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最宜读诗。
白居易的五律《自咏》诗句,像一盆冷水,浇在腾腾的烟火气上:“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十个字,道尽一生。那“随手过”三字,尤其惊心——不是慢慢流逝,是随手挥霍,像翻书,像掸衣上的灰,不觉间,一辈子就过去了。
苏东坡偏要在这冷水中再浸一层:“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是梦。”这才是彻骨之论。我们总以为,只有过去了的事才是空的,眼前的悲欢离合、得失荣辱,却是实实在在的。东坡却说:不必等转头,正在经历的这一瞬,已然是梦。你在梦中悲喜交集,醒来时连泪痕都无处寻。
这两句诗,把人生劈开两层:一层是已逝的,一层是当下的。可东坡说,这两层其实是一层——都是空,都是梦。
但奇怪的是,读这样的句子,并不使人消沉。恰恰相反,它让人清醒。就像一个人在浓雾中走了太久,忽然一阵风来,雾散了,山川轮廓清清楚楚地立在眼前。虚无不是终点,是起点。认识到万事皆空,才有可能踏实地活在现实中——因为只有承认一切终将逝去,才能明白此刻的分量。
这让我想起《传道书》里那句著名的话:“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传道者说,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可正是这个看透虚空的人,接着却说:“你只管去欢欢喜喜吃你的饭,心中快乐喝你的酒。”这不是矛盾,是洞彻之后的智慧:认识到虚无,是为了更好地肯定那短暂的真实。
没有踏实,虚无也不存在。这话倒过来说也对:不经历虚无,踏实也不过是麻木的惯性。只有在虚无的深渊边上站过,才知道“踏实”二字,是怎样的千钧之重。
岁末年初,人们总爱谈“辞旧迎新”。这四个字里,其实藏着同样的道理。“辞旧”易,“迎新”也不难,难的是在“辞”与“迎”之间,看清那“转头空”的本质,然后依然能踏实走进新的一年。
白居易晚年自号“醉吟先生”,诗里常是醉醺醺的模样:“须白面微红,醺醺半醉中。”可这醉,怕是清醒过了头才有的醉。他卧病时是“瘦居士”,行歌时是“狂老翁”,有人把他的像画在屏风上——他也只是记一笔,不惊不喜。这种淡然,正是看透之后的从容。
我们普通人,未必能如古人那般透彻。但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关口,借这几句诗,让自己停一停,想一想,也是好的。想想那些“随手过”的日子,想想那些“转头空”的事,再想想:如果“未转头时是梦”,这梦要怎么做,才不辜负这做梦的人?
窗外或许有寒风,或许有烟花。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新的一年要来了。知道它是梦,知道它会空,还是愿意认真地走进去——这才是人的倔强,也是人的温柔。
原载 读曰乐
2026.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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