张允惠到香港探亲,临走之前嘱咐女儿,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一定要保护好这架钢琴,适当的时机,一定要把它归还给原主人。一年后,于光远也要去香港和家人团聚,又把这架钢琴原封不动物归原主,送还了王老师。王重生看到自家钢琴在外漂泊十几年又回到身边,完璧归赵,抚摸着钢琴,无比激动,好像见到失散的子女,回到自己怀抱。
这架钢琴,遭绑架,被勒令拍卖,又被职工拍下,最后,归还给钢琴原主,其间经过20年的流浪历史,它的奇特遭遇和颠沛命运,衬映出多舛的历史变迁和人性的真善美,反映了青岛一段音乐历史,也是青岛音乐史上奇葩的一笔。
(4)李忠桥在中山路1号参加司徒雷登的茶会
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位女性,不是他的母亲,便是他的妻子。王重生背后却有一个默默无闻的男人,支撑着这个家。有了李忠桥的合力,王重生的日子才变得愈加充实。
李忠桥一辈子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默默奉献。可是在清理阶级队伍的1965年四清运动,也被“四清工作队”点名,说他和“美帝”有关,进学习班,要他交代问题。原来是一张照片惹的祸,那张照片压在办公室的玻璃板下好多年了,没想到却成了他的罪证,四清工作队让他交代这张照片的来历。
我手头有李忠桥亲笔写的“交代材料”。1965年3月写的四清运动检查《我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历史问题》。
检查分为(一)出身和经历;(二)家庭成员和主要社会关系;(三)关于参加司徒雷登茶会问题。现原文抄录第(三)部分:
1.参加的经过:1937—1941年我在燕大读书时,司徒雷登是教务长,他不担任教课,经常主持全体学生的周会。于1941年毕业时,按惯例司徒雷登举行茶会,招待全体应届毕业生。1947-1948年间,他以美帝国主义驻国民党中国大使身份来过青岛,在青的燕京同学举行了一次茶会。当时在华新纱厂的燕京同学还有俞德康,现在上海信和纱厂工作。茶会前,从未听说在青岛的燕京大学同学有过什么组织。
茶会的前一天,突然接到燕京同学栾淑秋的电话,告诉我,凡是燕京的同学,都可以带着钱来参加招待司徒雷登的茶会,至于是谁通知的栾淑秋,我就不知道了。当时认为司徒雷登是燕京的教务长,而今又是美国大使,见见面也很好。因此,我和俞德康向当时人事科长白允温请假参加了茶会。栾淑秋,女性,当时在文德女中任英文教员,和我是同期的同学,认识但并无交往。她现在美国,其父栾宝德以前是四方机厂的厂长。
2.茶会的情况:茶会地点是现在的中苏友好协会楼上会议室,时间是夏天午后两三点钟,参会的有四五十人,多是不知不识的老校友。主持人是中国银行的王副经理,不认识他,讲话人有位年龄很大的老校友,司徒雷登也讲了话,内容全不记得了,忆想起,无非都是些麻醉话。茶会约进行了两小时。会后在院子中还照了一张相片,当时总务科的李斗南、吉传祺、白允温都见过。
茶会中我认识的总共不过四五人,都算是小青年。除栾淑秋和俞德康外还有王季娴、女性,当时是文德女中学的数学老师,其爱人郭梦家是地下党,现在上海工作。还有很多仅仅参加过燕京神学院夏令营的青岛教牧人员也参加了。
谈到李忠桥,在他去世一周年的2017年3月9日,我写了小文《回忆李忠桥先生二三事》,在此披露。
去年的今天(2016年3月9日),早上十点,李厚信电话说爸爸刚走了,听了这难以置信的噩耗,我顿时陷入无尽的沉思,三天前,还陪着同事前去看望,今天竟然和我们永别了!
李老生前活生生的一幕幕,像回放的电影银幕,镜头一个个闪现,始终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息。那永远迈大步,在街头行走的踪影,那从不打车的蹒跚步履,那娓娓动听真情实感的讲述,那对往事清醒确切的回忆,那极少露出笑容但和蔼的表情,还有那满不在乎身体的心态,从内心深处对儿女的关怀和殷切期待,都给我留有永志不忘的印象。
特别难忘的是,他对我的充分信任和朴素夸赞,点点滴滴,一颦一笑,仿佛就在眼前,晃动出现,似乎可以随时和他上街,和他聊天。
猛然想,这已经永不可能,悲情立即袭上心头。
不过,李老活到100岁,这么高寿,直到临终没去医院,没遭罪,少受打针吃药的折磨,躺在自己的床上无疾而终。李老至终平静清醒,毫无临终痛苦,善始善终,如生赴终,真福人也!这是他一辈子“忍”下的福分,也是他女儿厚信和女婿黄文元先生始终如一伺候的缘故。
李老先生没有别的什么嗜好,就是买书、看书、买些古董玩器之类的。每年夏季,新华书店大减价,那时他是大包小包买回家,书店也根据他的订单往家里寄书。大部头小部头,他购书不怕花钱。买书看书讲书,才是他的唯一爱好。沉浸在书海里,从书本里觅得欢乐和慰藉。我曾和他花了几个星期的功夫,整理他几千册的藏书,记得有英文版《红楼梦》《清史稿》等。
我想起一件关于书的小事。
谢冰心是他喜欢的作者之一,也是他的老校友。《一片冰心在玉壶》就是描写谢冰心和吴文藻的恋爱故事。1923年8月他们在开往美国的邮船上相遇,下船之际互相留了地址。吴文藻家世清贫,嗜书如命。那时冰心已出版过《繁星》和《春水》,崭露头角,老实巴交的吴文藻,心情忐忑地开始和冰心交往。三年后的1926年,谢冰心学成归国,行李箱里多了封信,是吴文藻写给冰心父母的“求婚信”。这封洋洋洒洒长达六页的语体文信,详尽叙述自己对恋爱、婚姻的看法,以及对冰心的理解和推崇。冰心回国到家后,悄悄地把信放到父亲床前小桌子上。这本书,李老先生十分喜爱,一直向我推荐,觉得最精彩的就是吴文藻那篇洋洋洒洒的求婚信。求婚还得写信给父母,而且那么长,有五六页,从对冰心的认识,到对婚姻的看法等等,简直是可爱迂腐的典型吧。李老给我讲,也让我看。但是,后来他说,这本书找不到了,忘记是借给谁了,他心急如焚,让我替他再购买一本。但我也一直没找到哪里有卖的。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年。李老一直没忘这本书,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来。
2012年6月19日,艺术研究所的迟涛先生和青岛早报的张彤先生拜访李老先生,那天正巧我也在。迟涛给李老送来一帧珍贵照片,1947年4月美国驻中华民国大使司徒雷登来青,抽暇和燕京大学青岛校友见面,照片拍于中山路一号门厅大门前,李忠桥也参加。张彤送来一部他写的书。
李老告诉我,燕京大学的规矩,开学和毕业,教务长总要和学生见面,在未名湖畔的临湖轩,司徒雷登和同学们握手。李忠桥三次和司徒雷登见面,1938年的开学典礼,1941年的毕业典礼,1947年的青岛。这次来青,他以燕京大学教务长名义和校友们见面。李忠桥是接到栾淑秋的通知,约上校友王季娴、陈梦家一起参加了见面会。中山路一号,当时的国际俱乐部。据李老说,照片人很多,除了几位燕大校友,多数是燕大神学院夏令营的神职人员。这张照片,李老一直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李老先生就是因为这张照片被指是解放前夕美帝安排的特务,成为“美帝特务嫌疑”,为此写了密密麻麻的长篇检查,深挖反动思想的根,受到批判。最后照片也不知去向。
过了几十年,迟涛从台湾的亲戚家搞到了这张照片,特地来送给李老,所以,这照片对李老来说极其珍贵,他放大后,用镜框镶起来,摆在床头。
那天,李老也对他们说,《一片冰心在玉壶》的书找不到了,请求他们见到的话,给他买下来。这事,被张彤悄悄记下了。
2016年4月,张彤作为电视片《青岛音乐》的编辑,来到李老家采访,对王家音乐世家拍片采访。当张彤知晓李老已驾鹤西去,唏嘘不已。张彤对我说,他此前买到这本书,想不到李老已经归西。真是,细心的张彤,经过几年,也没忘记李老的这么一点要求。
张彤这样写道:“这是李忠桥先生喜爱的一本书,里面记录了一对燕京大学校友的爱情。我于2012年拜访李老,获知此信息,并偶然购得。2016年早春,惊悉李老驾鹤西行,唏嘘不已。特将此书赠予李忠桥先生家人,聊寄一个素昧平生的晚辈对李先生的追怀。张彤 二〇一六年四月”
这本书还在我手头,可以随时翻阅,我也不想再转交了。作为李老先生多年的挚友,我有这份感情和心意,和他分享读书的愉悦,替他妥善保存,留在我身边。我打算,直到有一天,我可以亲自送给他。
五 乘改革春风欢愉的老年教琴
(1)子女的成就是王重生老师的最大骄傲
王宣忱的成长经历给王家树立了楷模。王长老从小聪慧机敏,刻苦好学,在发展教会和教育以及振兴民族工业方面都卓有成效。王(孟)冰仙视野开阔,性格决断。他们笃信基督的虔诚,耳濡目染地浸染着王重生,形成她不折不挠追求卓越的品格。
王氏家族的音乐王国,早在20世纪初发轫于王宣忱夫妇的教会音乐。王宣忱不仅是和合本《圣经》的翻译参与者,还独自翻译新约全书,创作赞美诗,装订成册,摆放在教堂,供信徒传唱。王宣忱夫妇在基督教音乐方面的创举,就是王氏音乐世家的发端。所以家里让孩子从小接触音乐,在母亲循循善诱下,都接触音乐,学习钢琴或小提琴。王氏家族的音乐王国也越来越壮大。
李忠桥、王重生夫妇育有四位子女,长子李厚仁,1945年出生,次子李厚义,1947年出生,长女李厚礼,1948年出生,小女李厚信,1952年出生。都生在龙山路的山边别墅,楼上楼下,一家人住,够宽敞的,这在当时属于高级住宅。他们在这里度过幼年和童年,钢琴妈妈的教导,知识氛围的环境,孩子们以父母为榜样,受家风的熏陶,都知书达理,文雅礼貌。
厚仁,作为长子,极受姥姥宠爱,从小跟母亲学钢琴,也跟董吉亭牧师学小提琴。虽然没能坚持,但具备音乐潜质,弹得一手好琴,文学造诣也很深,只因被错判十几年耽搁了学艺,未走音乐路,但其儿子李传佳走上音乐道路。
厚仁在姐妹四人中,最顽强、最乐观,十几年的监狱生活,饱尝人间的苦,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提起监狱,厚仁说:“如果没有苦难的经历,说不定我还讨不上媳妇哩!”原来厚仁夫人高英到王家来玩,偶然遇到刚出狱的厚仁,当她看到厚仁的手指弹出铿锵旋律和如诉如泣的音符时,立时萌动了嫁给他的心。厚仁的岳母是纯正的俄罗斯人,因此夫人高英是中俄混血,所以1982年生的儿子李传佳有俄罗斯血统。李传佳从小由奶奶王重生钢琴启蒙,跟父亲李厚仁学琴。高中时就读于青岛艺术学校,跟随大姑李厚礼学琴。后去北京电影学院学习影视表演,接触到现代音乐,逐渐在北京音乐圈有了名声。参加现代钢琴比赛、爵士钢琴比赛,获得冠军。回青岛之后,在青岛奥运会大剧院表演舞台剧。现在青岛海韵琴行从事古典钢琴教学、流行键盘和现代钢琴即兴演奏教学。同时成为美国“好美乐”双语音乐教育中国地区课程总监,美国“好美乐”双语音乐教育全球高级认证培训讲师,进行幼儿少儿音乐启蒙教学。
除了孩子们的成就之外,没有什么礼物能让李忠桥夫妇欢心喜悦的了。人老了,很大程度上,儿孙支撑着老人的心神,儿孙的荣誉陡涨了老人的愉悦。每当儿孙有了成就,得了奖,看到报纸登载的儿孙的照片和报道,总是收集起来,或复印分发给朋友,或自己留下仔细阅读,分享成就,心灵得以安慰。
王重生在1994年写道:“今年末,我的身体不算太好,因服药护理不当,卧床月余。临床医师嘱咐安心静养,防止心情激动。幸我子女晚辈照顾左右,得享天伦之乐。我多年来爱琴育幼的心愿终也放不下,在我身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尽力辅导了几位幼童习琴,并也解脱了晚年的孤独寂寞感。孩子们一批批地荏苒成长,心中真是无比的喜悦。而我的家庭中,子孙晚辈也有终身习琴的,他们各有所成。小孙传韵14岁,曾为祖国、为世界乐坛增添了光辉,也为我的晚年家庭生活增添了无比的欢乐。我愿祖国的乐坛琴星一批批地成长,祝愿他们繁花似锦永放光芒。祝祖国乐坛繁荣昌盛。”
最让李忠桥夫妇高兴的事,是音乐世家的第四代,出了个世界级的音乐人物,李厚义的儿子李传韵,世界级的小提琴演奏家。子女孙辈的成就,更能温暖祖辈的心,更是祖辈的骄傲。
李忠桥特做诗文:
赞爱孙传韵
天籁俱生才,儿初茅塞开。琴音随睡梦,流向五洲来。
1980年4月30日,儿媳星冶在青岛市立医院为我们生了一个大孙子,为了让音韵能够传世,我们给他起名“传韵”,没想到他真是带着这个使命来到我们家,成为音乐世家的第四代。厚义夫妇发现他从小乐感就很强,连听小便的声音,都能哼成小调,这也令重生惊讶不已。
决定三岁开始,就教他学小提琴,没想到他这么小,完全能集中精神跟着练,他母亲说,他也是个孩子,却不能像小朋友那样去玩,真可怜。厚义夫妇,因为所处年代的限制,没能在小提琴事业上尽如人意,所以,他们把全部精力和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他们为儿子做出极大的牺牲,尤其是星冶,放弃了自己的正常生活,陪伴儿子远渡重洋,学习音乐。
1985年,李传韵5岁,参加北京少儿小提琴比赛,父亲厚义,让他以难度较大的《西班牙交响诗》参赛,他超凡的演出和音乐天才给评委以深刻印象,特别是著名小提琴教育家林耀基教授当场收下李传韵为入门弟子。这些好消息,让在青岛的祖母和姑姑无比激动,特地从青岛赶到北京观看演出。从此,李传韵有幸亲聆林教授教导。更为幸运的是,李传韵参加了香港叶氏小提琴中心,承蒙叶惠康博士的器重,无私慷慨的援助,解决每周前往北京,接受林教授教导的往返费用,并负担在香港学琴的全部费用。1991年,李传韵11岁,在波兰第五届维尼亚夫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中,战胜来自43个国家的选手,荣获少年组冠军,被评委誉为“天才神童”。1996年,林耀基先生亲自送李传韵到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介绍著名的小提琴教授多茜尔·迪蕾和伊扎克·珀尔曼为他任教,茱莉亚音乐学院给予李传韵全额奖学金。
李忠桥激动地写道:“对于林耀基教授的决定和香港叶惠康教授的爱才之心,我和重生都为小孙孙感到由衷地高兴,受恩不忘,铭刻于心。我们为小传韵可以得到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深造机会,使他如虎添翼,走向世界,更是十分欣喜,替他高兴。在他面前,展现出一片锦绣前程。重生和我注视着传韵的每一次演出,对演出成功我们欢欣鼓舞。这些事就是我和重生晚年,最欣喜、最慰藉的事情。”
笔者第一次接触李传韵的演奏是在阳信路4号厚信家,看李传韵的演奏录像带,听他演奏的帕格尼尼随想曲和萨拉萨蒂的《流浪者》,还有贺绿汀的《游击队之歌》,陈刚的《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那锋利高亢、激越震撼和优柔委婉抒情精湛的演奏,特别那自由奔放的即兴演奏,急速剧烈的高音震颤音,连续精确跳跃断奏的辉煌,使我惊叹,心神颤动,情迷痴狂。我曾比喻从他琴弦迸发出的琴声之美,豪放、细腻、抽象、真实,兼而有之,像张大千晚年的山水大泼墨,于非闇精雕细刻的工笔重彩,马蒂斯抽象的靓丽色彩和维米尔惟妙惟肖的人物刻画综合美之精华。就是说,凡是人间能达到的极致的美,他用他的身躯、头脑、手指、心灵,通过古老而造型优美的提琴,完美地呈现给了人间。
王重生的外孙黄栋1998年考上了美国芭蕾舞学院,曾编导舞剧《恒河之声》,巡回演出,获得“芭蕾王子”的称号。2002年获得中美艺术协会“华人杰出艺术成就奖”。李忠桥,尤其王重生,对这位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外孙特别钟爱,在他赴美前夕曾写长长的信叮嘱黄栋,充满殷切期望。
2000年,黄栋去美两年,王重生又写信给黄栋,询问外孙的学习情况,叮嘱外孙做一个正派的人,给家庭、姥姥姥爷争光。可以看出,李忠桥和王重生对自己孙子和外孙是多么关切。晚年的喜悦和幸福大部寄托在子女身上。
(2)枯木逢春越老弥坚欢愉辛勤的教琴生涯
李忠桥的诗《夕阳红》:
海水涨潮又落潮,花蕾怒放复零凋。
琴音不歇志难改,磨砺人生冲汉宵。
王重生的钢琴教学生涯,基本上构成青岛家庭钢琴教育史。虽然在她之前,也有几家开设家庭教琴,但就教琴时间之持久、教琴人数之众多、社会影响之远大、技术之优秀,都远远不如王重生,无法与王重生相比。1942年,她开创青岛钢琴家教先河,至2001年,60年的教琴历史,在青岛钢琴教学界、音乐界,几乎无人不知,家喻户晓。她是当之无愧是钢琴家教之先驱,她的名字将永远和青岛钢琴教育事业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1982年青岛出现钢琴热,钢琴脱销,价格飞涨。这股强劲的钢琴东风,说明儿童学钢琴已蔚然成风。蜂拥而至的家长带着孩子,都奔着这位留美的老太太而去,希望跟王老师学琴的简直应接不暇。虽然是施展才华的大好时机,但王老师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也更加劳累。到90年代,儿童的各种课外补习班如雨后春笋蓬勃出现。学钢琴更是众多家长的首选,几乎每个儿童都得学琴,学琴成为普遍化、大众化、普及化,好像不学钢琴就是落后,学琴儿童人数井喷增加,王老师不得不竭尽全力,尽量满足社会的需求,满足众多家长的要求。但琴房就那一间,学生太多,就得轮流,一个学完,接着下一个,不然实在安排不过来。
在王重生的遗物中,发现四本笔记本,是1997年、1998年、1999年、2000年,这四年里学生上课的记录。1997年,王老师已经78岁了,即便这样的高龄,也得面对众多渴求的家长和儿童,不得不竭尽全力,满足大伙的要求。为满足琴童要求,只得紧凑安排,如此繁重的劳动,身体疲倦,影响着健康。
且看1997年5月6日一天的上课记录:
上午 7:00高振援(不考级)、7:30陈珊珊(不补课)、8:00刘俊(不考级)、8:30张志、9:00田晓璇、9:30仲之恆、10:00生日博、10:30葛鑫(不考级)、11:00王苏辰(不考级)、11:30蒋珊珊(9级)
下午 13:00林林(Ab)、13:30于婷(Ab)、14:00于奥、14:30姜浩(考5级)、15:00林晗(Ab)、15:30王辰(Ab)、16:00李大鹏(6级全国)、16:30杜林(6级4套)、17:00吴夏菲(Ab1ab2)、17:30胡乔恩
从中可以看到这一天上课的安排。上午7点上课,下午6点下课,整整10个小时,20位学生上课。从这一天的劳动量来看,绝不是轻体力劳动。即便这样,也有好多收容不下的,只能遗憾地拒绝。王重生力不从心,应接不暇,不能满足所有群众的要求,但她对人们重视钢琴教育,纷纷要求学琴,感到很欣慰。也正是从那时起,王重生的钢琴教学,又一次出现高潮,她生机勃勃,意气风发,眼前展现一片夕阳红。在她疲倦的时候,她养的白咪咪会陪在她身边,喵喵地叫,替她分担劳累,她说这只猫通着人气,给她无限的安慰。
王重生在圣诞节发给小琴童糖果礼物。“这是圣诞老爷爷送给你们的礼物,希望你们好好练琴,快快成长。”
六 曲背佝偻的王重生的最后岁月
(1)邯郸遭遇飞来的横祸
“文革”开始以后,大学毕业的分配工作停止了。1966、1967、1968年三届毕业生都滞留在学校,所谓“继续革命”,直到1968年又恢复毕业生国家分配工作。从1957年进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到1968年天津音乐学院附中64班,11年的音乐学习结束了,李厚义被分在河北邯郸市文工团,而李厚礼分在邯郸县文工团。
王重生想念远在外省的儿女,先到邯郸市看望厚义,再由他陪同,到邯郸县看厚礼。那天下雨,他们撑着伞过马路,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快而过,把王重生撞倒在泥浆里。
那位骑车子的青年立即将王老师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断了锁骨和五根肋骨,肋骨、锁骨、胫骨、腕骨压缩性骨折。这是她生命中的大灾难,造成她晚年过早地驼背,严重影响她的心脏、血压、肾脏、肺功能和消化功能。虽然那位撞人的是位军人,而且态度极为诚恳,知道闯了祸,非常歉意,后来还到青岛探望慰问王重生,可是,撞人带来的后果却难以恢复。王重生晚年到市立医院检查,一身都是病,人瘦得皮包骨头,严重的骨质疏松症,身高明显变矮,缩小到只有1.5米,极易发生骨折。一个人能承受这些病痛,需要付出多大的坚韧和毅力!她顽强乐观地和病魔搏斗,从不愿意给子女带来麻烦。而且这一切,并没有妨碍她的教学和社会活动。
(2)圣诞节后安息主怀
2000年圣诞节前夕,王重生突然血压增高,尿路不通,住进医院,由于治疗及时,儿女精心护理,卧床月余,慢慢转危为安。美国9·11事件,她为大洋彼岸的亲人担心,相信主耶稣会保佑他们。她唱圣歌,听音乐,甚至高唱《我爱你!中国》。在唱赞美诗的同时,也反复地唱着:“爱我中华,爱我中华!”这是一位中国知识分子最真诚的心声。豁达乐观的精神态度,增强了王重生战胜病魔的信心。
李忠桥作词《捣练子·思念》:“庭院静,小楼空,没有琴声只有风。低首抬头人不见,影前身后月朦胧。”
进入2001年,王重生已经无力行走,孩子们总说走动走动才能有食欲,于是,王重生就扶着李忠桥臂膀,在房间里围着桌子挪步、转圈,她的足迹遍踏老房子,这是他们夫妇最后的牵手,留下最为感人的一幕。
2001年12月3日,78岁的老学生舒培真来上课,是最后一课。好像有预感,王重生教得特别认真仔细,总结性地对舒培真说:“你弹299可以用踏板,把节奏再加快些,但也不用像孩子那样,弹得那么快。”王重生把舒培真当成小朋友,为她准备了圣诞节礼物,糖果饼干,四节大藕。临走,王老师怕舒培真身体不好,走路困难,特地叫了出租车,送她回水清沟的家。舒培真回家,立即给王老师寄去圣诞贺卡,那天,正巧是王老师逝世的日子。
舒培真,从1942年到2001年,从青年到老年,从黑发到白发,60年间,始终追随王重生做钢琴梦,是王重生老师最早、最后,也是年龄最大、学琴时间最长而且也是最后上课的学生,试想,两位白发老太,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这是上课吗?根本不是上课,早已超越了教与学、老师与学生的世俗概念,而是两位老人对钢琴的迷恋和执着,这个教琴的场面是多么令人感动啊!可以说是人间最高尚最美丽的画面,是人世间至善至美的崇高境界,是钢琴教学的千古奇观,将会被人们永远颂扬。
2001年12月24日下午,90高龄的梁星若来访,这是王重生生命最后接待的一位挚友。梁星若是福建人,50年代随丈夫来青岛居住,儿子智障,女儿远在江西,本人是民革党员,在海外招商引资引进工业技术设备,创造了高达3020万美元的价值,为青岛经济建设作出重大贡献。两位老友围桌话旧,谈笑风生,心情舒畅,神采飞扬,王老师完全没有将要离世的征兆。
(3)凌晨来自美国的电话
2001年12月27日,星期四,凌晨,远在美国纽约的黄栋,习惯于星期六给家里打越洋电话,却突然提前两天给家里打电话,第一句就问他妈厚信:“妈妈,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姥姥呢?”他接着说:“我连续三天梦见姥姥,我要和姥姥讲话!”这时,姥姥离世刚刚几个小时,厚信止不住悲痛,在电话里失声痛哭起来。姥姥是最爱黄栋的:“我最爱黄栋,他心眼好。”所以,在黄栋启程去美国那天,凌晨三点,给黄栋写了一封谆谆教诲的信,血脉的亲情和心灵的感应,使黄栋心有感应,万万想不到梦境变成现实。
神的旨意,把王重生的最后一天安排在2001年12月25日圣诞节。弥留中,王重生在回忆,模糊地记起往昔的圣诞,有多少圣诞夜,在多少不同的教堂,和多少不同的人度过多少难忘的圣诞夜!她坐在钢琴旁,在圣诞树下,圣诞钟声中,弹奏起《圣善夜》,旋律从她手下飘荡出去。铅色的天空飘洒起白雪,六角雪花,缀满墨绿的圣诞树,晶莹的红玻璃球,闪烁银光的星星,洋溢欢乐的圣诞钟声,回荡在城市上空,构成梦幻的气氛。而今天这个圣诞节,已不能再到教堂,只能躺在床上,心中默默祈祷,静静地等待,期盼,特别平静,期盼和主耶稣的会面。晚上,李忠桥喂她虾面,黄文元替她洗脚,厚信给她沐浴,梳理好头发,扶她上床,吸氧后,闭上眼睛,安详平静地睡去,就这样,平静地睡去,永远不再醒来……这是2001年12月26日,凌晨3点钟,安卧主怀。
王重生为音乐而生,也为音乐而去。12月29日的追思哀悼仪式,是在充满乐声中进行的。为纪念她的钢琴事业,把她最喜爱的《肖邦圆舞曲》乐谱,亲属签名后覆盖在身上,陪伴她一起送往天堂。厚义站在遗像前,拉起了追思的乐曲《睡主怀中》,厚仁、厚礼、厚信和教堂唱诗班一起,唱起了赞美的哀歌,歌声哀而不低沉,用赞美诗送行。王重生在音乐声陪伴下,告别人间,走向天堂。
(4)青岛福宁园最后的安葬
2022年8月29日,星期一,时隔21年,一个阴雨绵绵的初秋之日,青岛福宁园,王重生终于和母亲王(孟)冰仙、丈夫李忠桥一起下葬于柏树环绕的墓地,入土为安。她最喜欢和挂念的外甥黄栋,特地从纽约飞回国内,因为新冠疫情,隔离十天之后回到青岛,参加了安葬仪式,李厚礼、李厚信、黄文元、张新、李传佳以及孙基亮、连绍兴参加安葬仪式。仪式进行中,大雨一直不停,苍天也为之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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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地处黄海之滨,市内翠绿的山岗蜿蜒曲折,马路随地势高低起伏,欧陆风格的点点红瓦别墅,像颗颗珍珠散落其间。市区三面环海,蔚蓝的大海,辉映着澄澈的碧空,更以温润的气候独享天下。山峦的秀丽美、海洋的壮阔美、建筑的造型美、自然的独特美,在城市里弥漫涌动起的艺术氤氲,熏陶浸润了一代代青岛人的艺术灵感。
而这一切,都是从1897年开始巨变的。1897年前,青岛是个荒芜的小渔村,零落的茅草房,稀疏的荒土地,是德国的植树造林和土木建筑从根本上改变了青岛地区的面貌。虽然青岛被德国、日本、美国占领,但也把欧洲的文化艺术带来青岛。青岛这块东方土地上的音乐和绘画,总浸润着欧洲艺术的韵味。
青岛西洋音乐的发轫,应该说始自于1897年11月14日,德国占领军攻占青岛之时起。德军的军乐队和占领军同时登陆青岛,就在山岗上,吹奏起西洋音乐,吹奏凯歌,当然是宣扬他们占据殖民地的“胜利”,但也将西洋音乐吹来东方。德国占领军里也有画家,画家描绘青岛河河口一带的风景油画,让我们看到百年前青岛的自然环境。德国占领军带来的音乐和美术,让神秘的东方打开了一条缝隙,西方艺术的光芒照进了这片土地。
传统的欧洲人离不开艺术,音乐和绘画已渗透到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便他们以武力征服远离本土的东方,也忘不了艺术享受,离不了音乐和绘画。画家携带着油彩、画布和三脚架等画具,音乐家携带着小号、大提琴和竖琴等乐器,和军队一起,从前海登上了青岛的土地。
据日本高知大学名誉教授濑户武彦先生对德国战俘深入的研究:1914年9月12日至11月7日,德国和日本在青岛发生争夺青岛的战争。结果德国战败,11月7日,德国总督麦尔·瓦尔戴克向日军投降,总督本人也作为战俘和德军官兵一起被送往日本。共计4697名(包括9名东南亚俘虏)。德军官兵从青岛崂山沙子口登船被送往日本。日本为此组建了16所战俘收容所,分别关押在东京、大阪、德岛、名古屋、姬路、松山、福冈、熊本各地的战俘收容所。1920年收容所关闭,德军俘虏在日本度过了六年时光。
战俘中,有多位音乐家和指挥家,其中海尔曼·汉森(Hermann Hansen,1886-1927)、帕乌尔·安格尔(Paul Engel,1881-?)是两位主要的音乐家。还有一位奥特·莱曼(Otto Lehmann,1892-1971),参军前曾是德国德累斯顿皇家音乐学院的学生,主修小提琴、指挥法、室内乐、合唱法等。他们三人在俘虏营期间组织管弦乐团,多次举办音乐会。其中,1918年6月1日,在德岛县鸣门市板东战俘收容所,由海尔曼·汉森指挥德国战俘管弦乐队演奏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曲》。这次演出被历史学家认为是《贝多芬第九交响乐曲》的“日本首演日”,甚至可以说是“亚洲首演日”。
按照濑户武彦的研究,德军战俘在日本仅六年期间,作为战败方,被关押在收容所,收容所无论是演出场地还是环境条件都是很简陋的,在那样的情况下排练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肯定克服了不少困难。
据此,我们可以大胆推测,在青岛1897—1914年这17年的租占期,德军管弦乐队不可能没演出过交响乐,既然战败后能在日本战俘营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乐》,难道不可能在他们占领青岛期间,把《贝多芬第九交响乐》搬上青岛音乐厅吗?答案是肯定的。而且1905年,在青岛太平路29号,已经建成了设备完善的音乐厅,排练演出场所极其高档,大大超过日本俘虏营。遗憾的是,我没找到有关的德军演出的材料,也没有找到德军乐队在青岛的文字记录,仅有这几张德军音乐活动的照片,也弥足珍贵地留下在青岛最早的音乐活动。
现在,每年6月1日,日本把德国战俘在日本战俘收容所首次演出《第九交响曲》的日期,定为日本“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首演日”,每年举办纪念活动,纪念欧洲交响乐的贝多芬的交响曲传播到日本,成为日本音乐界的重要活动。2018年6月,德岛鸣门市举办《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在日首演100周年纪念活动。作为比日本演出早多年的青岛,按理说更应该也作为贝多芬音乐在青岛首演的日子加以庆祝纪念,举办相关的音乐会。可是,青岛市民根本不知道,德国交响乐团曾在百年前在青岛演出过。
有记录的1918年日本演出,其演出条件和乐队演奏员不可能比在青岛海因里希音乐厅的更高级。在日本演出的德军俘虏演员,也就是在青岛的德军军乐队成员,被俘押送日本的,即便不是原班人马,起码也可能是原军乐队的部分团员。何况还有一支庞大的巡回演出的交响乐团,他们在青岛音乐厅的排练照片明确地告诉我们,西方欧洲交响乐至少在德国战败的1914年之前就出现在青岛了。可以说是德国人、德国军队开创了青岛演出西洋古典音乐之先河。
还有一位德国油画家施德克留下了描绘青岛河一带的风景油画。这幅《炊烟袅袅的青岛村上空》油画,画于1898年,即德占青岛的第二年,德国军队不仅占领了东方荒寂的村庄,也将欧洲的艺术,绘画和音乐带到了这里。只不过这些音乐和绘画仅限于德国军队和德国人之间,对当地中国老百姓影响不大。但是,19世纪欧洲的音乐和美术随着占领青岛,也曾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留下了艺术痕迹,尽管它像空气一样,随着德国退出青岛也消失殆尽,没有给青岛人直接影响。
钢琴和提琴,这些西洋乐器,随着青岛城市的兴起以及基督教在青岛的传播也逐渐发展起来,西洋音乐的火苗已经在青岛点燃。弹钢琴和拉提琴也和外国传教士在青岛的活动有关。从1920年代初开始,青岛曾居住过德国、日本、韩国、瑞士和美国侨民,他们或多或少和音乐有关,早年在莱阳路挂牌教授钢琴的瑞士人海瑞士,韩国钢琴女教师许景和,传教士方之日的夫人,人称“方师娘”,韩国提琴教师朴胜白,提琴教师教会牧师董吉亭,还有圣功女中的美国修女尤斯特拉、费德斯等,他们滋润着青岛西洋音乐的涓涓溪水,青岛最初的音乐溪流,发源于教堂礼拜的赞美诗音乐。
青岛的基督教最初由1873年美国北长老会传教士郭显德(Corbett Hanter, 1835-1920,1864年与狄考文同船到达登州)来崂山传教和1898年德国信义会传教士昆祚来青岛传教。至今历经百余年,先后有多个教派在青岛建教堂,传播福音和宗教音乐。据《基督教在青岛1873-1980(油印本)》,最有名的教堂有1908年江苏路福音教堂、1911年济阳路长老会小礼拜堂、1920年上海路中华基督教自立会教堂、1923年济宁路浸信会教堂、1934年浙江路天主教堂、1935年伏龙路同道堂教会、1938年观象二路信义会圣保罗教堂、龙山路小群教堂、清河路台东镇信义会路德堂、合江路福音教堂等。
其中,上海路基督教堂和济阳路小礼拜堂都有唱诗班,唱诗班成员主要来自崇德男子和文德女子两所中学。在教堂和学校内,聚集了一批音乐精英和音乐爱好者,不光在教堂献唱,也经常在公共礼堂等场所举办音乐会,如救济灾民的赈灾音乐会、暑假音乐会、青岛音乐节,通过举办音乐会发挥音乐魅力。上海路基督教会教堂在唱诗班组织管理方面,因有教会学校毕业生,还有美国留学生,也有长老会的美国牧师参与,所以音乐人才实力最强,影响最大,最为有名,报纸经常发表上海路教堂举办音乐节、音乐晚会的消息。美国修女管理的圣功女子中学也是青岛音乐的据点,培养出了不少音乐人才。不过,因为天主教不像基督教那样对社会开放,且圣功学校的乐管理人员都是美国人,不通中文,缺乏和市民的交往,很少对外开放,也罕见举办社会音乐活动,欠缺和中国人的交际,仅限在校培养音乐人才。20世纪三四十年代,这两所中学和两座教堂形成了一个大的音乐圈,聚集了一批音乐人,或是学校合唱团团员,或是教会唱诗班成员,在当时的青岛,人脉广泛,影响了青岛的音乐形象。
这两所学校和教会的源头,即1863年美国传教士狄考文创办的登州文会馆大学,以及文会馆搬迁到潍县后的广文大学。所以,青岛音乐的部分源流,可追溯到登州文会馆。王宣忱可以说是这个音乐圈的“始祖”。这个音乐圈聚集了众多人才,如王宣忱、王孟冰仙、邓余鸿、王凤莲、王凤杰、董吉亭、王重生、王复生、王德义、李秀文、刘恂民、毕蔚坪、茅沅、吕超青、茅爱玉、王爱瑜、徐保福、李思华、高新民、张秀真、解文蔚、李广骏、李广骥、赵玉明、赵玉华、邓天佐、安泽霖、安佩瑶、王光霞、张德林、张佩青、朱士寰、邓望云、邓秋云、周美玉、王并臻、李约德、白铁山、孙海伦、王志远、王承颂、林伟国等人,他们通过教会唱诗和社会音乐的传唱、传播、推广、发扬,对推动青岛音乐的发展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为音乐人,如作曲家茅沅(《瑶族舞曲》作者之一),钢琴教育家王重生、王复生,山东艺术学院钢琴教授王并臻,中央音乐学院声乐家周美玉,西安音乐学院钢琴教授邓秋云,美籍歌唱家茅爱玉,有的成为白衣天使,安泽霖、高新民、李广骏、李广骥、王凤莲、唐宝懿、唐宝悌、王岱骊等成为有名的医生。
济阳路小礼拜堂也有个小圣唱诗班,音乐活动直到1950年代末,也起到推广音乐的功能。指挥徐胜先,钢琴伴奏王岱骊和周耐秋,王美琳、王艾莉、李荣华、栾真光、栾新光、郑惠民、郑天民、郭经纬、李灵明、隋锡光、周家顺、王天仁、王基林、孙同哲、黄奋妮、郭文华、潘恒顺、张恩霖等人,他们也都是青岛音乐的实行者和传播者。
如果说,20世纪初青岛的西洋音乐还是一条汩汩流淌在音乐森林里的小溪,那么,经过近百年的汇聚,青岛的西洋音乐,特别是钢琴音乐,已经形成汹涌澎湃的洪流。钢琴,已经冲出少数人的象牙之塔,那悠远神秘的琴声不再是浓荫别墅的专利,寻常百姓家传出琴声已是司空见惯。及至1980年代,青岛人家的钢琴持有范围早已冲破市南区、市北区老市区,逐步波及四方区、沧口区,甚至黄岛、城阳等地,涌现出大量的钢琴教师,出现了买钢琴、学钢琴的热潮。钢琴艺术得到广泛的传播和普及。从溪流拓展为洪流的青岛钢琴事业中,王重生老师的钢琴教学具有举足轻重的功绩,在青岛钢琴教育发展史上占有不可磨灭的地位。难能可贵的是,像她这样一位钢琴教师,竟然始终没离开青岛这片土地,始终在远离上海、北京大城市的青岛,从事钢琴教育的启蒙、普及、传播、推广及提高。而她的学生,大都飞出了青岛,离开了他们的音乐启蒙者,这说明什么呢?说明青岛虽然出现钢琴热,但始终不具备挽留高层次音乐人才的音乐气氛,缺乏高层次音乐人才长期居住的社会环境,要锻造音乐城市的青岛,任重而道远。
1948年的报纸介绍上海路基督教会夏季音乐晚会。除了合唱外,还有梅阁登博士男高音独唱,白铁山博士的小提琴独奏,李德约和周美玉的女高音独唱,徐保福和董吉亭的弦乐二重奏。
想到这些,备感王重生老师常年不离故土,坚持在家乡进行钢琴教学的人文意义。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青岛有这么多风格迥异的建筑,向人们展示一首首凝固的音乐。而鲜活的音乐,真正和这些建筑相匹配的优雅的音乐,还需要青岛人去创造,去演绎。我期盼着,与这座美丽城市相适配的音乐,流淌在大街小巷,就像1954年,笔者参加青岛市首次举办的红领巾合唱艺术团时唱的一首歌:“快乐的小队,沿着街道在行进,我们唱起《夏令营之歌》,这歌声可以使人们快乐,这歌声可以丰富人生。”让青岛的音乐气氛更浓郁,让青岛人随时轻易地得到音乐的滋养,我更期盼着青岛出现高等音乐学府和钢琴教育的艺术殿堂。我更期盼着有一天,青岛能像举办奥林匹克帆船比赛那样,在青岛举办世界级别的钢琴比赛,让世界各国年轻的钢琴家竞相参加青岛的国际比赛,并以在青岛比赛获胜引以为荣,创造出具有国际影响的钢琴比赛品牌,形成世界人民羡慕的青岛的钢琴比赛,让青岛成为一座名副其实、充满音乐魅力的、东方音乐之都。
我想,那一天的到来,王重生先生的在天之灵,定会欣然赴约前来聆听的!
孙基亮于二松堂
2019年7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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