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缘由
职业生涯即将划上句号,种种往事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
1987年的一次采访,以及由此成就的一部纪录片,至今令我难以忘怀。这次采访让我认识了不少市台办的工作人员,有些人至今还能彼此记得。多年后,在四方剧院看戏,偶遇一位当年陪我采访的大姐,她原是京剧演员,转行到了台办时刚好赶上开放探亲。在剧场里不期而遇,彼此感慨不已。
这次偶遇,便是我写下这段采访与编片经历的由头之一。
新闻直觉
1987年,海峡两岸的局势开始松动,经过公开喊话与暗中的交涉,台湾当局终于允许老兵回乡探亲。那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三年,热情尚在,心气正高,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题材,作为记者绝不应错过。选题计划上报后获得批准,我便立即投入采访。
市台办给予了很大帮助,许多线索都是由他们提供的。原来,早在媒体公开“探亲”消息之前,职能部门就已经开始着手迎接老兵返乡的准备工作了。我庆幸自己介入得早,得以获取更多的信息和帮助——因为没过多久,这个原本门可罗雀的“冷衙门”便成了热点,对找上门的记者应接不暇,态度和重视程度也大不如前,而那时我已和他们混得很熟了。
决定采访“探亲”,源于一种新闻人的直觉与本能。然而真正走进新闻事件中,方知自己的浅陋。通过采访我了解到,青岛是仅次于上海的第二大台胞城市。由于美军驻防的关系,青岛是华北地区国民党军队最后撤离的城市,数万人从青岛登船前往台湾,其中多数是青岛及其周边县份的人。因为事出匆忙,我一个人难以兼顾方方面面,加上彼时热情胜过了经验,我的采访只限于追踪“老兵”回来的行踪,因而牺牲了许多有价值的背景材料。对于新闻背景,我一向颇为重视,可与我合作过的一位央视大腕却不以为然,为此我们还有过争论——这已是题外话了。
认识时间
就在我和同事在外采访的时候,部门的领导让我回一趟单位。原来中央电视台来了记者,同样是奔着采访探亲老兵来的。这位记者名叫时间,与我同年毕业,广播学院科班出身。他毕业后的早期作品便与青岛有关——采访园林专家张元初,在青岛市委宣传部颇受尊重。都是同龄人,刚走出校门,都尚未沾染太多世俗之气,见面后几乎没有什么客套,直接就聊到了选题。他听我介绍了已掌握的线索和我的采访思路,当即表示他先回北京,前期采访由我来完成,后期编辑则去北京做,并说到了北京由他安排食宿。就这样,时间回了北京,我留在青岛继续采访。
采访过程
根据信息,台胞们陆续启程返乡。那时没有直航,返乡的台胞需要从香港或日本转机。我们在机场守株待兔。很快,第一批台胞到了——一架飞机上下来好几位。当时不需要费太大劲就能分辨出谁是台胞:我们这边还很“土”,而回乡的台胞哪怕生活境遇一般,也会打扮得颇为体面,况且当时两边的生活水平也确实存在差距。在机场等候采访台胞的新闻单位,有中新社记者、省电台和省电视台的记者,再就是我们青岛台的两拨人——一拨拍新闻,一拨就是我们拍专题的。有没有报社的记者,已经记不清了。机场拍摄结束后,大队人马跟着一位原籍崂山县的台胞走了。当晚他们就播出了新闻,后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也作了报道,那条新闻还获了大奖。
我们没有随大队人马一起行动,而是选定了自己的拍摄对象进行跟踪采访。我问了许多台胞,最终找到了三位——他们是从同一个村子离开大陆的,就是离机场不远的沧口区楼山后乡湾头村。三个人同时进村,一台摄像机只能跟踪一路。没想到我们跟错了对象——期待中的相逢流泪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那位台胞风烛残年的老父亲,迎接阔别近三十年的儿子,就像迎接一个收工回家的儿子一样,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当时大失所望。可是今天想起来,我却理解了那位父亲。
第一家没能拍到理想的场景,只好转到另一家。那是一个父母双全、兄弟姐妹众多的大家庭。我们进去的时候,一家人已经没有了初见的激动。我当时坚守着纪录片不能作假的原则,但考虑到“剧情”的需要,还是忍不住“诱导”了一次重逢。这位归乡台胞姓张。我问他老母亲,刚才见到儿子是什么情景,老太太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迈着小脚要学给我们看。我顺势提出让儿子“重演”一下进门的过程,一家人欣然同意。这一家人都情感丰沛。当张先生和他的台湾媳妇带着大包小包推开家门,老父老母迎出来,张先生一声“娘,我回来了——”那是憋了三十七年的一声呼唤,小小的院落顿时哭声一片,亲情浓得化不开。我的搭档刘志鸣用一个长镜头,一气呵成地拍下了进门、愕然、惊呼、流泪、相拥的全过程。我相信,这个镜头一定是志鸣兄拍摄生涯中的经典。后来这组镜头被完整地使用。片子完成后,我对时间说这场面是导出来的,他半信半疑,但对拍摄水平给予了高度评价。
这一家人在镜头前相对放松,但有一个细节我至今难忘。那位老太太对镜头特别敏感,每当她觉得镜头正对着自己,就会很夸张地做出一些动作,嘴里不停地说:“感谢党。”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了一句:“大娘,您不用管我们,也别说感谢党的话了,你们拉拉家常就行。”可能是我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后面的拍摄中,尽管她还是不断看镜头,却再没说“感谢党”之类的话了。这位张先生成了我们片子的主角。他离开的时候,我们又拍了他登机远去的画面。
奇缘再续
我和这位张先生的缘分还没有完。拍完这部片子十几年后,有一次我在湛山水上餐厅吃饭,席间去洗手间,迎面碰到一位老先生,觉得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因为职业的关系,我接触的人很广,有些人记得深刻,有些人很快模糊。再碰上时,尚熟的便打个招呼,淡忘的也就走过去了。这张面孔恰好处在深刻与模糊之间。我试图回忆在哪里见过,却毫无头绪。后来又有事走出包间,巧了,又遇见那位老先生。他身上那种不太像大陆人的气质,骤然触发了我记忆的开关。我迎上前去,开口便说:“张先生,您好。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青岛电视台的记者,1987年您第一次回乡探亲,我去您家采访过您。”老先生显然毫无思想准备,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竟然想起来了:“于先生你好,我记得你。”我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说老父老母早已过世,自己也都七十多岁了,这次回来后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故乡了。他说感谢我们当年的采访,直到现在,他们一家还时常想起第一次回乡的那一幕。这次在这里是一家人聚会,包间竟然就在我们包间隔壁。毕竟是偶遇,说了几句便匆匆分手,各自回了包间。过了几分钟,一位姑娘敲开我们包间的门,把我叫到外面。姑娘说自己是张先生的外甥女,她舅舅让她给我一个礼物,然后把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递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一枚金戒指,分量不是很重,成色极好。我赶紧塞回她手里,说什么也不敢要。就在这时,张先生从包间出来了,大概听到了我和他外甥女的争执。我见到他,赶紧道谢,并说礼物太贵重,实在不能收。张先生只说了一句:“长者赐,不可辞。”我听了赶紧鞠了一躬:“愧领了!”当时留了张先生外甥女的电话,却一直没联系过。不知道这位长者如今怎样了——算起来该有八十岁了。祝愿他健康长寿。
剪辑成片
片子早已定好在中央电视台剪辑。我带着素材赶到北京。那时通讯极不方便,即便打到央视办公室也根本找不到正主,只好发电报告知行期。到了北京,一片茫然——没人接站,更谈不上安排食宿。我只好自己坐车到南礼士路广播电视部招待所,凭介绍信住进一间六个人的半地下室。第二天去中央电视台专题部找时间,仍然见不到人,只好留了张纸条告诉他我的住处,然后在房间里傻等。等了一天,没见他来;又等一天,还是不见人影。实在等得心焦,无聊至极,我给廊坊的女友发了封电报,约她到北京一见。电报刚发出,时间就到了招待所。见面后,我怒火中烧,恨恨地说道:“哥们儿真行。你去青岛我把你当爷,我到了北京你还把我当孙子。”他连连道歉,给我结了招待所的账,安排我住进新华社招待所。记得当时同住的是《大众日报》的摄影记者钱捍。晚上时间请我吃涮羊肉,饭桌上还有他的父亲——一位令人尊重的新闻前辈,以及青岛市委宣传部新闻科副科长纪援朝。那是我第一次吃涮羊肉。一顿美餐把我的火气完全打消了。见面后我才知道,他这几天的失踪是因为谈恋爱,跟女朋友闹了别扭。我释然了。说到他的女朋友,我突然想起自己发出的那封电报,第二天抽空又去了广电部招待所,在留言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新住址和联系方式。
和时间接上头,便进入了紧张的后期剪辑。片子已经定好了播出时间,到点必须完成。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也剪辑过几部片子,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对镜头的节奏把握全凭感觉,不像人家经过系统的理论学习,又在央视与诸多行内高手朝夕相处,得到的指导和实践经验都远远超过我。我虚心地坐在一旁,看他把一堆素材炒成一盘色香味俱佳的大餐。我从心底里服气,此前对他的那点冷落早已忘在脑后。这次合作结下的友谊一直持续到现在。后来每次去北京,只要他在,我都会去见他,每次都得到极高的礼遇。
片子编成了,接下来要写解说词。这是我的活。时间给我买了一条“恒大”,让我熬夜用。巧的是,就在我写解说词的那天晚上,电报约来的朋友到了。她费了半天劲才找到我——新华社招待所不让人轻易进门,好不容易才进得来。见面后,我们去佟麟阁路上的小店吃了晚饭。回到房间,我开始写稿,因为同屋的钱捍已经回了济南,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让女友先睡,自己挑灯夜战。剪辑好的片子已经装在我脑子里,那天晚上思路格外清晰,颇有文思泉涌之意。差不多九点开始写,到十二点左右,一部将近半小时片子的解说词就完成了。女友坐了一天的车,早已入睡。没有红袖添香,点上一支烟,也心满意足了。我又改了一遍错别字,调整了一些不顺畅的语句,才上床睡觉。第二天时间带着车来接我,我和女友一起下楼。他见我身边多了一位,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回事,稿子呢?我把稿子交给他。他看了一遍,说了几个字:“不愧中文系的。”看完稿子,他不停地打量多出来的那位。我说:“是昨天在地铁站捡的。”我朋友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还真让时间云里雾里,以为真是我在北京刚认识的。这段插曲于我而言很难忘——谁没年轻过呢?
中午,我、女友与时间和他女友一起吃了饭。饭后我女友坐火车回去上班,我和时间到台里配音。我问时间,稿子不用领导签字吗?他说到时候再说。我又问让哪位播音员配音,他想了想,没回答我,带我到了台里。走到广播电影电视部门口,碰到一位留着胡须的男子,三十多岁,很儒雅,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时间迎上去,把我介绍给他。原来这是他们专题部《九州方圆》的“头儿”——栏目组组长,名叫高峰。时间要高峰给我们审稿,顺便配音,自己则从高峰手里接过自行车,去高家请假。我跟高峰回了台里,他直接带我去了配音室。在那里他看了稿子,没改一个字便开始播讲。其中有一句是疑问排比句,高峰念成了肯定语气。我当即喊停,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他按我的要求重新调整了语气,一点没有表示异议。这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新闻单位的风气。我有幸经历过。后来高峰当了中央台副台长兼新影厂厂长,成为著名的朗诵表演艺术家。有一次在三亚召开纪录片会议,早餐时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我说起当年配音的事,高台也还记得。我向他表达了诚挚的敬意。
往事难忘
这部名为《寻根》的纪录片,于1988年元旦在中央电视台播出,1988年1月4日在山东电视台播出。当时省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地方台的节目先在央视播出的,省台就不再给播出机会了。这部片子算是例外。后来它获过许多奖,我心里清楚,这其中大半是时间的功劳。电视节目是合作的产物,有了好选题只是一个基础,能让选题精彩呈现,才是一个优秀电视人的真本事。时间就是一位优秀的电视人。我很荣幸曾经和这样一位优秀的电视人合作过,并完成了中国电视史上第一部关于台湾老兵返乡探亲的纪录片。
原载 读曰乐
2026.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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