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布谷鸟啼唱
树林里,光和影交错变幻
枝叶间跳动的,我总不适应
有些花忽然开了,有些种子滑落
为了隐藏,四季频繁更衣
摇晃的草叶上,我四面张望
我不是晨露,不是一束光下的多菱镜
也不是色彩和纹理,我不是可视的
我不传播声音,布谷鸟的召唤
一度让我迷恋夏天,金黄的麦田
一面铺开的单一色彩的旗帜——
也不是我。其实你清楚
我并不具体,也不完全抽象
躲在一个形容词后面,我听布谷啼唱
如果你还不能找到我
请停下脚步,路边那块丑石
可以让你坐下喘息,并抬头望一眼
屋顶之上的蓝天,就在那儿
一根黝黑烟囱升起麦秸燃尽的白烟
老妇人离开灶台,手扶门框
她清楚你坐在何处苍老
她通过我望见你而你并不知晓
但我不明白是在她的指尖还是在发梢
总之如果你还不能找到我
请起身,继续走那条乡间小道
拐过还未成材的榆树林
别忘了过石桥和丫字形路口
走进你曾经认为悠长幽暗的胡同
忘记第几个门洞不要紧
我蹲在门口,此时我愿寄居在
你喜欢的大黄狗的尾巴上
用你熟悉的姿势,向你摆手
此时请你跟随我,往田野尽头走
一边闻麦香一边东张西望
我不会去往树林追逐四季花香
也不会做一滴晨露,本来就不是
我会在你胸口停留一个下午
告诉你关于我陪伴老妇人的一切
和不想离开掩埋她那抔黄土的原因
我带你到达麦田小屋就和你告别
因为每一个黄昏,我必须是金色的云朵
我已经习惯成为老妇人眼中
天边一件望眼欲穿的彩衣
亲爱的,请忘了自己,如果你想哭
2015.6
他刻过的人和雪花一样多
那年他握把切刀,往棠梨木上刻
那年棠梨木穿了另一个朝代的素服
嘴唇抹梅红,眼前摆茶盏,准备过年
他驱赶一群闲人上墙,顺窗旁爬
那些人经由一张彩纸看雪,窗外的大雪
是又一层白纸,铺成他出村的路
也封贴了一扇扇麦田的格子窗户
那年烟头引燃他的胡须
他浑然不觉
他刻过的人和雪花一样多
在棠梨木的木纹中凝固,染成黑色
我是唯一能划船的人
至少他希望我摇一艘木船在一条河往来
那样我也会刻木板年画
一天刻一笔,把自己刻入流水的纹路
船舱专载一年的鱼和空虚
头戴一顶具体的草帽
如果需要,让风吹一吹,雪花飘一飘
不会热也不觉得冷
让自己成为棠梨木年画中专注移动的生命
那年他放下刻刀
让我滞留于一条河流
之后连续多年干旱,河水减少
河床干了,我必须往更深的地方去
其实我早弃了船,上了岸
借一棵柳树的新绿,隐入了人间春色
藏身在他埋头刻画的房门后
盯着皱纹雕刻他的脸
2015.12
到池塘去
一年多没下场像样儿的雨
眼前的池塘居然还有水
一汪小水
下沉在枯干的芦苇和垂柳落叶之中
也有白杨树灰叶
秋风把它们从路边吹到池塘周围
一只水鸭,出村前篱笆
之后又跟来三只
摇摇晃晃,往那汪水靠近
艰难地维持行走的平衡
但它们并不需要再多长一条腿
必要时,比如遭受惊吓,一对翅膀
可以帮它们走得更快
不用抬头看柳树垂向池塘的细枝
它们不高,稀疏几棵
空气干燥让它们渴望亲近水
于是放弃了尽快壮大茎干
只把裸露在外的根须,尽量收拢并
扎进池塘水底
部分根须用力过猛用时太长
在冬天也绷出青灰色
像一个人沉在水下憋气
一口气憋了太久,脖子爆凸的青筋
泥巴中,我确信
根须虽纠结在一起,但呼吸均匀
一只鸭踱到柳树根须旁
没急于下水
它来回踩踏的枯草曾经碧绿
泥土里还冒出甜味
此刻它想蹲下抽根香烟
理一理一路摇摆走乱的思想
缩起脖子,眼睛仿佛滴满黑墨水
水影中撅起的喙
让它想起埋在院门前一截胡萝卜
一瞬间它忘了自己是蛙泳健将
池塘的前身是条大沟
因为沟里流动水因此是个更大的池塘
如今它躺在村外直到确信
沟是沟池塘是池塘
才安心于收藏枯草和落叶
安心于收留芦苇和蒲草的种子
并让它们反复发芽
池塘也寻回了它自己
蓝天再不是它想象的又瘦又长
卧在村庄上方一动不动
如今它习惯了天空作为补丁
可有可无地飘荡几朵白云
阻挡它凝视一棵柳树清瘦的垂影
四只水鸭聚到一起
站立池塘边的柳树阴影下
讨论下水的次序
我躲在一棵高大白杨后侧
眼睛藏于相机的视孔
大沟让一座村庄的中午深陷又漫长
池塘正好逆光在忽然的明亮中
我在判断,置身如此杂乱的场景
该不该选个主角
存留于画框
水中映物亦非虚幻
《尔雅》云:画,象也
象,万物之形迹
万物避让,水鸭依次入池
池塘裂开又闭合
本已扭曲动荡的树影
破碎中沾墨,——我旋转画笔
再次将它们捋直,再一次以观象之心
沉入水墨背部,描摹自己
2016.3
原载 李言谙的筆記本
2025年4月28日 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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