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月二,就出了正月门,可以毫无忌讳地谈论生老病死之类话题了。前些日子贴出的《春天快乐》算是开场白。
写快乐,心情总是轻松的:可一写下“病”这个题目,心内不由平添了若干愁绪。
病,怎么说也不是个好东西,不应该缠在心上,挂在嘴上,贴在网上。不应该宣示与人,公之于世,污染环境,破坏生态,影响“和谐”。有病最好自己扛着,要知道向别人诉说病痛之类的东西,是怯懦的表现。可我今天突然想好好写一下自己对病的一些感念,倒不是祥林嫂式的唠叨,也不是自怨自艾的宣泄,而是对上帝赐给每个人的这个礼物,来个个人小结。
想想我这辈子,苦日子熬过,好日子享过,吃苦受罪、舒逸享福都体验过。但对病的体会,说实话,年过半百才算有了真切的认识。
(一)
小时候家里穷,日子苦不堪言。但那时却是“少年不识‘病’滋味”。
在我的记忆里,屋子正间油漆剥落的旧饭桌上,总是放着一个盛满熟地瓜的大黑泥盆,或是带窟窿眼盛地瓜干的泥饭钵,后院半人高的大缸里老是腌了满满一缸臭烘烘的萝卜、白菜之类的咸菜,放学后,捞起一个凉地瓜,顺手拿块咸菜,飞似的疯跑着窜出去了。
那时,仲家洼除了低矮的小平房,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空地。那是我们孩子的天堂。跑跳、打闹总要玩得满头大汗、筋疲力尽,才甘罢休。头上热气腾腾地回到家里,抹一把汗,抄起一个地瓜三口两口就消灭了。
什么是病?那时根本没这个概念。偶尔头疼脑热啥的,灌上碗姜汤,或到小铺去买上几片几分钱的发汗饼(估计就是现如今的扑热息痛),捂着被子出出汗就又活蹦乱跳蹿出去了。现在想想,好不理解:年少时是体质好,还是传染病少?是环境没污染,还是食品没添加剂?总之没去过医院,也很少与病叨叨。不识“病”为何物。
要说真的有病,那还是小学四年级,课间“骑马”(游戏)打仗,被对方狠狠地从同学肩头摔了下来,把锁骨跌断了,尽管钻心地疼,我还是忍了一宿没告诉爹妈,直到第二天让老师发现了,才撵回家。老娘恨得掴了一巴掌,就领着到了台东一路王麻子膏药店(大光明电影院旁)给接上了。
说到这次接骨,至今记忆犹新。黝黑高高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汉子,他就是王麻子,名曰麻子,白净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一个麻点,个儿矮矮的,胖胖的,说话和气,话不多,和一个瘦高个的徒弟二人,按着我的膀子拽着胳膊,只听“咔嚓”一声,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嗷”地叫了一声,就接上了。然后再涂上些黑乎乎自制的膏药,前后换了三次药,就好了。听人家说,王麻子家养着一只狗熊,那膏药是狗熊熬出来的。现在想想,纯是无稽之谈,王麻子家是养了只狗熊不错,听说建动物园时,献给国家了,那膏药又是从狗熊的哪一部分熬出来的呢?只是传说罢了!不过这次接骨,我对王麻子终生难忘。连接骨带换药,前后去了三四次,大概一共花了几块钱。我记得很清楚,换一次膏药,几毛钱!好了胳膊忘了痛,接着还是胡蹦乱跳!
据说,王麻子行医,在岛城口碑很好,只可惜60年生产救灾时,不知怎么死了,有人说是饿死的。我到今天还对他心怀感恩。
再以后,记忆中与病打交道的是我的眼睛。好像也是上小学时的事儿。大概也是三四年级吧?有一段时间我的右眼看不清东西。俺娘扳过我的头,让我睁大眼看她:“长萝卜花了!”她惊叫一声,放下手里的活,忙着打听偏方去了。这次又是找的私人大夫,西镇的一个不挂牌的中医,他说我的眼睛长了云膜(即云翳),有一块萝卜花遮住瞳仁了。开了个偏方,给了几包药面,让回家找个尿罐瓦碴,把药面放在上烘烤,然后涂抹。另外几包口服药。别看野大夫,还真管用,去了几回,眼睛基本好了。
这次看病又是老娘一次又一次陪着跑,忙着烘药,看着吃药;老娘那颗心,可让我这个不省心的小三给操碎了。我印象最深的是老娘晕车,到西镇道远,须坐五分钱的公交车。老娘几次坐车都晕得吐了。可下了车,又挪着小脚噔噔地上楼找大夫了。想想我这右眼,能有今天,幸亏老娘,幸亏那个西镇的野大夫。
60年代初,我国遭遇特大灾害,家家吃不饱肚子,“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由于饥饿,生病也是在所难免。但我们一家硬是熬了下来。一家七口也没得什么大病,没去什么医院。虽然一月每人27斤粮食,几两花生油,四两猪肉,连野菜、树叶、茅草根都吃了,但我们一家人硬是顽强地挺了过来。
只有我这个小三不争气。那时我在19中读初中,医务室陈校医,挨个班级检查同学们的身体,轮到我班了,挽起我的裤腿,往我的小腿一按,一个深窝,他操着南方话:“哇,浮肿!”“几度”浮肿我忘记了,只说是营养不良造成的。记得发给了我两小包纸袋包着的鱼肝油丸。这是我一生第一次看见鱼肝油丸,黄色透明的小球,腥腥的,至今我还有印象。吃了之后,也没当回事。就这样度过了那个共和国历史上难忘的大饥荒。19中的陈校医,个子矮矮的,也就一米五,人长得小小的,眼睛总是眯着,一口听不懂的南方话,我忘不了你,我的好校医!估计现在要是浮肿的那样,恐怕得花上几千大洋吧?看来穷人家孩子的身子就是抗造!
上面啰哩啰唆说了我小时候几次与病有关的记忆,对我来说“神马都是浮云”,不论是锁骨还是眼睛,好了之后,就嘛事没有了,对病的印象,早就跑到大西洋或爪哇国去了。所以,小时候,对病这玩意儿,可忽略不计。
就业后,尽管教书工作劳累,没白没黑地忙活,日子也不富裕,吃嘛都得靠证儿,但总归能填饱肚子,而且年轻力壮,所以很少和病打交道。虽然单位有公费医疗,离医院也很近,但很少跑医院,记得那时看病要先从单位拿记账单,我就没记住记账单是啥模样。那时年轻,胳膊腿溜轻,身体棒着呢!一开始在错埠岭教学,近十里远的土路,上下班都是步行,披星戴月,早出晚归,来去轻松,从不觉得累。结婚后住在东仲宿舍六楼,扛个50斤的煤气罐,搬运个蜂窝煤也不觉得气喘。年轻,就是资本;年轻,就是健康!年轻,疾病靠边站!
2012年12月16日
(二)
人过半百,太阳就偏西了,历史就掀开黑乎乎的另一页了。那才叫人生的一个坎儿呢!特别是身体的这个坎。“百病”连招呼不打,一个劲地纷至沓来,一发不可收,着实让人招架不住。我刚跨进五十岁的门槛,一场大病,就让我切切实实“识得‘病’滋味”!
1996年1月末,快过春节了,不知怎的,我肚子老是隐隐约约疼,开始以为吃东西不好,慢慢扛着;以后怀疑肠炎,几天过去了还不见好。实在挨不住了,到了区医院内科,一个姓王的女大夫透过大大的口罩,说了声:“感冒性腹痛。”我还纳闷,感冒还有腹疼的?但大夫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今年冬天特有的一种“感冒”。腹痛就是症状之一。于是麻利地开了几支几毛钱的卡那霉素。但打了之后不管用,依然腹痛。
2月2日夜,突发高烧40.2℃。我这人是“低温动物”,平日体温也就36℃多,发个烧也就37℃左右,过了37℃,就浑身冻得打哆嗦。这次破天荒的40.2℃,直烧得我迷迷糊糊。对象叫我上医院,可我不愿半夜里惊动人,想天亮了再说。就盖上好几床被子,咬牙挨过半宿,天亮后对象还要到学校去带学生开休业式,我就独自来到医院,一个戴眼镜的专家给我试了试体温,按了按腹部,说;“急性阑尾炎。”我忍着疼痛力陈:阑尾炎发烧不超过39℃啊?大夫摇头说我固执,“从没见过这样的病号!”然后毫无表情地开单让我住院。这时,开完休业式的对象匆匆赶来,扶我往四楼病房走,刚走到二楼,我就一头栽倒楼梯上,昏迷了过去。此时是上午10时。
自此我就失去知觉,一直昏迷了16个小时,醒来时已是次日凌晨两点。
睁眼一看,四周围满了黑压压的一群人,朦朦胧胧中,只见一个头戴护士帽、口罩只露两只眼睛的高个护士喊道:“醒了!醒了!”然后伸出手指问我:“这是几个?”“二!”“三!”“好了,好了,你看这是谁?”她又指着跟前的高中同学潘洪盛问。“钢丝头!”——这是他高中时的绰号。“他是谁?”“小聪明!”我认出是王家全,是上学时的“物理”大王。“好了,醒过来了,家属留下,你们看看都回去吧!”已是下半宿了,同学才陆续放心离去。
醒来后,我才知道过去的16小时,发生在我身上的与死神擦身而过的惊人故事。
白天,区医院的大夫以急性阑尾炎为由让我住院后,我的朋友,也就是医院仲副院长赶忙放下手里的工作,下楼来陪妻子搀扶我上四楼住院,走到二楼我就昏迷了,然后他就找了院里几个主任会诊,忙着抢救,打针、输液、酒精降温,我的快60岁的大哥跑到南山鱼市场央求人要了些冰,把我周身用冰块冰了起来,体温还是降不下来,过了中午,我昏迷中大小便失禁。护士惊叫着跑出病房:“完了,这人抛洒(方言,人不行了的意思)。”妻子很冷静,推开在一旁啼哭的妹妹,找到小舅子,想办法弄了辆桑塔纳,满城跑着找岛城名医出诊。最后连夜请来青医、市立两家医院的专家会诊,穿刺小腹化验,排除阑尾炎;抽脊髓液化验,又排除脑膜炎,随后专家建议立即转院检查,但死板的可恨的医疗制度见死不救,因为转院,一切花销都得由区医院负担。保健科主任提出用进口的先锋B注射,院长不敢签字,最后会诊专家只好作罢离去。
这次会诊,让我切身感受到那时会诊专家的医德,素不相识,一个电话,放弃晚上休息,义不容辞地披衣出诊,出诊费才区区80元啊!
我的蝼蚁一般渺小的生命最后得以活了下来,命运的转机还得亏同学!——“同学情”是我一生最不能忘怀的感情,这次大病,这次死里逃生,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记。
就在我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就要和生命拜拜的危急时刻,万般无奈的妻子联系上了高中同学魏XX的老公,一个大医院的烧伤科徐主任,他正在即墨出差,为了救人,他连夜开车赶回青岛,顾不得喘口气,来到病房,马上做出诊断:暴发性胰腺炎!和他多年前去世的岳母病症非常相似,“马上转院!人命关天,不让转也得转!”他斩钉截铁的话,吓得区医院只得派了两个护士,挂着两个吊瓶,乘救护车转到市立医院,据说在急诊室里,徐主任亲自开出了进口先锋B,注射后很快我就苏醒了,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同学老公徐主任的百里驱车救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感恩终生。此事也使我深切体会到旧的医疗制度是何等害人!在给我抢救的区医院大夫中有一个保健科主任,姓王,戴一副眼镜;她虽然没能诊断出病症,但她提出了用先锋B消炎退烧,可公费用药名单中没有,结果没有批准。看来,老百姓的命是不值钱的,不值一支先锋B!我想:如果不是徐大夫出现,不是果断转院,不是浓浓的同学情,可能我就要魂断一支先锋B !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就奇迹般地退烧到37℃了。病榻上,我又谈笑风生。面对前来探望的亲人、朋友、同学、学生,我把昨天16小时深度昏迷,遨游鬼门关,笑称是“一场舒服的毫无知觉的酣睡”。真的,一点痛苦没有,一点感觉没有,甜蜜得连个梦也没来得及做就一觉醒来!我开玩笑地说:“睡了一觉,甜甜的、沉沉地睡了一觉,啥事也不知道!”甚至我还由此得出了一个体会:死并不可怕,也不痛苦,也不麻烦,死去,就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摆脱:摆脱痛苦,摆脱劳累,摆脱拼搏,摆脱倾轧,摆脱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一下子酣睡过去,万事皆休,看来:赤条条来,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赤条条去应该笑着去享受那清净的极乐世界。只不过给活着的亲人朋友同学添麻烦了。
我的同学王XX在市立医院担任领导,他是在我醒后的早晨,匆匆赶来的,他在医院干久了,对多大的病都习以为常了。见面还没等我开口,就说:“我说死不了吧?啥事也没有。就你这坏小子,想死,没那么容易,作孽还不够呢!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去见阎王!”一句话噎得我反不过乏来。我哭笑不得地忙道谢:“阎王不要,只好找你算账了。给添麻烦了。”“好说,好说,到了我的手心,等着我治你吧,小子!”
随后就是漫长的住院、检查、确诊、治疗期。前后28天。住院,由于老同学关照,我享受到了同学友情的“阳光”。住二人间最好的病房,与市北区一老区长同室;吃最好的病号餐,每天专人送餐;王同学每天早晨一次的探望问候,化验检查时总是细心地陪同。最让我感动的是在做CT检查、确诊胰头阴影是否恶疾时,他找了两个教授专家亲自守在屏幕前,花了很长时间分析研讨,最终确诊是暴发性胰腺炎坏死灶。化险为夷,排除了别的疾病。我又可以死皮赖脸地苟活在世间了。说到这位同学,为我住院忙里忙外,近一个月,几乎每天一次探视,这份情谊实在无以言表,事后我曾想好好报答一下,但他至今没喝我一杯水、没抽我一支烟,同学之交,也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啊!
这次住院,印象深的还有一件事。那是在我即将出院的前几天,一次我到医院外面的小店买东西,碰到了青岛日报的一个记者——一个青年时代的老朋友。言谈中说到患病住院,他仔细询问了我父母两个老人的寿命,我答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清自己去。父亲八十四,母亲七十三。”老朋友开玩笑地捣了我一捶,说:“小子,命大着呢!一时半霎还死不了,阎王爷不收你这料儿,上帝也不青睐你;据我的‘研究’,人的寿命与遗传基因关系最大,你的寿命一定会超过老人!”对这话我没有研究,半信半疑,但它给我的生命注入了一种信念,给我生活带来一缕阳光。我愿借朋友吉言,在这个并不美丽的世界多混些日子。
这场大病,死里逃生,同学朋友戏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信夫!后福谈不上,但事后我才得知:暴发性胰腺炎是何等可怕!它是人们谈虎色变的“生命杀手”!出院后我才大略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我们吃进去的食物主要通过胰腺分泌的胰液来进行消化,正常情况下,胰液只有在分泌到肠腔内被激活后,才具有消化蛋白和脂肪的作用。一旦胰液在胰腺内部被异常激活,也会消化胰腺自身,这就是胰腺的“自身消化”。胰腺发生自身消化后,可以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引起人体内一系列炎症反应,可以导致肺、肾、脑、心脏等器官的损害及多器官功能衰竭。所以过去暴发性胰腺炎死亡率达75%!我能够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最近去青岛一大医院,碰到一老专家,询问既往病史时,得知我曾患过暴发性胰腺炎,她吃惊地说:“现在得了这个病到我们医院,就是扔上一百万定金,也不敢保证活着出去!”可我就在亲人同学朋友的帮助下,与死神搏斗了16个小时,活了过来!与死神擦肩而过,至今还赖乎乎地活在世上,又过了整整30年!
写到这里,我仰天长叹:区区小命,本不足惜,然而亲人同学朋友的再生之恩,当永志不忘!老夫无以为报,只得再次表示谢意了!
这次住院,是我平生第一次做CT检查,也是第一次每天打两三个吊瓶的!
对了,还忘了一件事,这28天的漫长住院,住的是肝胆外科,责任医师是张伟民大夫。
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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