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秋丨边疆之路(三) - 世说文丛

张高秋丨边疆之路(三)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黄河边的军垦地

二十团的辖区终于到了,从包兰线的公庙子站开始,二十团的知青开始下车,其实公庙子车站并非位于二十团的辖区,它甚至不属于二十团所在的杭锦旗的属地,而是黄河北岸的巴彦淖尔盟的属地。新建的二十团位于黄河南岸所谓的沿河地区。当时这个荒蛮的地区既没有铁路也没有公路,所以二十团知青要在靠近渡口较近的位置下车,然后南渡黄河,再徒步赶往他们的营地。这个沿河地区,指的是分布在黄河中上游几字形河谷和库布齐沙漠之间的一片草滩和沼泽地,行政归属伊克昭盟,也就是今天的鄂尔多斯市。
时近中午,驻地位于20团辖区东部的三个连队的知青,首先在公庙子车站下了车。在公庙子站前方30公里,就是我们将要下车的乌拉山站。
1970年9月28日中午,列车停在了乌拉山站,我们漫长的火车之旅在这里结束了。
扛着各自的行李,我们走出蜷缩了三天两夜的车厢,鱼贯地走上了站台。这是一个露天的月台,站在这个位置,环顾车站四周的景物,映入视野的,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凉的山脚。周边有一些建设中的工地和一条正在铺设的黄土大路。说好的草原在哪?宛如流云的羊群在哪?虽然途中的三天两夜里,在来接兵的军人们的议论和渐入荒凉的景象里,我已隐隐感到,自己幼稚的幻想可能把自己拖入了一个追悔莫及的骗局。但即使如此,眼前突然展现的景象,依然使我瞬间堕入一种冰冷的绝望。而当我看到前来接站的那两个满脸霜色的天津知青,看到他们阴沉冷漠的神情,就更加重了我这种不祥的预感。这感觉迅速转化成一种恐惧,攫住了我全部的身心,我在瞬间就充分意识到:那个曾经引起我无限浪漫想象的建设兵团根本不存在!所有亲友和前辈对这个荒蛮之地的负面的判断都不幸而言中,甚至比他们的想象更为严峻!我的天空,瞬间布满乌云!
乌拉山站原本是包兰线上的一个小站,站名当然来自它北面的那道险峻的山脉。乌拉山又称莫尼山,东接大青山,西依阴山,有一首近年流行的蒙古歌《莫尼山》,唱的就是这道山。1969年,兵团二师师部进驻之后,兵团所属的发电厂、化肥厂以及被服厂陆续在周围破土动工建厂。一时间山脚下到处布满基建工地。因为有了这些产业和随之大幅增长的人口,乌拉山站一带迅速发展为一个方圆百里内新的政治经济和商业中心。
前来接我们的人不是穿军装的解放军领导,而是一男一女两个天津知青。这批知青早我们4个月来到了内蒙古,可是当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们也完全看不出是两个来自大城市的年轻人,他们脸上的皮肤,尤其是那个男生,因为干燥而皲裂起皱,身上穿着已经洗的发白的黄绿色制服,表情冷淡呆滞。在我记忆中,这两个人都姓王,后来我知道了男的一个是连队的通讯员,女的是连队的会计。一路上,他们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聊着天,对我们这些新人不理不睬,只是时不时地回头催促我们的行进速度。他们两人没有任何负重,步履自然轻盈,而除他们之外的我们所有人,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行李和三天两夜的火车上积累的疲惫。
那个男知青和我差不多的个头,尖尖的脑袋,一张上窄下宽的长脸盘儿,八字眉,厚嘴唇,他没有戴军帽,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兵团装,上衣明显短小,吊在腰上,他弓着腰,莫名其妙地频繁扭动着身子,一副焦躁不安的神态。鄂尔多斯9月底的气温已经相当寒冷,这使得他尽量往衣领里缩着脖子,还不断地抽搭着鼻涕,使整个人的形象显得十分猥琐。那个女生穿着倒是比他整洁一些,戴着一顶军帽,帽檐下露出的短发里隐隐可见几丝白发。我一路上打量过这个女生几眼,始终也没判断出她的年纪,也就不敢贸然称呼她,因为不知道她的身价。这个当时做通讯员的姓王的知青,后来证明是一个品行低下的小人,听说他已在多年前患病离世,愿上苍宽恕他!
多年后,在我们回城的日子里和这些同行的伙伴聚会聊天时。很多人提到,在我们从乌拉山到连队的途中,曾经遭遇了一场冰雹,打的我们无处可躲。可是对此我竟然全无记忆。我的大脑在那一段时间中,一定因为强烈的精神冲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如今尚存于记忆中的,只是时断时续的一串残缺的画面。
记得这是一个无风的下午,通往黄河渡口的道路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细如积尘的黄土,人行走在上面,发出噗突噗突的声响,扬起一道道尘柱,这沉闷的脚步声就像是为我们此刻沉重的心情敲打着节拍。中途路过几户人家,都是我们此前在内地没见过的矮小的平顶土坯房。就这样紧紧慢慢地走了几公里,我们前方出现了一道高高的堤坝,当我们扛着越来越重的行李,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登上这条堤坝时,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大河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这条被中国人称为母亲河的大河,第一次站在她高高的河岸上。虽然实际上我们在途中已经在济南方从南向北过了一次黄河,但因为是在深夜,没人能看到河面。现在我们在千里之外的上游终于看到了这条大河,它浑浊的河水仿佛从北方的乌拉山中奔流而来,黄色的洪流带着厚重的力度,在人们的视野中由远而近,扩展成一个宽阔的水面,又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度慨然南去,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河岸边有一片几十米长的平整过的开阔地,应该是兵团建设的一个简易的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几条木船,不过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在这几条像是宋朝留下的木船旁边,竟然还停靠一条铁甲船,几个从装束来看显然是兵团的人在船上船下忙碌着。
可是大河豪迈的气势并没有对我的精神产生多少鼓舞。还是在黄河渡口的时候。我们已经看到了黄河南边地平线上那一道隆起在大地上横贯东西的沙漠的轮廓。渡过黄河之后,我们被告知还有一段比河北更长的路途要走,而我们行进的方向,正是那道被下午的阳光染成金色的沙梁。
过河以后的路程比河北岸一段要长得多,我们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迟滞,视野内所能看到的,都是稀疏的荆棘和已经变得枯黄的野草,不时还经过一些高高低低的沙丘和流沙地。我们曾在几个沙丘边歇过脚,因为肩上的行李越来越沉重,我只好把提包里剩下的苹果分给了同行的人吃掉,以减轻一点我的负担。同行的人中除了知青,还有一位青岛送我们的工作人员,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子,穿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制服,他多数时间都和女生在一起,我有几次看到他戴着一副有点焦虑的表情向几个女孩解释着什么,我猜他不是某个街道办事处干部,就是革委会负责知青工作的人员。
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穿过一丛丛我们当时还不知道名的高高的野草,几排整齐矗立的房屋的影子终于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一定就是我们未来的驻地了!通往营地的野路旁,昏暗的暮色中,站着几位手里举着小纸旗的人在欢迎我们,后来我们知道,这是先我们十几天而来的青岛同乡,听说我们的到来,自发的等在这里表示欢迎。后来每当我想起这一幕。我深深地感到他们的水平和管理能力,远超那些穿着国防绿的解放军干部。可是对于身心俱疲的我们,当时已经没有心情来领受这种情谊,只是木然地拖着沉重的躯体,跟随前面带路的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营地,并按男女分别被安排进了不同的房间临时休息。
进到营房,屋里已经点起了煤油灯,在那点昏暗的光亮里,大家都沉默着,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躺在我们临时腾出的土炕上闭目养神,这是我们三天以来第一次把身躯伸直了躺下来。躺在我旁边的,是这次带队的一位比我年长几岁的孙姓老兄,由于他后来幸运地被推荐上了大学,现在是一位退休的教授了。记得他和我并排躺着,半闭着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显然感受到了我的绝望和沮丧,他伸过手来拍拍我的手臂说:“就这样吧,老弟,咱们受点罪不要紧,可千万别让父母知道!”
他的话并没有使我感到丝毫的安慰,我此时的意识,已经被理想和现实的巨大的反差冲击得有些错乱,荒凉的乌拉山下的小车站是一把冰冷的时间之锁,把此前的时光锁在了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此刻在我的心里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也非常久远,而眼前,就是真实的内蒙生产建设兵团!
晚饭送进来了,是装在一个水桶里的混汤面条和一盆馒头,面条的面黑黑的,汤散发着一种令人反胃的味道。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里的食用油和山东不同,山东人历来习惯吃的是花生油,而这边地区的食用油叫胡麻油,味道自然不同。自我们到达之后,吃到的兵团的所有饭菜似乎都掺和着细细的沙粒,嚼起来在牙齿间沙拉沙拉作响,对于初来乍到心情沉重的新兵来说,实在有点难以下咽。此刻的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顿他们不以为然,甚至颇有怨言的晚餐,其实是连队特别招待的下马宴!从第二天开始,他们就和其他老知青一样,要靠每餐两个杯口大小的窝头和一碗没有油花的菜汤度日了。
虽然从我中午下车以后,除了中途休息时吃过一个苹果,还没有任何进食。但此时我非但没有任何食欲,反而由于那散发在整个空间里的面汤和油灯混合的味道,使我的胃和我整个身体都感觉到极度的不适,突然,一阵不可遏制的恶心,从我身体内部翻腾起来,渐渐蔓延到我整个身躯,我从炕上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剧烈呕吐,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后来我感觉有人在周围忙碌起来,大概还是那位负责带队的姓孙的老兄在履行他的职责。不多一会儿,一个穿着棉军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我听见有人叫他王军医,或许他问过我一些医生通常询问的例行问题,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我是否回答过他,总之过了一会儿,他手里就举着一支注射器,表示要给我打一针。打过针后,我重新躺在那个土炕上,感到头脑昏昏沉沉。多年以后我分析,王军医一定是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这表明,他其实理解我们这些人此时此刻的心情,相信我身体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需要的只是镇静。我在清醒的时候,我们一行新来的人,被要求重新拿着我们的随身行李,去离这个房子前方几十米远的另一栋房子里去安顿过夜。
在兵团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在我的记忆中,至今仍是一个昏沉恍惚的梦境。那时候连队的营房还没有完工,而我们的行李也没有和我们同时抵达。我们在天津知青住的营房里稍事休息后,就被安置在尚未完工的连部里过夜。当时这所屋子外部刚刚完工,内部还只是被简单分隔成几个空间,地面是空荡荡的夯实的泥土。男生被指定住在大门左手一边,女生在右边。地上随便扔了些干草和拆开的包装纸箱。铺成两个大地铺,边缘用两层砖围了一下,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供人进出。被褥是天津知青临时凑出来的,因为数量不足,所以只能两个人共用一床被。
九月底的蒙古高原,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三天前刚刚离开稍感秋凉的黄海之滨的我们,两个人合盖一床棉被,睡在这冰冷陌生的土地上。没装玻璃的窗框临时蒙着一层尼龙布,在塞外深秋呼啸的寒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相信,那一夜没有人踏实的进入梦乡,尽管他们已经在火车上度过了三天两夜不眠的时光。
兵团生活的第一个清晨,在困倦和恍惚中来到了。在思乡和沮丧中辗转一夜的我们早早就起床了。在我的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一瞬间,一种强烈的期盼突然像闪电一样出现在我的意识中,我在内心深深的祈祷,让内蒙兵团成为一个噩梦吧!但愿它只是一个噩梦!我希望我的双眼睁开的时候,我看到的一定是我头顶那片有几痕水渍的天花板!一定是这样!可是这个热切的愿望只是一闪而过,当我的眼睛睁开的时候,不幸的事情还是出现了,这个噩梦没有像我以前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在真实的世界里消失!我眼睛看到的还是那片陌生的、柳笆搭成的屋顶,周围还是我这几天刚刚结识的同伴。
显然不少人在我之前都已经起来了,有几个人看来已经出去过了,回来告诉大家,外面很冷,需要穿棉衣。但看来多数人都没有随身带来越冬的服装,而我们的行李还没有到达。大家把随身带着的所有衣服都套到了身上,三三两两的走到室外。很快,有人发现在大门外不远处有一眼井,已经有人在那里洗漱,于是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聚集到那井的周围,可是行李没到,大家都没有脸盆,有人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个,于是大家开始轮流着用它洗脸。那个原先站在井边的小伙子,原来是一个早我们几天来的青岛老乡,在我们洗脸的当口,他就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给我们断断续续地介绍了不少有关的情况。听着他的叙述,我们所有人的心都变得越来越沉重。我特别注意到了他神秘地提到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的家信寄出前都要经过连里的审查,如果内容有反映兵团负面情况,也就是真实情况的,将被扣住不发,不用说它还会给写信人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他悄悄地告诉我们,可以到团部西面独贵塔拉公社的地方邮局去投递,这样可以避开兵团的检查。这使我突然想起,在我出发之前,确曾见过一个同学哥哥寄来的一封信,信里也提过是从地方邮局寄出的,信中介绍了兵团许多真实的情况,我的几个同学感到问题有点严重,一起拿着这封信来到我家,试图劝阻我来内蒙,可惜我当时狂热的头脑完全拒绝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辜负了这帮童年伙伴的一番好意。而使自己陷入了眼前这种极度绝望的境地。(待续)
2024.10.13


张高秋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张高秋丨边疆之路(三)》 发布于2026-2-10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