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我问候节日,顺便问疾,朋友说无大碍,让我放心,我说从此我们都开启节制生活模式吧!他说节制不够准确,我想了一会儿,想到两个字:“适”和“止”。他表示:这两个字更好,对身内身外的要求都能兼顾。
是啊,人到了一定年纪,要懂得这两个字的:“适”和“止”。
年轻时不懂,以为人生是加法,越多越好——酒要尽兴,夜要尽欢,朋友要尽交。那时身体像个宽厚的长辈,总由着我们胡闹,第二天醒来照样生龙活虎。可它不会一直宽容下去。到了一定岁数,它开始斤斤计较了,每一笔透支都要讨回来,连本带利。
“适”是由一座园林想起的,有一年在江阴,专门看过一座园子,就叫适园。名字起得真好。那园子不大,亭台池石齐备,花草树木扶疏,处处妥帖安闲。走在其间,步子自然就慢了,声音自然就轻了,连念头都跟着静下来。我站在池边的长廊,欣赏墙壁上的字画,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适”是可以被造出来的——用一石一木,用曲径回廊,用恰到好处的留白。那个物理空间的“适”,竟把心里头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适”,给完完整整地诠释了出来。
我们何尝不需要在心里也造这样一座园子呢?给自己留些余地,留些空档,不要什么都往里塞。欲望这东西,得给它划条线。最好是让它降到比想得到的再低一两个等级。想喝三杯尽兴时,就只喝一杯凑趣;想熬到深夜时,就早早熄灯躺平;想事事争先时,就退后一步看看风景。何许如此活着的确不那么“张狂”,可日子长了,你会发现身体舒坦了,心里也安生了。那种安生,比任何张狂都来得踏实。
而“止”是因父母那一辈人的生活态度而想到的。他们好像天生就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不知道什么养生理论,只是凭着多年的习惯将日子过下来,知道什么该多吃,什么该少吃,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他们的生活简单,欲望也简单。饭桌上永远是那几样家常菜,天黑就睡,天亮就起,不贪多,不求全。日子过得慢,却过得稳。
朋友这次的不适,像一记闷钟敲在耳边。我知道这是身体在报信,也是老天在提醒——该收一收了,该停一停了。
我给他发消息,劝他安心养着,听听舒缓的音乐,让心神静下来,可以隔窗望月,隔瓶闻酒,他倒也豁达,说“今晚看不到月,酒也就不闻了。慢慢来吧,我与小疾一起熬呗~~哈哈哈。”这句话让我想起苏轼谪居惠州时写过一篇小品,说他某日游松风亭,走得累了,想着还有多远才能到亭子里歇脚。忽然转念一想——“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就这一念,他说自己像中了钩的鱼忽然脱了钩似的,浑身轻松。
这个故事或许朋友也知道。起码他能做到:歇,不必非得登到山顶,此间便适;止,不必等到身体彻底垮了,此刻就能。
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塞翁失马。那老头丢了马,别人来安慰,他说这未必是坏事。后来马带着胡人的骏马回来,别人来道喜,他说这未必是好事。果然儿子骑马摔断了腿,他又说这未必是坏事。再后来征兵,儿子因残疾免了兵役,保全了性命。
这个故事小时候听,只当是祸福相倚的寓言。后来读《圣经》,看到一句话:“万事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忽然觉得,塞翁的故事和这句话,其实是相通的——只不过后者更进了一层。祸福相倚,讲的还是此消彼长的循环;而“万事互相效力”,却是说这世间的一切,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编织着、配合着,为的是成就一件更大的事。
朋友的不适,是坏事吗?也许是。可若它能叫我们从此知道“适”与“止”,知道给欲望划条线,知道从父母辈的简单里汲取智慧,那它又成了好事。此次身体不适的警醒,其中“互相效力”的圣训,不是“祸福”二字能说尽的。
暮色四合,阴霾密布,看起来,月亮不会出来为这个上元节凑趣了。我给朋友又发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发完这条,我去厨房看妻子准备晚饭,今晚的饭菜,很简单。
适可而止,何必非要七个盘子八个碗呢?
正如外出旅行,累了就歇,何必自我设限,非得攀得更高,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此间有甚么歇不得?!
原载 读曰乐
202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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