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阴冷的午后,我在广州路办点事,然后步行在回家的路上。那段路很宽阔,似乎新修不久,附近没有什么建筑楼,路上行人车辆也少。然而不一会,身后有辆摩托车开了过来。那人本来行驶得很快,或许见了我,忽然将速度慢慢放下来。我回头看那人一眼,发觉他的神情有些异样。他的异样让我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慌,怕自己遇到劫匪。那人行至我身边时扭头看了看身后。好在,身后还有人骑着摩托车过来。见他一直减慢着车速,我也警觉地放慢脚步,直至那人在缓慢行驶老半天后终于加快速度将摩托车开远。
平常几乎都宅在家里,很少外出。晚间是几乎不出门的,白昼也很少闲逛。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其实一直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我的防范意识并不只源于前面提到的那样偶然的事件,每每走在喧闹的人群里,那些不会有上交道的陌路人都让我隐隐地感到不安。也许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有意无意地排斥着与周边人的牵扯。萨特有句话说,他人即地狱。——仿佛周边的绝大部分人,只为着抽离我与这世界扞格不入的思想情趣而存在。
也许于我,既可以不与周遭完全失去联络又能避免与人直接交道的方式,便是与人临屏会话。这么多年里,我所拥有更多的也的确都是网络里的人际——那远在天之涯地之角的情谊。与其说是不切实际相信虚幻,毋宁说我只是从来就避免与这个真实的世界交锋。前两年,在一个文学群里有位擅写古诗文的网友加我,闲聊后,才知他是本县发改委一位官员。每次只要我上线,他的问候都会如期而至,然后不停地重复那个相同的问题:改天请你吃饭吧?——是的,只要答应下来,我们甚至不出两个小时就可见面。一次他随人下乡考察,竟跑去了我老家的那个村庄,之后兴冲冲地告诉给我。——我的莫名的防范意识又占据心头,怕这个人迟早会入侵到我真实的生活里来,不久便狠心将他加入了陌生人名单。
人永远是矛盾的复合体,其实我是多么地害怕孤独。但“话不投机”的交流,只会让人更感孤独。而经年累月的蛰居生活早已让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三百六十天里,大部分时间只是与自己对话,与自己争吵,与自己妥协,与自己一起静默。那个“自己”常常会分化出许多个:意气用事的自己,审慎理性的自己;温顺宁静的自己,尖锐桀骜的自己……到最后,那许多个的“自己”又终聚合成一个完整而充满缺憾的我。
朋友说,你虽然天天关在家里,可是心总在外面跑。——我觉得这样才是正常。脚步被束缚了,如果心也跟着被囚禁,才是真正与这世界完全隔膜了。我只是试图在自己与世界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踞点,容这颗如玻璃一样易碎的心小心翼翼地盛放。而我其实也再明白不过,假使我的脚步终日在外面的世界游走不得停歇,我的心肯定会时刻想着停落安稳下来。
只是我仍未能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个世界总令我不安。如果有一天生活的格局完全打破了,我又会是何种姿态面对这个世界,是否会衍生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原载 美鸿文学
2020年12月28日 15:15 江西
噪音城市
“这是座安静的城市。”关于城市的这样一种感受不知道您是否正体验着。在我看来,若能感觉到城市的安静,那只是人内心清静的作用,而对于城市本身,它实则是充满喧嚣的。我所处的这座城市就是这样。
一大早,我便被屋后不断轰隆的机器声吵醒。推窗看去,是一台推土机,在刨开我所在的这栋住宅楼与后排楼房之间的灰色水泥路面。这个小区的楼房大都是八十年代初预制板构造,隔音效果本来就差,我不得不在家里将电视的声响调到更大以掩盖推土机的噪音。您或许会说修整路面应该是好事,推土机这样笨重的东西只是偶尔挤进这原本就窄小的居民楼之间的空隙来。可如果您像我一样自入住到这个住宅区以来,经常不断地受到这样那样的噪音的搅扰,您是否还会保持良好的忍耐性。三年前刚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小区的菜场进行维修整顿,住宅楼旁边的人行道于是成了临时菜场,琳琅满目的各种菜蔬鳞次栉比从一单元楼一路排到了十五单元楼。卫生状况权且不说,每天凌晨五点不到我就不得不从睡梦里醒来,双耳接受各种摊贩叫卖声的洗礼。
这种状况持续了近半年,好不容易新菜场盖成,住宅楼旁边的人行道也干净了,一天忽然不知从哪威风凛凛开来一台大型起吊机,停在我所在的这栋住宅楼与前排住宅楼之间碎裂的灰色水泥路面之间。接着是切割机,电焊机,搅拌机,沙子,水泥,鹅卵石,脚手架,楼房旁边临时搭建起的民用帐篷,把家门口的路几乎快堵了个严实。这些都快称上古董的老预制板房楼顶要被加盖楼层!城里这么重大的事件居然电视里没听说,报纸上也不见只语片言,我感到奇怪,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加盖楼层给日常生活带来的极大不便。一怒之下我打电话向市电视台投诉。投诉的确引起了电台记者的高度重视,但记者介入调查之后反馈给我的信息说是为了美化城市环境,统一楼房规划。接听电话的时候我正走在离家十几里开外的城市的另一端,那儿同样在“美化城市环境,统一楼房规划”,加之以马路上各式车辆疾驰而过时的声音,我不得不用手机贴紧耳朵,这番解释在噪音里终是听得不清不楚。总之,我所居住的这个人口高度密集的小区住宅楼加盖楼层的大工程持续了一年多才完工。
持续的大噪音算是告一段落,间歇的小噪音仍不断。去年小区居民楼旁原先作过临时菜场的马路重新整修,又是机器声不断。后来又有人开挖马路,埋下水管道。这让人感觉像是好容易从手术室出来后的重症病人,又被告知体内某个部位肿瘤没有切除干净,不得不再次推进去拆开刀口重新手术。一度我甚至对周遭的噪音感觉到了恐惧。有个年过五旬的老妇人——一名精神障碍者,有段时间几乎每天清晨天刚亮,就坐到我住所边小区街道办事处旁的台阶上,不知所云滔滔不绝地开始长时间的大声谩骂。那谩骂声几乎小区每栋居民楼里耳道没出问题的楼主都能听得见。较之这位可怜的老妇人,某居民豢养在储藏室的一条狗就显得更有些可怕了。那是条普通的长得很有些威猛的家狗,一大清早就不停地狂吠,尤其是见到陌生的路人。人们都生怕它挣脱了链子朝人乱咬。我后面的那栋楼说是居民楼,一楼全改作了店面,斜对角一家排挡餐馆的厨房里传出的油烟机排气的呼呼响声简直震耳欲聋。据规定城里不允许燃放爆竹的,但几乎每个月我还能听到来自屋前屋后莫名其妙的爆竹声。
因为对噪音的敏感,我没法知道这座城市是否还有退去浮躁清静到无声的角落。也许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座城市才是真正安静的。我爱上失眠,跟这夜晚难得一刻的阒静或许不无关系。但就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也偶伴着充斥耳膜的杂音。醉酒人夜半回家时狠重的拍门声和呼喊声,接下来夫妻之间的拌嘴声,经常会听得人心惊肉跳。
老公说乡下老家有块地,以后有钱在那里盖栋小别墅,环境安静,空气也清新。我不否认乡下的确有许多的好处,那儿可以看到更寥廓的天空,更璀璨的星星,甚至可以吃到最新鲜的蔬菜。但融入到城市之后,且不说交通等等的种种不便,乡下的那种过分安静会令人孤寂得窒息。那种体味更甚于城市的噪音。我的确说不上有多热爱现在的这座城市,但我知道自己终究是生活在俗世中的女子,没法摆脱这种早已习惯且依赖了的城市生活。
这是座在噪音中发展的城市。我唯愿望这座城市能真正美好起来,安静起来,而不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哪一天,我也能由衷感慨,这真是座安静的城市!
202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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