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体的欲望里站着飞鸟
脱胎换骨的流水
与青草为邻
永恒的盲目以十月洗脸
一些伪装者经过,还有更深的伪装者
谈论季节和为之显现的一切
也谈论人和他们的影子
像谈论庄稼
为了那声鸽鸣
作为条件,它住下来,肩膀驮着白天
视界滞留于夜晚的隘口
月亮的初潮
落入打探真相的雪
天空是它找回自己的镜子
它以静止为形
行走的盛宴
托付一树欢呼的落叶
时间在那儿流淌,颜色繁茂
老屋废墟的四耳瓦罐
瓦罐盛满它不需要的盐
有时候那个早起洗脸的人干巴巴望它一眼
它静观其变,灶台前,一捆青草
缓慢地失去水分
墙倒屋塌未必明示事物的结束
搬居新舍亦非暗示某种开始
瓦罐空了
它躲过一根砸过来的横梁
再绕开时光飞逝的流星的撞击
它保全了自己
那是一只四耳瓦罐
老屋的废墟中,我找到它,举在耳边
听里面声音嘈杂:一个人出门
提着它,走去幽谷似的空巷
阳光一抖
瓦罐差点掉到地上
村口不再有用的磙子
趁着未到来的安眠
趁着世界还没来得及变成别的样子
趁着它还是块可塑造的石头
田野平坦,我尽量走一条直线
从北向南,走成一行玉米的形状
我模仿它避开恶劣的天气
让老马去晨辉暮霭奋蹄
而它紧随其后
无论播种了什么,豆还是粟
都来不及仔细查看
只要给出一块土地,便走得不偏不倚
身体里,从未拒绝过幸福
也未被不幸碾碎
仿佛随时可以动身
捋直村庄数百条蜿蜒上升的炊烟
它在村口想象:蓝天,曾有飞鸟播过种子
门楼前的形而上学
门楼的红漆铁门无论怎么不情愿
每天必须至少一次打开和关闭
但它真实的欲望并非热衷于分分合合
并排耸立的两根水泥线杆
直到明白天空其实不需要它们支撑
才掌握刻度的秘密在于测量白昼和黑夜一样无益
飞鸟投下过时间的侧影
后来被隔壁飘落的桐叶覆盖
一阵风慷慨地从村外的灌木丛到达这里
清点了万物包括熟睡中小狗的每根金色毛发
却无法把小狗梦中即将跌倒在水沟边
错乱的脚步扶正
水泥大缸不再派其他用场
无论睡去还是醒来,小狗会终生守护
白杨树墩除了习惯庸常的生活
还占据了水泥缸顶端的风景
它一边腐朽一边俯视铁链拴紧的小狗
在某个极限内运动,吃饭,喝水
废物堆中的荆条筐
仿佛优雅,本不该只属于蕨草和玉米
一双手,一个弯腰,收割后的混乱
就会理顺并找到躲避秋雨的屋檐
那时候荆条筐总会竖起耳朵
听一听来不及逃逸的虫叫
昨天,荆条筐询问了身边
即使深夜也喋喋不休的塑料薄膜
是不是因为一次长眠,错过了
夏日黄昏在漫长堤岸的散步
或由于太过贪恋堆成山尖的鹅卵石
它填饱肚皮,除了无法移动
庆幸自己再没什么可阻止它成为剪影
可它终于问不出为了什么
夹在几块废旧木板中,一动不动
我承认我遇见的荆条筐有些衣衫不整
仿佛优雅,已退还给河流和土地
蕨草的种子和玉米秸秆并未因此流离失所
我承认时光是一叠用旧了的棉麻布
但此刻空气如同脚印,依然清新
一只鹅,晃动庞大的身躯,步履淡雅
向荆条筐和我款步而至
仿佛发现了供它孵化的居所
我承认它中意荆条筐远胜于中意我
土墙外站成队的墙头瓦
像开始,因为第一片那样卧下
后面的也就依次卧于墙头
没有不适和不安,也从不疲顿
现在,从墙头到地面
第一片瓦换了姿势,侧身站了
其它的便也侧身,排去后面
大家先是有点别扭,很快习惯了
并且彼此确认了本以为不存在的翅膀
有那么多事来不及整理
如今终于能静下来想一想
一根被砍去的槐树杈为什么不向上去
偏偏往它们的灰色里垂
披挂了闪电和雷鸣的一场雨
急吼吼冲过来让自己粉身碎骨
那场鹅毛雪正好相反
它们学夏天的燕子嘴里含着轻盈的草
愉快地将它们带去了白皑皑的世界
还是那只飞进飞出的雨燕
站在巢边往里丢昆虫
墙头瓦并不在意巢内有几只燕子需要喂饱
而是盯着一翘一沉的燕羽
直到确信它们和燕子是同类
无论经历什么墙头瓦都没有不满意
在体内它们装有与时光背道而驰的钟表
即使星光偶尔体力不支时短时长
青草因走不完四季一岁一枯
田野一如既往涂抹或浓或淡的空旷
在某个特定时段它们接受轻微的变故
院门打开,一群鸡鸭前来觅食
总有那么几只,啄疼它们的翅膀
总有那么个把小时,它们认为疼痛
并不是漫漫长夜的坏东西
它们集体默认有位智者通过泥土
与它们交换过生生不息
原载《朔方》2016/10
来自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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