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政治上被一步步逼退;
那么到了密州之后,
他迎来的,是一次更隐秘,也更致命的坍塌——
情感上的。
这一次,没有朝堂、没有党争,
甚至没有对手。
只有他自己。
熙宁七年冬,苏轼正式抵达密州。
迎接他的,不是新官上任的热闹,
而是一个近乎失序的地方:
蝗灾、旱灾交替出现;
盗贼横行,狱讼堆积;
官署清贫,连日常饮食都难以为继。
他不无夸张地写下了这样的话:
“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
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
政治上的失意、生活上的落差、环境的荒凉,
并没有立刻击垮苏轼。
真正让他情绪坠入谷底的,
是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那天,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王弗。
王弗去世的时候,苏轼二十七岁。
那一年,他步入仕途不久,
正站在人生最明亮的起点上。
王弗不是只会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她出身士人家庭,读书识礼,
更重要的是——
她对政治的判断,往往比苏轼更冷静、更准确。
苏轼年轻时锋芒太盛,
许多不该说的话、写的文字,
都是在王弗的提醒下,被悄悄压下去的。
可以说,在仕途最初的阶段,
王弗不仅是妻子,
还是一个替他兜底的人。
可她去世得太早了。
而现在,正好十年。
熙宁八年正月二十日,
密州仍然寒意沉沉。
就在孤寂的寒夜,
苏轼写下了那首几乎无人不知的词:
《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这不是一句情绪爆发,
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克制的陈述。
“不思量”,不是不想,
而是刻意不去想;
“自难忘”,则是在承认——
无论如何压抑,记忆都不会消失。
这是一种中年人的悲伤:
不再歇斯底里,
却更无处安放。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王弗葬在眉山,
苏轼却辗转各地。
可如果说她在“孤坟”,
那此刻的苏轼,又何尝不是也在孤独中?
父亲已逝,
弟弟远隔,
朋友凋零,
朝堂拒他于外。
“纵使相逢应不识”,
不是亡者变了,
而是生者被岁月迅速消耗。
短短十年,
那个曾意气风发的青年,
鬓角透出霜意。
词的下阕,是一个梦。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没有阴森,没有鬼魅,
只有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生活场景。
真正令人心碎的,是这两句: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为什么无言?
因为苏轼知道——
一旦开口,所有的“现实”都会涌上来。
如果王弗知道他如今的处境,
知道他被反复外放、被边缘化、被消耗,
一定会心疼,
这份疼是他不愿再让她承受的。
于是,只能选择沉默。
很多人把这首词,当作爱情的极致。
但如果只从“情深”去读,
其实低估了它。
这首词真正残酷的地方在于:
它写的是一个人在现实中彻底失去依靠之后,
才意识到,
那个早已离开的人,
曾经替他挡下了多少风雨。
在密州,
苏轼第一次真正成为一个
没有退路的人。
政治上,他不被信任;
情感上,他失去了安稳的来源。
这,才是他的最低谷。
但也正是在这个最低谷里,
苏轼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转变。
从此以后,
他开始学会把希望,
一点一点地,
从他人、从体制、从过往,
收回到自己身上。
密州没有立刻让他想开,
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支点都消失时,
人只能学着,
自己站住。
来自 读曰乐
2026.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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