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如丨亚瑟港:被复制的秩序与沉默的人(塔斯马尼亚游记之一) - 世说文丛

姚婉如丨亚瑟港:被复制的秩序与沉默的人(塔斯马尼亚游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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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塔斯马尼亚之行,我最后抵达的地方,是亚瑟港世界历史遗址(Port Arthur Historic Site,位于塔斯马尼亚岛Tasmania)。
但我决定,从这里写起——因为有些地方,只有走到最后,才会真正看见;
而有些理解,也只有在回望时,才开始形成。
从这一片废墟出发,再去看这座岛屿,许多原本零散的风景,渐渐连在了一起。
直到站在亚瑟港历史遗址的废墟之中,我才忽然明白,这一路所看到的,并不只是风景,有些东西,一开始看不见,要等到尽头,才慢慢显现出来。
这个遗址是澳大利亚最著名的罪犯流放地之一,1997年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Australian Convict Sites),曾关押过上万名英国流放犯人,见证了英国殖民扩张时期的一段黑暗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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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的海,总带着一种克制的蓝。
风从海面吹来,穿过草地,也穿过那些早已没有屋顶的断壁残垣——19世纪末的两场大火,将这里彻底烧毁,火灾之后,没有人再试图恢复它原本的样子。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亚瑟港历史遗址,第一次来是十几年前,那时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并不是它作为监狱的历史,而是它的“美”,那种震撼难以言喻:天啊!监狱竟然如此美丽,完全像一座花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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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建在一片开阔而安静的海湾边,前方是一条缓缓伸向大海的入海口,水面平静,远处海天几乎连成一线。
阳光落在草地上,树影轻轻晃动,空气里带着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如果不去想这里的历史,你几乎会以为,这是一座花园,一座花园式的监狱。
当时的我,甚至产生过一种模糊的疑问:在这样美丽的地方,被囚禁,是否真的如想象中那样难以承受?
多年之后,当我再次来到这里,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正是这种美,使它显得更加残酷——自由就在眼前,大海就在前方,而人,却无法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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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个小小的洞穴,就是囚犯们睡觉的场所。
监狱的主体建筑,如今只剩下被火焰掏空的躯壳。
断裂的墙体、裸露的窗洞、被时间侵蚀的石块,静静地立在海风之中。
这些废墟并不喧哗,它们像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沉默。
我在其间行走,脚步声在空洞的空间里回响,游客之间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仿佛这里仍然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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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港曾经以一种冷静而严酷的“沉默制度”闻名:囚犯被禁止交谈,甚至在劳动、进食、祈祷时,也必须彼此隔离。
他们被剥夺的,不只是自由,还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联系,身体被囚禁,精神则被一点点削弱。
在这样的地方,你会意识到:最深的惩罚,往往不是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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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参观亚瑟港的“隔离监狱”时,我走进了一间关禁闭的房间。
那是一个极小的空间,门关上之后,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见铺得整整齐齐的木地板,至今仍然光洁完好;抬头望去,墙壁雪白干净,均匀整洁。
这一刻,我的脑海里骤然闪过另一个地方——1970年的赵家岭,那里的地面是潮湿粗糙的泥土,墙壁是常年烟熏后漆黑一片,压抑而沉重。

两个空间,在时间中相隔了两百年,却在这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我坐在禁闭室里,心里生出一种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感受,我想亲身感受这份跨越时空的对比:
这里是两百年前的监狱,而那一处记忆,却来自并不遥远的年代。
我一时竟说不清这是怎样的对比——是进步?是差异?还是不同文明在同一时间线上呈现出的不同状态?
我几乎要喊出来:为什么1970年的赵家岭会是那样的贫困?

木地板依旧平整,墙壁依旧洁白,这个空间本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体面”的秩序。
但我很清楚,这种“体面”并不意味着温和,
因为在这里,被剥夺的不是物质条件,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声音,是存在本身。
隔离监狱里最基本的规定,就是不准说话、不准与他人交流,除非得到狱警的允许,
这种对“声音”的控制,让人感到一种异常的压抑。

我坐在那间狭小的禁闭室里,忽然想起了“文化大革命”。
两者之间当然不能简单等同:
这里是一套制度化、法律化的惩罚体系,对象是被定义为“罪犯”的人;
而那一场运动,则发生在整个社会之中,波及无数普通人。
但在某一个层面上,它们却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
对“表达”的限制,对人与人之间联系的切断,以及一种由外在权力所规定的沉默。

当一个人不能说话、不能与他人交流,甚至不能被他人“看见”时,他不仅被限制了行为,也被逐渐从“人”本身中剥离出来。
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我坐在那间禁闭室里时,那种压抑并不完全来自历史的想象,而带着一种可以被记忆唤起的真实感。
当然,差异依然存在,而且不应被忽略:
一个是以秩序与法律之名建立的惩罚机制,冷静而精确;
一个则是在政治运动中失控扩张的社会状态,混乱而汹涌。
也正是在这种相似与差异之间,我开始更加清楚地意识到:
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当“声音”被剥夺,当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人所承受的那种孤立与压抑,是相通的。

这一次,我几乎走遍了整个亚瑟港历史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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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实在太大,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最后不得不放弃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角落。但也许,真正重要的东西,我已经看见了。


在草地的一处路口,我停了下来。
那里立着一组普通的指示牌,上面写着:
法院、警戒塔、医院、指挥官寓所、文官排屋、教堂,还有——隔离监狱与贫民所。
这些词语排列在一起,显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小镇的导览。
但正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
这里并不是一座孤立的监狱,而是一个被完整复制出来的社会。

当英国人踏上澳大利亚这片大陆时,他们带来的并不只是船只与囚犯,
还有一整套已经成形的秩序——法律、行政、宗教、医疗、等级,以及对“人”的分类方式。
在这片原本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几乎没有重新开始,而是把一个完整的体系直接移植了过来。
从大宪章以来逐渐形成的权力约束传统,到工业革命之后更加复杂而稳定的社会结构,英国已经拥有一套可以运转、甚至可以复制的制度体系,
于是,在南半球的尽头,迅速出现了一个“缩小的英国”,
而亚瑟港,正是这套体系中最清晰、也最极端的一部分。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法院负责裁决,教堂负责救赎,医院负责治疗,官员管理事务,看守维持秩序,贫民被收容,囚犯被隔离。
每一个人,都被安放在一个位置上;每一个位置,都有其对应的规则。
而真正令人不安的,也正是在这里:
当一切都被安排得如此完整时,人反而变得可以被轻易地归类与安置,一旦被放入某一个位置,就很难再走出来。

这种制度的复制,同样发生在新西兰、加拿大,以及更多殖民地
——不同的土地,被纳入同一种制度的框架之中。
但也正是在这种“完整”之中,一种不易察觉的意味浮现出来:
当制度足够精密时,人,反而容易被简化为“位置”。
罪犯、看守、官员、病人、贫民——每一个身份,都对应着一个固定的位置,一旦被放入其中,便很难再走出来。

二十世纪中叶之后,这些殖民地陆续走向独立。但制度并不会像旗帜那样被轻易更换,许多看不见的结构依然被保留下来
——法律体系、议会传统、司法观念,以及人们对“秩序”的基本理解。
历史并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离开了这片遗址。
海面泛着微光,一切看起来仍然温和而有序,如果只是远远望去,这里甚至仍然像一座花园。
但我已经知道,在这种“美”与“秩序”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冷静与坚硬。
第一次来到这里,我看到的是风景;
第二次来到这里,我看到的是结构。
而这种结构,比废墟本身,更令人难以忘记。
202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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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姚婉如丨亚瑟港:被复制的秩序与沉默的人(塔斯马尼亚游记之一)》 发布于202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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