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春节聚会,今年定的日子是正月十二。
午饭是在海边吃的。店名叫“见海”,我们所在的厅,叫“银山”。
窗外就是海。冬日的阳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明明灭灭的,晃人眼。银山,银山——我看看窗外,又看看满桌的白发,觉得这厅名起得真好。
在座的都是四十年前的老朋友了。那时候,他们叫“青联委员”,都是从各行各业挑出来的年轻人。搞管理的,搞技术的,搞教育的,搞文艺的,搞企业的,聚在一起,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那时候多年轻啊,最小的二十出头,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五六。开会时正正经经,散会后嘻嘻哈哈,骑着自行车满城跑,商量着要为国家做这个、干那个。
四十年九个月,说着说着就近了……
席间的话,不知从哪一句起,就滑进了往事里。有人提起1985年的一次会议,说在某条路上某个已经不存在的饭店。有人补充,那次会议请了后来成为大领导的市领导前来讲话。有人补充细节,有人还原画面……
有人说,某次活动的照片我还留着呢。
留着呢——是啊,有些东西,我们都留着。不是留在箱底,是留在心里。
有人记得的,旁人忘了;有人忘的,旁人却记得清清楚楚。张三补一句,李四添一段,王五忽然拍桌子:“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于是满桌人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那些散落的记忆,拼拼凑凑,竟把四十年前的一天、一个下午、一个瞬间,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像是把打碎的青花瓷,一片片对上,竟又成了一个完整的器皿。
那时候,真是个充满希望的年代啊。眼前这些人,后来都各奔东西,在自己的领域里扑腾着、挣扎着,也成就着。有人做了专家,有人当了领导,有人办了企业,有人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一辈子。如今再聚,当年的锐气还在,只是都藏进了白发里,藏进了眼角的皱纹里。
菜上齐了,大家举杯。坐主位的那位老兄——当年的青联领导——兴致颇高地念了两句诗: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是苏轼的句子。满桌静了一静,然后笑声响起来。有人叹,好诗好诗。有人低头笑,摸了摸自己的白发。有人望向窗外,海正蓝着。
我却在想,东坡先生这话,也许只说对了一半。
花应羞上老人头吗?我不信。若真有花,若真有此刻,我倒觉得,这满桌的白发,才最配得上鲜花的。他们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做过的梦,爱过的人,都沉在这白发里,沉在皱纹的沟壑里。这样的白头,难道不配戴一朵花吗?难道不正该由鲜花来认领、来陪伴、来证明——这一生,没有虚度。
况且,他们心里都还开着花呢。那些青春岁月,那些奋斗的夜晚,那些同舟共济的情谊,不都是一朵朵永不凋谢的花么?它们开在四十年前,开在今天,还会一直开下去。
酒是醇酒,
聚是欢聚,
情是真情。
窗外,是海天一色。
我想,如果此刻真有一朵花,我愿意把它轻轻地,插在每一位老友的白发上。不是羞了花,只敬爱人。
我想替苏轼改改诗句:
人老心花自在开,鲜花应暖老情怀。
聚会结束时,主陪举杯:祝愿大家健健康康,这样,聚会才能长长久久。
言简意赅,语重心长!
原载 读曰乐
202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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