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秋丨何处再觅三湖渡——我的黄河记忆(1) - 世说文丛

张高秋丨何处再觅三湖渡——我的黄河记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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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出乌山,
浩渺天地间。
凭栏望河曲,
波平无点帆。
当此重归时,
惆怅思华年!
华年似河水,
东去不复还!

三湖渡口怀旧

在回城后的漫长岁月里,不知多少次,我在遐想和梦境中,重又走回那片荒草和流沙覆盖的大地。似乎每隔几年,我都会认真盘算一次自己的时间和钱包,筹划重返那片叫作鄂尔多斯的荒原。但直到新世纪的第一个秋天,我才终于有机会带着十一岁的女儿踏上了旅途。那时,离我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虽然三十年后的今天,交通有了巨大的进步,可是在这新世纪开始的时候,从青岛到鄂尔多斯仍然没有航班。我们仍然需要和三十年前一样乘火车前往,从胶济线转京包线,然后是包兰线,由于当年我们下车的终点站,那个叫作乌拉山的小车站,现在已经停止了客运业务,所以我们要在呼和浩特下车,然后搭乘汽车继续西行,在阴山山脉的乌拉山附近南渡黄河,去往那片大漠边缘的绿洲。
我们路经北京转车,待了一整个白天,购买了此行必需的一些东西。在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我们在北京西站,转乘上了前往呼和浩特的列车。
列车穿行在秋夜里,我和当年的同伴们在卧铺车厢里聊到很晚,聊着所有我们记得起来的当年的琐事。时光改变着人的容颜,也改变着人对事物的感受,当年的艰辛和磨难,我们今天竟然可以这样坦然地回顾和议论。孩子在一边全神贯注的听着,表情随故事的情节变幻着,还不时笑出声来。而我,为终于摆脱了枯燥乏味的办公室,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喜悦。几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摆脱了工作,全身心地回顾我生活的过往。此刻的我,和三十年前一样,坐在车窗前探看,只是我此刻寻找的,是已经模糊的青春记忆。
一切都是沿着这条铁路线开始的。当年我们这群少不更事、初次离家的孩子,沿着这条伸向天边的铁轨,第一次独立而茫然地走向莫测的未来,他们想象中的新生活。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乘坐火车,今天,他们都已人届中年,九州四海,天各一方,今天,沿着这同一条路线,我带着孩子回来了。
列车上的最后一夜,在铁轨和车轮有节奏的敲击声中过去了,清晨到来,先醒来的同伴们发现已经进入蒙古高原,情绪立刻兴奋起来,他们围在车窗前,继续他们自上车以后就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议论的话题。那些忍饥挨饿的日子,那些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开渠,在蚊蝇成阵的芦荡里打草的痛苦,此刻在他们的嘴里,仿佛都变成了无比美好的回忆。我们正在走回一个已经远去但永不消逝的年代。
我仍然记得三十年前到达内蒙古的第一个清晨。当时列车已经驶过呼和浩特,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和善的姓乔的军官,从另一个车厢走了过来,轻轻推醒几个趴在车桌上睡觉的人,指着车窗外幽暗的晨色里飞速掠过的朦胧山影,带着几分骄傲说:“看,看!那就是大青山,大青山到了!”。
但我记得,这一举动并没有引起多少共鸣和反响。那群列车上的孩子们经过两天的旅途劳顿,睡意正浓,已没有兴致欣赏窗外的风景。而且,“大青山”这个词对几乎没有上过地理课的他们来说,既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引不起任何联想。他们的脑海里,多半还有昨天集宁午夜的飞雪在盘旋。那是一九七零年塞北九月的第一场风雪,警示着他们前程上的严峻和凶险。
我加入的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二师二十团,团部驻地名叫独贵塔拉,位于黄河几字形流域的东北端,正是黄河从东折向南流的拐角点。如果你翻开汉朝的历史地图,会发现这个镇的位置正是当年朔方郡的郡治所在地,而今天它只是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沿河地区的一个小镇。
所谓沿河地区,是指沿黄河几字廻弯南岸和库布齐沙漠之间犬牙交错的地带,那里分布着草滩、流沙和沼泽。当年内蒙兵团的二师二十团,三师二十三团、二十五团都驻屯这一地区。这一所谓的沿河地区北有黄河之险,南受瀚海之阻,困于一隅,交通运输基本靠骆驼。在科技水平尤其是通讯落后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应对这一局面,杭锦旗在旗政府下面又专门设立了一个独立的“沿河工作委员会”,以方便行政。足见其地理位置的偏远与封闭。
然而这里却是鄂尔多斯地区农耕发展较早的区域。兵团驻屯之初,据当地百姓讲述,此地最早的移民,始于七十余年前。如此算来,当是20世纪之初,根据当地老乡的讲述,他们的先辈初到此地的时候,除小南河两岸的布拉滩外,从黄河大堤到大沙,遍地丛生着茂密的红柳和茅柳,獐鹿兔獾自不必说,且有狼群昼夜出没。但到兵团进驻之时,景光已经大为改观,尽管那片叫作布拉滩的牧场,和那条叫作小南河的季节河周边的沼泽地依然水草丰美,泉水涓涓,但传说中一望无际的灌木林,已经因为人口不断增加的居民的砍伐,而以惊人的速度缩小到黄河沿岸数华里范围之内。虽然政府设立了一个国营林场来进行管理,但千百年来伏行其中的飞鸟走兽,除了獾兔狸鼠这类小动物之外,其他的都已销声匿迹了。
当年我们下车的车站叫乌拉山,这座山古称莫尼山,东接大青山,西依阴山,今年有一首传唱的流行蒙古歌《莫尼山》,唱的就是这道山脉,那里直到今天还是一个十分简陋的小站,大概已经不再作为客运车站使用了。我猜想,当年只是因为兵团的进驻,这里才成为一个比较繁华的所在。因为内蒙兵团二师的师部和兵团所属的发电厂、化肥厂以及被服厂都建在附近,使这里便迅速发展成为一个方圆百里内新的政治经济和商业中心。那是一九七零年九月二十八日的中午时分,从乌拉山下车后,我们被分到二十团五连的二十几个新来的知青,在两个表情冷漠的天津知青的带领下,向南越过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走向南方的黄河岸。我们被告知,未来的驻地是远在黄河南岸的那片沿河地区,因此我们需要在最近的一个渡口南渡黄河,在天黑前赶到驻地。这是一个无风的深秋的下午,去渡口的路面上静静地覆盖着厚厚一层细如积尘的黄土,人脚踏在上面,发出噗突噗突的声响,每迈动一步,脚下就扬起一道小小的尘柱,而这沉闷的脚步声就像是为我们沉重的心情敲打着节拍。就这样紧紧慢慢地走了十几里,我们前方出现了一道高高的堤坝,当我们扛着越来越重的行李,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登上这条堤坝时,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那条我们从未谋面的大河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站在河堤的位置向北望去,河水仿佛从北方的乌拉山中奔流而来,黄色的洪流带着厚重的力度,在人们的视野中由远而近,扩展成一个宽阔的水面,又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王者气度慨然南去,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哦,黄河!平生第一次,我见到了这条被中国人称为母亲河的大河,第一次站在她高高的河岸上。
在这个渡口上游一段的地方,分布着几个大大小小的河汊,周边丛生着大片已变得枯黄的芦苇和蒲草,使整个河谷的景观看起来分外荒凉。大堤内的道路通向河岸一块平整的开阔地,沿着这几十米平整的河岸,停泊着一条铁船和大大小小的几条木船,几个从装束来看显然是兵团的人在船上船下忙碌着,这就是连接二十团和外部世界最大的一个口岸,三湖渡口。从在乌拉山下车之时起,一路上荒凉的景观及人情的冷漠已经给了我们这些刚离家门的孩子们一个冰冷的警示,大家对前程的期望和热情和出发时相比,已骤然降至了冰点。整个旅途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在那个无风的天气里我看到的一切,无论是铁船上的兵团战士,还是操纵木船的当地老乡,全都是表情冷漠,沉默寡言,因而那一天留在我记忆里的,都是一幅幅无言的画面,像是无声时期的影片。
此后的三年里,我来来回回在这条大河上往还,她对我开始变得熟悉,我开始了解她变幻莫测的性情,和她魅力各异的四季形象!而我和这条大河交往的那个节点,就是三湖渡口。
在我残缺的记忆中,那个年代的黄河沿岸,虽然居民数量稀少,但大概每二三十华里,会有一个渡口。乌拉山南边的这个三湖渡口,因为位于二十团的团部和对岸二师师部之间,靠近包兰铁路,自然也就成了方圆百里之内最重要的码头。特别是由于兵团拥有一条柴油动力的登陆艇做渡轮,使这个渡口具备了其他渡口所无法比拟的摆渡能力。它拖曳的那一个由两条巨大的木驳船连接而成的渡筏,面积能够搭载三辆解放牌汽车。当地老乡的马车驴车自然更不在话下。所以在兵团屯驻的几年里,这个渡口一直是一个方圆百里内最繁忙的水陆码头。
渡口的繁忙和喧嚣总是随冬天的第一次寒流而归于沉寂,从这时候直到黄河的冰面坚硬到足以支撑行人,是河两岸的人员和信息彻底阻断的一个时段。也是驻守在黄河南岸的二十团人心情最郁闷的时光。因为只要黄河的冰面不能通车,物资短缺自不必说,就是异乡人最珍视的家信,也因为邮路不通而暂时中断。在这个令人沮丧的特殊时期,二十团就被真正封闭在黄河和库布齐沙漠之间。库布齐(库布齐,蒙古语中的意思是弓上之弦)这道弓弦,此时真正把我们严实的锁在了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在漫长的严冬来临之际,所有的船只,连同这艘登陆艇,都会被拖上巴盟那边的岸上过冬。其中的道理我至今也没有搞清楚。因为二十团的驻地是在黄河鄂尔多斯一边(那时叫伊克昭盟)。如果船只放在这边越冬,在管理维护方面,显然要方便许多。这些年来,我曾经就此问题请教过许多当年在渡口工作过的故友,但是迄今也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每年的初春,我会和三四个修理班的战友,在一个老师傅的带领下,到渡口来检修停运了一个冬天的渡轮。由于船在对岸,我们通常要在二月中旬左右,趁黄河的冰面还足以支撑行人的时候过河。一直待到黄河流凌结束,河面能够行船,我们一行才能回到南岸的驻地。
整个维修期间,我们借住在黄河北岸原属于一个劳改农场的地窝子里。由于中苏关系的紧张,中蒙中苏边界几百公里内的劳改农场,都大规模内迁,这些原来犯人们居住的地窝子,也就闲置了起来。当地带我们来的大队干部把有关事项交代完毕之后。用他浓郁的陕北乡音加重语气叮嘱我们:“天冷的哈,铺厚一点儿。可不要烧炕!长年没仍(人)住了,潮得很!“
公社干部把最后一个字恨恨有声地念完之后就走了,可是铺厚一点对我们来说是一句空话。我们当时的被服装备中,除了服装,只有一床棉被,连我们铺的褥子也还是从自己老家带来的。在连队的时候,虽然生活的其他方面条件恶劣,但是冬天取暖问题解决的比较好,宿舍里既有火炕又有火墙,煤炭的供应充足,这当然是基于内蒙古的富产煤炭的缘故。
内蒙古二月的夜晚,天气依然还是滴水成冰,因而在这寒冷阴湿的地窝子里住了一夜之后,我们一致感到,这个冰窖般的地方没有取暖,是断然熬不过今后至少半月时日的。干部老乡那句来自乡土经验的善意叮咛,并没有引起我们这帮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的重视。我们早就发现,这一带的黄河岸上,到处丛生着高低错落的红柳和其他灌木,这也是当地老乡传统的薪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不会听从老乡干部缺少注解的叮嘱。于是,第二天我们就提着铁锹,在黄河岸边的红柳丛中,砍回了一堆柴火。当晚,这个被弃置多年的地窝子的烟囱里,就冒出了带着火星的浓烟。地窝子的炕洞里,红柳枝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整个空间变得温暖起来,我们在昏暗的油灯下聊着天,心情立刻大为改善。
可是老乡那种似乎漫不经心的叮咛,其实是黄河河谷居民世代积累的生存经验,是硬核干货。在我们自以为是的打造的温暖巢穴里睡了几天之后,我们越来越明显地感到腰背部关节隐隐地产生了一种僵硬和酸痛,就好像久不运动的躯体,突然进行剧烈的运动之后肌肉产生的那种感觉。但是我们仍然没有重新思考那个穿着脏兮兮光板羊皮的干部的警告。接下来的几天中,这种酸痛和僵硬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和加重,终于使我们猛然意识到,我们的无知显然是触犯了本应敬畏的自然法则!而现在惩罚已经降临!我们被迫停止了我们自以为得意的取暖方式,可是似乎已经为时已晚,从那个春天开始十几年中,腰背的疼痛,每到春天就开始折磨着我,经过多年的治疗,背部的不适逐渐的消失,但是退缩到腰部的疼痛却一直伴我至今。
没有在黄河边生活过的人们不会懂得,即使是在三十年前最寒冷的严冬,在黄河的冰面可以承载满载的解放卡车的季节,过河的路径也不是一条任意的线条。黄河并不是如陌生人所想象的那样,已经在严寒中冬眠,可以让河谷的居民在他似乎沉睡的躯体恣意横行。不,没有波涛的黄河仍然醒着,一刻不停地默默流淌。在那些眩目的冰面下,有些地方像是一扇关闭的玻璃窗,在一层半透明的冰面下,可以清晰的看到汹涌的水流。有些地方干脆就是波光粼粼的开放水面。这种貌似一个个小池塘的水面,当地人称之为“亮子”。那里通常是旋涡的所在,永远不会冰封,仿佛这条严冬里的大河还要凝视,还要呼吸,它要生活在两岸的子民牢记,在冰封的季节里,它也仍是一条虎视眈眈的大河,只要人类稍有疏忽和松懈,就很容易落入它冬季的陷阱,葬身冰河。
在二十团南方布拉滩上那片称作美丽圪垯的墓地里,就埋葬着两位被冬天的黄河吞噬的年轻人,是两个二十团六连的天津知青,他们耐不住二十团那种与世隔绝的无聊日子,就偷偷地过河到师部乌拉山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后,他俩搭乘一辆外来的过河顺风车回驻地。不幸那辆外地来的卡车却滑入了三湖冰面上的一个亮子,车上的人全部溺水而亡。后来卡车被打捞了上来,可是乘客却踪影全无。
第二年四月份,在下游二十团三连的岸边发现一具漂上来的尸体。另一个男孩的遗体是如何发现和打捞起来,我已经记不清楚。但是我想,如果他们果真在春天被黄河送回了河岸,埋葬在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还算是一种幸运。多数被冰河俘获的生灵,都无缘再回归故乡的土地。我们修船的工作,一直要持续到黄河开始流凌,如之前所述,这一段时光是黄河两岸隔绝的日子,即使修理工作已经结束,我们也不得不等到整个河段完全融化,等到渡船重新下水,才能再渡河回到连队。这就给了我们几天无所事事的悠闲时光。在没有沙尘的日子,我们经常百无聊赖的登上黄河大堤,俯视正在解冻的黄河。
站在高高的河岸上,如果目光足够敏锐,你就能从翻滚着融冰的浑浊水波上,捕捉到各种各样的漂浮物:有形状各异的树根,散架的马车,更多的是各种溺亡的牲畜,它们都是黄河诡异无情的冰面的牺牲。最使人触目惊心的是时不时还有各种年龄的男女尸体,它们有的穿着还算完整,有的则半裸的漂浮在水面上!所有这些不知来自何方的过客,都静静的随着浑浊的河水流向下游,不知哪里的土地能够最终将它们接纳。其中一些会在这个大河拐弯的地方,被三湖的河洲和芦荡阻挡,就此停止了无涯的旅行。如果是人或牲畜,几天之后,或许就会有善心的人来把它们拖上河岸,在堤坝周围就近掩埋。
这大概就是千万年来,黄河这个充满凶险的拐弯处每年重复着的故事。
2000年10月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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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张高秋丨何处再觅三湖渡——我的黄河记忆(1)》 发布于202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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