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窥一见丨域外札记(2025.4.30-5.12) - 世说文丛

管窥一见丨域外札记(2025.4.3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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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札记(2025年3月30日 星期日)

杨浩幼年亲历平顶山惨案,目睹全家被日军屠杀,从死人堆中爬出后被杨三爷收养,却长期遭受剥削和虐待(如被迫干苦力、新婚妻子被杨三爷凌辱)。他的经历浓缩了伪满时期底层民众的普遍苦难,既是战争暴力的直接受害者,也是同胞欺凌的对象。
幸存后的杨浩始终深陷仇恨与无力感的泥潭:对日本侵略者的憎恨与对同胞恶行的绝望交织,形成“双重背叛”的精神困境。例如,妻子栾喜梅被杨三爷侮辱的情节,揭示乱世中人性的异化与道德崩塌。
杨浩性格兼具沉默隐忍与爆发性反抗。面对压迫,他长期选择忍耐(如忍受杨三爷的压榨),但在关键节点爆发激烈抗争(如逃离棺材铺、试图保护妻子)。这种矛盾性映射出底层民众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策略。
尽管身处黑暗,杨浩仍保留人性底线:他对栾喜梅的愧疚、对养父杨老汉的感恩,以及最终选择逃离暴力循环,均体现乱世中残存的道德坚守。
杨浩的个体悲剧串联起日军屠杀(平顶山惨案)、731部队人体实验(通过王亭业被捕情节间接关联)、劳工压迫等多重历史事件,成为殖民统治下系统性暴力的缩影。
他从尸体堆中爬出的经历,象征中华民族在殖民创伤中的顽强存续;而其后续命运(如被同胞剥削)则暗示战争对人性与社会结构的深层破坏。
杨浩的压抑隐忍与王金堂(以洗脚水做汤反抗日军)的主动抗争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不同阶层民众的生存选择差异。
同为战争阴影下的青年,杨浩的苦难与吉来的顽劣自私形成强烈反差,揭示动荡时代对个体命运的多维度扭曲。
杨昭是这部作品中很重要的一个人物。她外表淡然清冷,但内心潜藏着对生命意义的激烈追问。这种分裂性体现在她对佛教的皈依与最终悲剧性结局的反差中,暗示个体在乱世中寻求精神寄托的挣扎。
她既有“处事不惊”的理性克制(如面对家族变故时的冷静),又有“奋不顾身”的感性冲动(如对信仰的极致追求),这种矛盾性格成为其人格魅力的核心,也埋下命运悲剧的伏笔。
杨昭的皈依佛教本是对战争暴力的精神逃避,但其“被分食”的结局彻底解构了宗教救赎的可能性。这一情节既是对个体精神支柱崩塌的隐喻,也暗示殖民统治下任何超验价值体系的溃败。
她的死亡方式(被饥民分食)具有双重隐喻:既暴露战争引发的人性异化(饥饿导致的道德崩坏),也象征知识分子在历史暴力中的无力抵抗。
杨昭的精神追求与吉来(顽劣自私的“混世魔王”)的混沌生存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乱世中不同个体的命运选择:前者试图通过信仰超越苦难,后者则以堕落对抗虚无。
两人均以某种“洁净”姿态抵抗污浊现实:王恩浩通过生理洁癖维系道德秩序,杨昭则通过宗教修行寻求灵魂净化。但最终殊途同归,共同指向知识分子救赎理想的破灭。
杨昭的命运浓缩了伪满时期的精神困境:她的信仰崩塌映射着传统文化价值在殖民统治下的瓦解,其肉体消亡则成为战争暴力吞噬人性的残酷见证。
从虔诚佛教徒到被分食的牺牲品,这一转变揭示战争不仅摧毁生命,更扭曲人性本质。饥民分食行为本身,构成对殖民统治“文明秩序”的尖锐反讽。
杨昭的形象通过精神分裂-信仰崩塌-叙事对照-历史隐喻四重维度展开,其悲剧性远超个体命运范畴。作为知识分子与宗教徒的双重化身,她既承载着对人性善的终极追问,也暴露出殖民暴力对精神世界的彻底摧毁。
杨路原是拾粪爷爷的调皮孙子,最终成长为抗日部队连长并英勇牺牲,其命运轨迹体现了普通民众在国难中的觉醒与蜕变。这一转变不仅是个体精神的升华,更是民族危亡时期底层群体集体抗争的缩影。
与杨靖宇等历史真实人物并列,杨路作为虚构的抗日战士形象,承载了作者对无名英雄的致敬。他的牺牲强化了小说“小人物书写大历史”的叙事基调。
杨路兼具顽童般的率真与战士的果敢,其“调皮勇敢”的性格底色使英雄形象更具人性化。例如,他参军前与爷爷的互动,展现了草根英雄未受规训的生命力。
作为抗日连长的牺牲结局,既凸显了个人理想的壮烈实现,也暗示了战争环境下理想主义者的脆弱性。他的死亡成为民族抗争精神的具象化符号。
杨路主动选择抗争道路,与杨浩(被命运裹挟的受难者)形成鲜明对比,共同构建了殖民统治下底层民众的两种生存范式:反抗与忍耐。
同为年轻一代,杨路的英雄气概与吉来的顽劣自私形成强烈反差,揭示乱世对个体命运的分野:有人觉醒为战士,有人沉沦为“混世魔王”。
杨路虽为虚构人物,但其形象浓缩了东北抗联战士的群体特征,填补了宏大叙事中无名者的历史空白。
他的死亡不仅是个人生命的终结,更象征民族救亡运动中无数湮没于历史的牺牲。这种“渺小个体的伟大陨落”,深化了小说对战争残酷性的批判。
杨路的形象通过身份蜕变-性格张力-叙事对比-历史隐喻四重维度展开,既是个体英雄主义的悲壮书写,也是伪满时期民众觉醒的精神丰碑。
2026.3.26-3.27 澳洲


域外札记(2025年3月31日 星期一)

介绍完杨浩、杨昭和杨路,绕不开的是故事情节中的他们的父亲交给杨昭和杨路一人一半铜镜,让他们去闯世界,我认为这个物件是具有象征意味的。
两瓣铜镜最初为完整一体,后被分割为二,分别由不同人物保存。这一物理断裂映射了伪满洲国时期东北地区被日本殖民者割裂的历史现实,暗示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遭受破坏。
小说结尾,两瓣铜镜偶然相遇并重新拼合为完整的圆镜,象征日本投降后国土的复归统一。铜镜的圆满形态如中秋明月,呼应了中华民族对完整与团圆的永恒渴望。
杨昭与杨路各持半面铜镜,两人虽无血缘关系,但铜镜成为他们共同对抗时代暴力的精神信物。铜镜的分合轨迹暗含个体在乱世中既被命运撕裂、又因信念重联的双重性。
杨昭被饥民分食、杨路战死沙场,铜镜的最终完整与人物肉体的消亡形成强烈反差。这种“物在人亡”的设定,揭示战争对个体生命的无情吞噬与精神遗产的延续性。
铜镜作为中国古代文明的象征物,在伪满洲国时期被烙上殖民印记(如日本工匠介入铸造)。其分裂与重组的过程,隐喻传统文化在殖民统治下的扭曲与重生。
饥民分食杨昭的极端事件中,铜镜作为唯一未被玷污的物件保留下来。这一细节暗示:即便在人性至暗时刻,文明与良知的火种仍能以物质载体留存。
铜镜跨越时空的流转(从宫廷到民间),成为串联各阶层人物命运的线索。其裂痕与修复,记录着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创伤与集体记忆。
铜镜从完整到分裂再到复原的过程,构成对殖民历史的寓言式书写:既揭露暴力对文明的摧残,也寄托对创伤愈合的信念。
两面铜镜的寓意通过国土象征-人物命运-人性隐喻-历史记忆四重维度展开。其分裂与重组不仅是物理形态的变化,更是殖民暴力下民族精神破碎与重生的缩影。迟子建以此物件为载体,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对战争创伤的深刻反思,同时以“破镜重圆”的意象为黑暗时代注入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光。
胡二在这部作品里面也占有不少的分量,也是一个人物。总给我一种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那种感觉。胡二以“绿林好汉”的身份登场,兼具野性暴力与江湖义气。他劫富济贫、反抗压迫(如抢地主家丫鬟紫环并带其逃亡),展现底层民众对强权的原始反抗精神,但其行为始终掺杂着私欲与冲动。
他在婚姻中多次背叛(与旅店老板娘私通、迷恋谢子兰),暴露对欲望的失控;而最终试图回归家庭、弥补妻儿的行为,又揭示其未泯的良知。这种“背叛-悔悟”的循环,成为乱世中人性迷失与救赎的缩影。
胡二的草莽匪气与杨路(抗日战士)的崇高牺牲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乱世中不同生存策略:前者以个人欲望对抗规则,后者以集体理想献身救国。
王恩浩以“洁癖”维系道德秩序,胡二则以放荡解构伦理约束。二者共同揭示了殖民统治下传统价值体系的崩塌,以及个体在道德真空中的挣扎。
胡二从山林隐士被迫卷入战争(如贩卖皮子谋生时遭遇变故),象征民间自治空间在殖民暴力挤压下的溃败。其命运转折隐喻着“绿林江湖”这一传统反抗模式的失效。
他因一次错劫改变人生轨迹,又在战争中失去妻儿,最终成为“被历史巨轮碾碎的小人物”。这种宿命般的悲剧,揭露战争对普通人生活的毁灭性干预。
胡二最初以暴力为生存手段(如枪法精准、好勇斗狠),却在目睹战争惨状后逐渐产生对暴力的反思。其形象从“施暴者”到“受难者”的转变,暗示战争对人性的双重腐蚀。
他通过不断更换情欲对象来逃避现实苦难,这种“用新鲜感对抗虚无”的行为,成为殖民统治下精神麻木的典型症候。
胡二的形象通过性格矛盾-叙事对照-历史隐喻-人性异化四重维度展开。作为兼具匪气、欲望与良知的复杂个体,他既是传统江湖文化的残影,也是殖民暴力催生的畸形产物。其放浪与忏悔交织的人生轨迹,既折射乱世中小人物的生存困境,也构成对战争摧毁人性本质的尖锐控诉。这一角色的多面性,正体现迟子建对历史洪流中“失败者”精神世界的深刻洞察。
杨三爷的罪行集中体现了殖民统治下底层社会的道德沦陷。他对新婚的栾喜梅实施性侵犯,并以暴力手段压迫杨浩等底层民众,展现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异化。其行为不仅是个人堕落,更是殖民暴力渗透民间社会的缩影。
作为剥削者,杨三爷通过抢夺杨浩为苦力、欺压弱势群体维持自身利益。这一形象揭示了伪满时期本土恶势力与殖民者共谋形成的压迫链条,凸显底层民众承受的多重苦难。
杨三爷虽非直接效忠日本殖民者,但其暴力行径客观上成为殖民统治的延伸。他通过压榨同胞获取生存资源,反映了殖民体系对传统社会关系的腐蚀。其最终“死有余辜”的结局,既是对罪行的审判,也暗示暴力施加者终将被暴力反噬。这种命运轨迹暗含作者对殖民暴力生态链的批判:施暴者本身亦是畸形时代的产物。
与王金堂、王恩浩等坚守良善的角色形成强烈反差,杨三爷的存在强化了小说对人性光谱的全面展现。其恶行反衬出乱世中坚守道德者的珍贵。
通过他对栾喜梅、杨浩等人的迫害,小说具象化呈现了平顶山惨案幸存者的后续悲剧。这种个体遭遇的聚焦,使宏大历史叙事更具情感穿透力。
杨三爷的形象填补了殖民史书写中“本土恶势力”的空白,揭示战争不仅催生外敌压迫,更会激化内部阶级矛盾与人际倾轧。
其角色设计如同人性实验室的观察样本,展现当法律与道德约束瓦解时,权力如何催化人性恶的爆发。这种书写具有超越具体时代的普遍警示价值。
杨三爷的形象通过道德符号-暴力循环-叙事功能-历史隐喻四重维度展开。作为殖民暴力催生的畸形产物,他既是施加苦难的加害者,也是时代黑暗面的牺牲品。迟子建通过这一极恶角色的塑造,既控诉了殖民统治对民间伦理的毁灭性冲击,也完成了对人性深渊的深刻勘探。其存在犹如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历史暗夜中最刺目的血污与裂痕。
2026.3.28-3.29 澳洲
 

域外札记(2025年4月1日 星期二)

张弓子在这部作品里戏份也不少,作为市井小人物,以机敏与圆滑在殖民统治的夹缝中求生。他通过倒卖物资、逢迎权贵获取生存资源,既体现底层民众的生存智慧,也暴露道德在极端环境下的妥协性。其行为折射出被压迫者“求生优先于尊严”的无奈选择。
他以戏谑态度面对苦难(如自嘲“弓腰驼背是给日本人磕头磕的”),将身体残缺转化为对抗命运的精神铠甲。这种黑色幽默成为消解殖民暴力的特殊武器,展现民间草根的生命韧性。
张弓子既有帮助受难者的善举(如暗中接济孤儿),又参与走私、告密等灰色交易。这种矛盾性揭示了殖民统治下普通人的道德困境:在生存压力与良知间反复摇摆,难以维持非黑即白的价值判断。
作为中日势力间的沟通桥梁,他既被同胞视为“汉奸嫌疑”,又遭日本殖民者轻蔑。这种双重排斥使其成为权力结构中的孤岛,隐喻殖民体系对个体身份认同的撕裂。
通过张弓子穿梭市井、赌场、烟馆的足迹,小说呈现伪满社会三教九流的生存图景。其流动视角串联起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细节,如地下黑市交易、民间秘密结社等,补全历史书写的微观维度。
与王金堂的坚守、胡二的堕落形成三角对照,张弓子“亦正亦邪”的形象拓宽了人性光谱的呈现广度。其选择凸显乱世中不同生存策略的代价与局限。
张弓子弓腰驼背的残疾躯体,成为殖民统治的活体纪念碑。身体创伤与满洲国历史创伤形成互文,暗示暴力对个体与土地的同步摧残。
他混用中日语言、游走于传统与现代生活方式之间的特征,隐喻东北文化在殖民渗透下的扭曲状态。其身份混杂性恰似伪满洲国“五族协和”谎言的破碎镜像。
张弓子形象通过生存哲学-道德困境-叙事功能-历史隐喻四个维度展开。作为殖民统治下“中间人”的典型,他既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弱者,又是民间智慧与人性复杂的载体。迟子建通过这一角色,将市井小人物塑造成历史褶皱的显微镜——既照见伪满社会的溃烂肌理,也留存黑暗年代未被碾碎的人性微光。
刘秋兰是王亭业的妻子,刘秋兰作为普通农妇,在殖民统治下承受土地掠夺、家庭破碎等重压,仍以坚韧姿态维系家庭生计。她的劳作场景(如耕种荒田、缝补衣物)成为民间生命力在暴力挤压中存续的象征。
其经历丈夫被强征为劳工、子女夭折等悲剧,身体与精神的双重伤痕凝结成殖民暴力的微观见证。这种个体苦难的累积,折射出东北民众集体记忆的撕裂与疼痛。
她为保护子女甘愿忍辱负重(如向地主低头求食),展现传统母性牺牲精神;但在饥荒中被迫典当婚戒、默许女儿做童工等行为,又暴露伦理底线在生存危机前的溃退。
面对日军征粮队时,她既偷偷藏匿粮食接济邻居,又为自保参与伪满组织的“模范家庭”评选。这种矛盾行为揭示殖民统治对民间道德体系的腐蚀,以及普通人在善恶夹缝中的挣扎。
通过刘秋兰家庭从完整到破碎的过程(丈夫失踪、长子抗日牺牲),小说将宏大历史事件具象为灶台边的泪水与炕席下的血渍,实现家国命运的同构书写。
她寡言少语却洞察世情,以其视角补充了历史叙事中失语的女性群体形象。如目睹慰安所建立时的沉默颤抖,成为控诉殖民罪恶的无声证词。
刘秋兰对黑土地的执着眷恋(即使被划为“开拓团”用地仍偷偷耕种),隐喻东北民众与故土血脉相连的文化根系,以及殖民侵略对农耕文明根基的破坏。
她在佛龛前为抗日战士祈福、用萨满仪式为子女招魂等行为,展现殖民统治下民间信仰作为精神自救途径的功能,其信仰实践构成对官方意识形态的隐性抵抗。
刘秋兰的形象通过生存韧性-伦理困境-叙事功能-文化隐喻多维度展开。作为殖民史中的“沉默大多数”,她既是被历史巨轮碾碎的卑微个体,又是民间生命力的不屈象征。迟子建通过这一角色,将女性经验嵌入宏大历史叙事,使其苦难与抗争成为测量时代黑暗的刻度尺,亦为被遮蔽的民间记忆留存了鲜活的精神切片。
李金全以经营酱菜铺为生,其腌渍手艺承载着东北民间饮食文化的烟火气。在殖民经济挤压下,他既要应对原料短缺、苛捐杂税的压力,又需维持传统工艺的纯粹性,体现小工商业者在动荡年代夹缝求生的艰难。
他通过赊账、以物易物等方式维系邻里关系,展现民间互助传统;但面对日军强征物资时,又被迫以次充好保全店铺,暴露道德底线在生存危机下的弹性收缩。
李金全既有暗中接济饥民、保护抗日志士家属的善举,也曾为自保向伪满官员进献礼品。这种道德摇摆揭示殖民统治对普通人伦理观的腐蚀:良知未泯却难逃妥协。
他始终将“童叟无欺”的祖训挂在店铺门楣,却在黑市交易中默许伙计掺假。这种言行分裂映射传统商业伦理在殖民暴力下的渐进式崩塌。
通过酱菜铺的兴衰(从客似云来到门庭冷落),具象化呈现伪满时期东北民间经济的凋敝过程。腌制缸中腐烂的蔬菜,成为殖民统治摧毁民生体系的隐喻。
作为街坊邻里日常交往的中心节点,李金全的店铺成为传递情报、见证悲欢的公共空间。其柜台前流动的顾客群像,拼贴出被教科书忽略的民间生活史。
酱菜腌制工艺代际传承的危机(子嗣不愿继承家业),暗示殖民统治对地域文化血脉的割裂。发酵缸中延续的祖传秘方,成为抵抗文化同化的微弱火种。
店铺从“前店后坊”缩至街头摊贩的变迁轨迹,浓缩式展现殖民经济对传统手工业的绞杀。其萎缩的生存空间,恰似伪满洲国“王道乐土”谎言的破碎倒影。
李金全的形象通过生存挣扎—道德困境—叙事功能—文化隐喻多维度展开。作为市井手工业者的典型,他既是殖民暴力下的苟活者,又是民间经济生态与文化记忆的活体载体。迟子建通过这一角色,将酱菜缸的发酵过程升华为历史书写的隐喻——在黑暗年代,最卑微的生存坚守亦是对殖民异化的无声抵抗。
2026.3.30-3.31 澳洲


域外札记(2025年4月2日 星期三)

乌日楞这个人物在我个人看来非常神秘,他从何处来,不得而知,但作为通晓萨满医术的民间医者,其诊疗实践(如草药炮制、祝祷仪式)承载着东北少数民族的原始医疗智慧。在殖民统治下,他以医术维系族群健康,成为濒临断裂的文化记忆的守护者。
他既用物理手段治疗疾病,又通过萨满跳神仪式抚慰民众心灵创伤。这种“身-灵同治”的医疗模式,成为殖民暴力下民间自救的精神港湾。
乌日楞为救治抗日伤员冒险采药,却被迫向日军提供镇痛草药以换取生存物资。这种矛盾抉择揭示了殖民统治对医者伦理的扭曲:救死扶伤的使命与妥协求生的现实激烈冲突。
他在诊疗中坚持使用满语咒语、保留萨满法器,将医疗行为转化为文化抵抗的载体。看似原始的巫医仪式,实为对抗殖民文化侵蚀的无声宣言。
通过乌日楞游走于山林部落与殖民城镇的轨迹,串联起被主流历史遮蔽的少数民族生存图景。其采药路线成为勾连鄂伦春猎户、朝鲜族药农等边缘群体的空间隐喻。
作为见证无数生死的医者,以其视角深化小说对生命价值的探讨。如救治无效时的坦然祝祷:“魂归白桦林”,将个体死亡升华为自然轮回的组成部分。
乌日楞最终被日军强征为“医学研究”对象,其萨满法器遭焚毁的命运,象征殖民统治对东北原生文明的系统性摧毁。即便在诊所被毁后,他仍以口授方式向少年传授草药知识。这种文化火种的隐秘传递,隐喻被压迫民族永不熄灭的生命力。
乌日楞的形象通过文化传承-伦理挣扎-叙事功能-历史隐喻多维度展开。作为少数民族医者的代表,他既是殖民暴力下的受难者,又是民间智慧与抵抗精神的化身。迟子建借这一角色,将萨满医术升华为文化存续的密码——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创伤中,最古老的生存智慧依然倔强生长。
我认为作家笔下的狗耳朵这个人物形象描述得非常鲜活,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别看他只是一个乞丐,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有那么点意思。

《伪满洲国》人物狗耳朵形象评价
狗耳朵以乞讨为生,其流浪轨迹贯穿殖民统治下的城乡空间。从捡食残羹到被迫加入“集团部落”,其生存方式的转变(如偷窃、卖苦力)展现底层民众在殖民暴力下的求生本能,也暴露社会秩序崩塌后的人性异化。
从乞丐到抗日士兵再回归乞丐的身份循环,揭示个体在乱世中的无力感。其“从乞丐中来,回乞丐中去”的命运轨迹,成为殖民统治消解人性尊严的残酷注脚。
狗耳朵为生存曾参与劫掠,却在寡妇成家后试图重建家庭伦理。这种善恶交织的行为模式,既反映殖民统治对底层道德的摧残,也展现人性在绝境中的微弱自省。
他与寡妇组建家庭却被囚禁于“集团部落”,既体现殖民政策对民间血缘关系的破坏,又通过其守护妻儿的行为,投射出乱世中情感联结的顽强存续。
作为乞丐群体代表,其视角串联起被主流历史遮蔽的流浪者生态。如目睹慰安妇被押送、饥民易子而食等场景,成为殖民罪恶的民间见证。通过与王恩浩、胡二等角色的互动,狗耳朵的生存空间(如街头巷尾、集团部落)构成殖民统治下东北民间社会的立体剖面,补全历史叙事中的底层维度。
其衣衫褴褛的形象与满身伤痕,具象化呈现殖民暴力对肉体的摧残。如冻疮溃烂的双脚、被殴打的残疾身躯,成为民众集体创伤的肉身铭刻。
即便身陷绝境,狗耳朵仍以“活着就是赚钱”的生存哲学对抗命运。这种卑微却执着的生命意志,恰似黑土地在寒冬中蛰伏的草根,暗含文化基因的延续力量。
狗耳朵的形象通过生存逻辑—人性异化—群体镜像—历史隐喻多维度展开。作为乞丐群体的典型,他既是殖民统治下的“人形废墟”,又是民间生命力的另类彰显。迟子建通过这一角色,将乞食的破碗升华为历史天平——盛放着被碾碎的尊严,却也称量出人性最原始的生存韧性。
沈初尉这个人物在整个作品里虽然戏份不多,但在我看来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他串联起了郑家晴和他的姐姐、后来成了郑家晴妻子的沈雅琴这些重要人物。
沈初尉与书中其他小人物(如弹棉花的王金堂、卖酱菜的李金全等)共同构成伪满时期东北社会的众生相。他们虽无宏大历史叙事中的主角光环,却通过谋生、挣扎与妥协,成为时代变迁的微观见证者。作者通过这类角色传递“小人物才是历史真正亲历者”的核心观点,强调普通人在承受历史重压时的真实生存状态。
作为商人,沈初尉的纺织品生意可能暗含经济层面的社会矛盾。例如,书中其他职业角色(如医生与棺材铺老板的竞争)常通过职业互动展现阶层冲突或文化碰撞。沈初尉的经商活动或可类比这一模式,反映了伪满时期商业活动在殖民统治下的畸变,以及商人在动荡中谋求生存的无奈与韧性。
书中人物常被赋予象征意义(如铜镜的离散与重聚象征历史断裂与修复),沈初尉虽未直接关联此类核心意象,但其商人身份可能承载着对东北经济形态、市井文化的集体记忆,成为特定社会群体的缩影。
局限性:现有公开资料对沈初尉的具体情节描述较少,其形象分析需依托全书对小人物群像的塑造逻辑进行推测,其人物弧光可能更多通过与其他角色的互动(如家族关系、商业往来)间接体现,而非独立展开的叙事主线。
沈雅琴这个人物在过去和现在都不少见,特别是那些爱虚荣的女士。我是在阅读中看到这个人物,就想到了活在当下的有些人。
我用AI浏览搜索,查阅对这个人物的评论。很遗憾,我不认同他们的看法。什么沈雅琴若为市井或乡村女性,其形象可能同样聚焦于日常劳作、家庭关系或情感挣扎,成为殖民统治下底层女性命运的缩影。作者通过这类角色传递“庶民悲歌”的创作意图,强调个体在动荡中的无力感与韧性。我都怀疑写这些文字的人到底认真阅读了这部作品没有?一个城市中产阶级的太太,怎么能与城市底层百姓的挣扎相提并论?
我认为AI也不是很靠谱,感觉在兜圈子说话。用老人的话说,就是“不说人话”。例如:“若沈雅琴涉及家庭叙事,其角色可能通过夫妻、亲子或兄弟姐妹的互动,展现战争与殖民统治对传统伦理的冲击,例如离散、贫困或伦理异化等主题。”我真的看不出这是要表达什么。不好好说话的人分析下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没读懂作家的作品,再一个就是没读作家的作品。
沈雅琴出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生活殷实的家庭,虽然她没有继承父辈的经商经验,却喜欢虚荣,有点姿色,自以为是电影明星的材料,带着丈夫去了上海,才发现绝非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爱虚荣的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足,认为导演没眼光,而实际上,导演给她的没有语言的出镜镜头她都不嫌弃。
2026.4.1-4.2 澳洲


域外札记(2025年4月3日 星期四)

朴善玉在这部作品里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作为酱菜园的老板娘,里里外外都是她在精心运作,才能使酱菜园没有倒下去。用现在的话说,他们制作的酱菜是走高端客户,产量有限,专为有钱人服务。虽然在日本占领时期同样面对生意严重下滑的局面,但是有朴善玉这样勤劳能干的老板娘,酱菜园就不会关张歇业。
当然朴善玉在《伪满洲国》作品中是众多“小人物”的一员,朴善玉与书中其他普通民众(如王金堂、李金全等)共同构成被殖民统治压抑的群体肖像。她的日常生活与命运浮沉,映射出伪满时期东北民众在政治高压与经济剥削下的生存困境。作者通过这类角色,强调历史洪流中个体的无力感与坚韧性,展现“庶民悲歌”的创作主题。
四喜作为《伪满洲国》中命运多舛的女性角色,其形象承载着殖民统治下底层女性的生存困境与人性挣扎。
四喜因贫困与战乱被迫沦落风尘,成为伪满时期底层女性苦难的缩影。其命运与婉容、慰安妇等女性角色共同构成殖民统治对女性身体的规训与剥削,展现政治暴力与性别压迫的双重绞杀。这一形象映射了动荡时代中女性“被物化”的普遍境遇,如王小二对四喜的道德指责与情感背叛,进一步揭示了社会对女性的道德枷锁与生存空间的挤压。
四喜的形象凸显了女性在伦理困境中的复杂性。她既是被侮辱的受害者,又因生存压力被迫妥协,王小二一面批判其“堕落”,一面却参与嫖娼行为,暴露了男性中心视角下的双重标准。这种书写解构了传统道德叙事,通过四喜的“不完美”反抗,呈现底层女性在绝境中扭曲的生存逻辑。
四喜的堕落与挣扎体现了迟子建对人性“非道德化”的书写倾向。她的选择既包含无奈妥协(如为生计委身风尘),又暗含对命运的反抗(如以放浪形骸对抗男性虚伪道德),打破了“受害者-反抗者”的二元对立。这种混沌状态与王金堂、吉来等角色的隐忍形成对照,共同构成殖民统治下人性的真实剖面。
四喜的形象服务于“以个体悲剧折射时代荒诞”的创作意图。她与王小二的情感纠葛(如借住被抄家引发的连锁悲剧)成为殖民统治摧毁民间伦理的隐喻。然而,其心理描写较为单薄,更多通过他者视角(如王小二的批判)呈现,削弱了角色的主体性,但恰契合“被凝视者”的叙事定位。
四喜的形象以“被损害者”的身份,串联起殖民暴力、性别压迫与人性异化的多重主题。她的命运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伪满时期底层女性集体命运的投射——在历史洪流中既无力挣脱枷锁,又以破碎的方式完成对荒诞时代的控诉。
陈希金作为《伪满洲国》中兼具荒诞与悲剧色彩的文人形象,其角色承载着殖民统治下知识分子精神困境与民间文化生态的复杂性。
陈希金以诗人身份活跃于烟馆,其笔名“陈希金”“陈蛮”“烛火”等刻意模仿西方文学符号(如普希金),暗含对殖民文化渗透的戏谑抵抗,却又暴露本土文化主体性的迷失。他的诗歌创作既包含《秋江》式的浪漫抒情,又充斥着“尖利的黑夜/红头发在飞舞”等晦涩意象,折射出殖民高压下文人精神世界的撕裂——既渴望超脱现实,又深陷虚无与癫狂。
陈希金与烟馆伙计王小二的互动构成市井叙事的黑色幽默。他通过为烟馆题写对联(“云深雾锁处,自有逍遥人”)换取消费折扣,将文人风骨与市井生存逻辑嫁接,既消解了知识分子的崇高性,又揭示了殖民统治对民间文化空间的挤压。其秃顶、衣着邋遢的外貌描写(“被杂草簇拥的死湖”)强化了边缘文人的颓废气质,成为伪满时期文化衰微的隐喻。
陈希金的形象打破“抗争者-附庸者”的二元对立:他在烟馆创作的行为,既是对现实的逃避,又通过诗歌保留精神自由的微光;他对王小二诗歌启蒙的尝试(如解读笔名的“朦胧美”),展现知识传递的民间韧性,但其创作中“狗肺滴血”等扭曲意象,又暴露殖民暴力对人性的异化。这种矛盾性呼应了迟子建“非道德化”书写原则,凸显历史洪流中个体的混沌状态。
陈希金作为群像叙事的组成部分,其角色主要服务于“以碎片拼合历史”的创作意图。他的存在解构了传统历史叙事中的知识分子英雄神话,转而以荒诞姿态揭示殖民统治对文化生态的摧毁。然而,其心理深度受限于旁观者视角(如王小二对其“发霉”外形的观察),更多作为符号化象征存在,但恰契合民间叙事对“无名者”的聚焦。
陈希金的形象以诗人之名行小丑之实,在戏谑与悲怆的交织中,成为伪满时期文化困境的缩影。他的创作、生存策略与精神分裂,既映射殖民统治下知识分子的失语,又以扭曲的方式延续民间文化的韧性——正如烟馆对联的改写,在“云深雾锁”的黑暗中,仍试图寻找“逍遥的裂隙”。
2026.4.3-4.4 澳洲


域外札记(2025年4月4日 星期五)

中村正保作为《伪满洲国》中具有复杂人性的日本开拓团成员,其形象承载着战争背景下个体命运与民族立场的撕裂,但我个人认为作家是按正面去写的,没有写出侵略者的嘴脸,因为开拓团就跟当下国外投资移民差不多。
中村正保被日本军国主义裹挟至中国东北,成为“满洲开拓团”的一员。他虽以农民身份参与殖民活动,但内心厌恶战争,仅渴望安稳生活。这种矛盾性体现了个体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无力感——他既是殖民政策的执行者,又是战争暴力的受害者。与张秀花的强制联姻成为殖民统治的荒诞缩影:
人性之光:中村正保对妻子表现出罕见的真诚关怀,试图通过勤劳耕作维系家庭,其善良品行突破了侵略者的刻板形象;
文化冲突:张秀花拒绝生育混血儿的极端反抗(用黄豆噎死婴儿),不仅摧毁了家庭纽带,更暴露了殖民政策对民间伦理的野蛮践踏。

中村正保的悲剧命运具有双重象征意义:
侵略者的自我毁灭:其理想主义在军国主义体制下逐渐消解,最终沦为殖民机器中的破碎零件;
受害者的集体控诉:张秀花的疯癫与婴儿死亡事件,将个人悲剧升华为对殖民暴力的无声控诉,揭示战争对中日普通民众的共同伤害。
中村正保的塑造突破了传统抗日叙事中扁平化的“日军形象”,通过展现其人性挣扎与道德困境,解构了民族仇恨的简单对立。但受限于群像叙事框架,其心理转变过程较为隐晦,更多通过外部事件(如家庭破裂)折射精神崩溃,这种留白反而强化了角色的历史寓言性。
中村正保是殖民时代人性混沌状态的典型样本——他既是施害体系中的螺丝钉,又是被战争异化的牺牲品。其形象以跨文化婚姻为载体,将侵略者与被侵略者的命运交织,最终在家庭毁灭中完成对殖民暴力的终极批判。
北野南次郎作为《伪满洲国》中日本殖民暴力的具象化符号,其形象集中体现了军国主义对人性的极端异化与科学伦理的崩塌。
北野南次郎以“七三一部队”军医身份登场,其核心特征是将细菌实验视为“科学探索”的狂热信徒。他痴迷于跳蚤研究(称其为“天使”),认为跳蚤是传播鼠疫的“理想媒介”,并通过活体实验验证理论,将科学理性与反人道主义深度融合。这种“科学暴行”不仅揭露了殖民统治的残酷性,更象征日本军国主义以“现代化”名义践踏生命伦理的伪善本质。
北野南次郎的形象呈现出多重异化特质:
道德虚无:他对活人实验的冷漠(如“关心试验是否成功而非受试者生死”),彻底剥离了医学救赎的初衷,沦为殖民机器的工具;
扭曲审美:将跳蚤的繁殖力与致死性视为“美学对象”(如“比知心朋友更亲密”),以病态审美消解生命尊严,暴露殖民暴力对个体价值观的腐蚀。

北野南次郎在小说中承担双重象征功能:
殖民统治的微观投射:其细菌实验影射伪满时期日本对东北的生化武器开发,揭示殖民者以“科学进步”掩盖种族灭绝的真相;
集体罪责的具象表达:作为群像中的“凶狠残暴者”,他与“开拓团”中村正保形成对比——后者体现个体在殖民体系中的撕裂,而北野则代表体制性暴力的绝对执行者,强化对战争罪责的集体控诉。
北野南次郎是殖民暴力与科学异化交织的产物,其形象以冷血的科学狂热解构人性底线,成为伪满时期黑暗历史的血腥注脚。他既是军国主义罪行的执行者,也是殖民伦理崩塌的象征——正如其试管中的跳蚤,在“天使”假象下掩藏着致命毒菌,隐喻殖民统治“文明外衣”下的毁灭本质。
紫环作为《伪满洲国》中底层女性悲剧命运的典型代表,其形象承载着殖民压迫下普通民众的生存苦难与人性的坚韧光芒。紫环以丫鬟身份登场,其命运始终被封建礼教与殖民暴力双重绞杀。她被迫依附于权贵家庭,日常劳作中饱受肉体凌辱与精神践踏(如被主人随意打骂、剥夺婚恋自由)。这种“工具化”生存状态,既是旧社会女性地位的真实写照,也是伪满时期底层民众被殖民统治碾碎的缩影。

紫环的塑造突破了单纯受害者的扁平化形象:
隐忍中的尊严:面对生存压迫,她以沉默的劳作维系基本生存,其“低头缝补”的日常细节暗含对命运的反抗;
未泯的温情:小说通过她与王金堂等角色的互动(如暗中接济受难者),展现底层民众在绝境中依然保留的互助精神与人性温度。
紫环作为群像叙事的一员,通过微观视角串联起殖民统治对民间伦理的瓦解(如主仆关系的畸变)与人性底线的坚守。但受限于配角定位,其心理转变与行动逻辑未充分展开,更多以“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静态形象存在,这种留白反而强化了其作为历史伤痕符号的普遍性。
紫环以丫鬟的卑微身份,浓缩了殖民时代底层女性的血泪史。她的隐忍与善良、苦难与挣扎,既是个体命运的悲歌,也是伪满社会崩坏进程中人性尊严的最后防线。这一形象以“无声胜有声”的力量,将历史洪流中湮没的无名者重新推向叙事中心,成为对殖民暴力的深沉控诉。
《伪满洲国》是迟子建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以下为作品的综合评价:
小说以编年体形式聚焦1932—1945年伪满洲国时期,通过普通人的命运折射历史。如弹棉花的王罗锅、乞丐狗耳朵、日本开拓团成员中村正保等“小人物”,承载了殖民统治下的屈辱与抗争。迟子建认为“小人物才是历史真正的亲历者和书写者”。
作品跨越东北三省及内蒙古,描绘哈尔滨、奉天、大兴安岭等地的风土人情,融合自然景观与历史事件(如平顶山大屠杀、731部队暴行),展现黑土地的疮痍与韧性。

文学特色
全书分14章对应14年殖民史,采用多线并行的网状叙事,将溥仪、杨靖宇等大人物与市井平民交织在一起,形成“伪满洲国版《清明上河图》”。
以冷静克制的笔触刻画极端环境下的生存状态。例如王亭业因抄诗入狱、宛云被迫嫁予傻子永等情节,在诗意描写中凸显苍凉底色。

人物塑造
复杂性:善良的日本农民中村正保与残暴的北野南次郎形成对照,揭示战争对人性的异化。
命运感:如土匪胡二从掠夺者变为悔悟者,铜镜分离又重聚的隐喻,展现乱世中个体的挣扎与救赎。
2026.4.5-4.6 澳洲


域外札记(2025年4月5日 星期六)

真没想到,我阅读迟子建的作品计划历时一年才看到“全剧终”。这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的迟子建的长篇小说《东北故事集》,是我手头上尚未阅读的迟子建作品的最后一本(新买了一本寄到国内家中,是今年新出的作品集《也是冬天也是春天》,因为我看了目录,其中有我之前看过的作品,真正新作品不多)。
什么话不用说,抓紧时间去阅读,自己知道接下来的阅读计划排得很满,假如身体允许,未来十年都排满了,每年五十本书,十年五百本书(在能够阅读的前提下),假设按计划读完了这些书,也不过是我目前拥有图书数量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七十的图书,要排到将近八十岁以后再阅读,想想真的是一件挺悲观的事情,知道这种想法根本不现实,到了这把年纪朝不保夕,别说十年后会怎样,明年会怎样都不敢打包票。
迟子建的作品看得轻松,应该说受益匪浅,感觉大作家讲故事的能力一个比一个强,他们的词汇拥有量绝对惊人,他们的阅读和知识的储备是我自己无法去想象。深深感受到阅读大家作品的过程就是不断学习和提高的过程。
有人说我,你如此认真,耗费精力去看她的作品,是不是因为她是黑龙江省作协主席呢?可以认真地回答,这还真不是,不夸张地说,我购买她的作品看的时候,就不知道她的身份是什么,我看的是她的作品,而不是职务,更何况我这个退休的小老头根本就没有求她的任何事情,喜欢一个作家的原因是作品打动你,吸引你,而不是职务。就像我多年前阅读范小青的作品,后来才知道她也是作协主席。
作家迟子建的这部作品是由一个短篇和两个中篇汇集而成的,这样的写法我已不陌生,作家连谏的长篇小说《流年》就是这样,由五个相互关联的中篇小说组成。这三个作品的题目分别是《喝汤的声音》(短篇)、《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中篇)、《碾压甲骨的车轮》(中篇)。
我们先从第一个作品《喝汤的声音》看起,这部作品以第一人称的表述方式来写。我是一个从事考古发掘工作的人员,这次来到乌苏里江下游的万吉镇,考察完小南山遗址后,想一个人留下来去江边散散心,跟队里快要退休的领导请假,得到了恩准。
主人公四年前媳妇麦小芽去世,她是历史学者,我们在一起最默契的就是抽烟,她的烟瘾比我大,每次海阔天空地聊天我们都会抽很多烟。
主人公到了江边坐下来点烟,同样也给亡妻点上一支,放在他对面。在观景想事的过程中,两小堆烟蒂形成了。看到对面的那小堆烟蒂,我知道人是不能复活的,为了纪念她,主人把对面给妻子的那堆烟蒂和自己的这堆合在一起,抓了一把装在口袋里,寓意着有你也有我,从精神层面上两个人又聚在一起了。接下来主人去了镇上的小酒馆,在那里听了一位女摆渡人讲述的故事。
在我看来,故事一上来的引子,绝非只是表现对妻子的思念,而是巧妙地避开了当下让管理员非常敏感的时间点,即新冠病毒期间的话题。在作家笔下,几乎是用调侃的口吻讲述戴口罩的大多数人的样子。
作家写道:随客人入店的口罩,像误入笼中的一群鸟儿,有的病恹恹地瘫在桌角,有的软塌塌地挂在客人的一只耳朵上。更多的人把口罩当袖标戴在胳膊肘上,所以他们举杯时,五颜六色的口罩有点像鸟儿挣脱樊笼的意味,向上冲去。这种巧妙写疫情的手法确实巧妙。当然这不是这部作品的主题,而是一个引子。随后,主人公在酒馆里听女摆渡人讲述的那个哈喇伯人身上发生的故事,才是作家想要讲述的主要内容。这是一段民族仇加上血泪史的诉说。用哈拉伯一家人的遭遇,预示当下我们与北极熊的相处关系,应保持清醒的认识,也算是一个委婉的忠告。
女摆渡人讲述这个哈喇伯故事的女真名叫孟平贵,但大家习惯叫他哈喇伯,故事先从他家上三代人讲起。他的祖父母最早生活在原本属于中国的国土上。沙皇时期,与中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割让协议,那片领土成为“北极熊”的地盘,他们开始驱赶这里的国人回到额尔古纳河右岸。驱赶的过程既残暴,又充满了血腥。孟平贵的爷爷和姑姑都惨死在沙皇军人的刺刀下,奶奶带着身孕冒险渡河,终于抵达了对岸。在这个过程中,奶奶满口牙被咬得没剩下几颗。后来产下了儿子,起名火磨,也就是孟平贵的父亲,父亲从小就听母亲讲述这段悲惨经历,父亲火磨一边听一边生气,同样把牙咬碎了,到了孟平贵这一代也是如此。所以他们平日里吃饭,都是吃稀的食物——喝汤。看到这里自己知道这是一个隐喻,民族的仇恨在几代人的心中都无法忘记。孟平贵同样一口牙没有几颗,一张嘴黑洞洞的,到了他跟下乡到这所小学当老师的女青年张雪结婚时,妻子只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他笑的时候最好抿着嘴,别哈哈大笑。黑洞洞的怪吓人。
有意思的是孟平贵这个人结了几次婚,都因生不出孩子而跟女方离婚,但女方跟他离婚以后再嫁,不长时间就怀孕生孩子了。不用多想一定是男方的问题,但孟平贵死活不承认这个事情。后来直接就胡来了,去嫖娼,乱搞,认为这样就可以撒下野种。很遗憾并没有他想要的结果。到了老年依然是孤独一人。
过去有这么一段描写,孟平贵上了年纪,居然有一个苏联女人乌霞,一个热情能干的俄罗斯妇女,在中国和一个中国人合伙经营一家俄罗斯商店和一家俄式餐厅。乌霞比孟平贵小九岁,是个离婚女人,有一儿一女。儿子是工程师,女儿在圣彼得堡读大学。孟平贵每次去黑河总要去她店里喝汤,乌霞知道他的遭遇后,说捕鱼是个力气活儿,还得凭运气,他这岁数了,不能再风吹雨打了,不如在他们餐厅打工有保障,孟平贵忘不了祖辈的遭遇,到现在心里依然很疼。拒绝了乌霞的好意。
故事看到这里,你就会感觉到有了寓意。当下我们很多人忘记了历史上我们经受过的那些民族仇恨、血泪史。居然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地与之交往,让人欺负还赔着笑脸。自甘与狼为伍。孟平贵一家人的遭遇就说明了这些,孟平贵拒绝乌霞的好意,就是不忘民族仇恨、血泪之恨。作家在警示后人对“北极熊”要保持高度的警惕,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因为割让的大片领土还在他们手中。
当然,作家迟子建采用这样一种表现手法来讲述的故事,并非凭空发明创造,在疫情里面讲故事躲避疫情的作品有,早在几百年前,意大利著名作家薄伽丘的代表作《十日谈》就是采用这样的叙事结构。不过是熟人在讲故事而已。
我认为作家迟子建的高明之处在于讲述的这一家人的历史,也讲述了他父辈一代人的情爱和自己一生的情感历程,这跟《十日谈》表现出来的谈情说爱的故事,有相像的地方,但细细品味作家融入了不能忘却的历史曾经蒙受的耻辱内容,便有了作家试图表现的思想深度。我认为这样的声音绝非欣赏和赞美,而是不能忘却的记忆,它是一段屈辱的历史真实。
看完这篇作品,我去了网上搜了一下读者对这部作品的评论,看了以后有那么点隔靴搔痒的感觉。他们认为《喝汤的声音》聚焦1900年“海兰泡惨案”背景下,哈喇泊家族三代人在黑龙江畔的生死传奇。幸存祖母因逃生时咬碎牙齿,导致家族遗传性牙齿缺陷,只能以喝汤为生。
故事通过家族创伤记忆,展现仇恨的传递与和解的可能,最终第三代人以“喝汤的声音”隐喻历史的消解。
哈哈,把遗忘说成是“历史的消解”,我说那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域外札记(2025年4月6日-4月8日)

这部作品的第二个作品的名字是《白釉黑花罐与碑桥》。
作品的开头,楔子:这篇作品同样以第一人称的手法来写。主人公是一个已经退休,喜欢收集和鉴定文物的人,这次他自驾去了依兰,首先是在那里免费帮忙看了几件文物。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文物根本无需仔细去看,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赝品。鉴定完文物后听当地人介绍说巴兰河景区有看头,对历史还算比较了解的他驱车前往。
作家先介绍了这位刚退休、喜好收集文物并对历史有研究的人经历过两段婚姻。第一任妻子王妹是一名护士,两人有一个孩子,后来发现妻子与高官有染,两人体面离婚,孩子共同抚养。孩子跟着母亲。
第二任妻子林蓓,是一家企业的副总,性格强势、独立,也是离异。但他与林蓓走到一起不被母亲看好,认为招了一个妖精回来。母亲对儿媳妇一万个不放心,种种表现也让儿媳妇林蓓失去了耐心,打电话让丈夫赶紧回来,说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但丈夫依然我行我素,去了巴兰景区。
在景区住下后,问老板有没有船可以在河上漂流,老板说,这已经是下午了,早就没有船了。建议他去爬山,说山上有很多野蘑菇,可以带回来晚上给你加工一下鲜美得很。
男主人上山并没有看到老板说的满山野蘑菇,却看到了河边停靠的一条木船,知道这是驻店打鱼的船。
一心想在河上漂流的他,决定自己偷偷上船去河里漂流,看晚霞和落日的美景,便自己下了山,来到河边,将船推入水中,自己开始漂流。此句无错误。令他没想到的是到了晚上河水变得湍急,而且还刮起了大风,船不听使唤,失去了方向,虽然主人有一定的漂流经验,但是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毫无办法,结果小船撞到一块巨石,船侧翻了,主人坠入河中,失去了知觉。

上半夜,白釉黑花罐
男主人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救起。当主人醒来后,发现躺在一间屋子里,身下是一堆稻草,看到身前的男人,问道:“这是哪里?”他说:“你在河里翻了船。”男主人问对方是谁,对方告诉主人他是窑工,而且祖上历代就是干这事的。
男主人翻了船,随身带的旅行包和手机都没了。这样他与世隔绝了。这倒好,可以和窑工聊天说话了。窑工告诉主人,他高祖的曾祖就是烧窑的。元祖是给宋徽宗烧瓷器的。在这里简要补一下宋徽宗的相关生平。
宋徽宗赵佶(1082年11月2日—1135年6月4日),号宣和主人,宋朝第八位皇帝(1100年2月23日—1126年1月18日在位),书画家。宋神宗赵顼第十一子、宋哲宗赵煦之弟,母为钦慈皇后陈氏。先后被封为遂宁王、端王。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宋哲宗驾崩,由于哲宗无子,于是向太后立赵佶为帝,次年改年号“建中靖国”。宋徽宗即位后启用新法,但是宋徽宗重用的蔡京等打着绍述新法的旗号,无恶不作,政治形势一落千丈。过分追求奢侈生活,在南方采办“花石纲”,在汴京修建“艮岳”。宋徽宗尊信道教,大建宫观,自称“教主道君皇帝”。重和元年(1118年),置道官二十六等、道职八等。宣和三年(1121年),令三京置女道录、副道录各一员,始立道学制度。在宋徽宗集团的腐朽统治下,内部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宋江起义和方腊起义先后爆发,北宋统治危机四伏。靖康元年(1126年)金军兵临城下,受李纲之言,禅让给太子赵桓,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与钦宗赵桓被金人掳去。金天会十三年(1135年)死于五国城,时年五十四岁。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三月,棺椁被迎回南宋,葬于绍兴永佑陵。
赵佶发展了宫廷绘画,广集画家,创造了宣和画院,培养了王希孟等一批杰出画家,其组织编撰的《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和《宣和博古图》,更是美术史研究中的珍贵史籍。其自创书法字体,被后世称为“瘦金体”。赵佶的艺术造诣也很高,代表作有《芙蓉锦鸡图》《红蓼白鹅图》《池塘秋晚图》等。
而作家迟子建借窑工和男主人之口讲述的宋徽宗就是被掳北上,囚禁在此发生的故事。
历史记载靖康元年(1126年)闰十一月,金兵再次南下。十二月十五日,东京之战失利,金军攻破汴京,金帝废宋徽宗与子钦宗赵桓为庶人。
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底,金帝将徽、钦二帝,连同后妃、宗室,百官数千人,以及教坊乐工、技艺工匠、法驾、仪仗、冠服、礼器、天文仪器、珍宝玩物、皇家藏书、天下州府地图等押送北方,汴京中公私积蓄被掳掠一空,北宋灭亡。因此事发生在靖康年间,史称“靖康之变”。据说,宋徽宗听到财宝等被掳掠毫不在乎,等听到皇家藏书也被抢去,才仰天长叹几声。宋徽宗在被押送的途中,受尽了凌辱。先是爱妃王婉容等被金将强行索去。接着,到金国都城后,被命令与赵桓一起穿着丧服,去谒见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庙宇,意为金帝向太祖献俘。尔后,宋徽宗被金帝辱封为昏德公,关押于韩州(今辽宁省昌图县),后又被迁到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囚禁。
囚禁期间,宋徽宗受尽精神折磨,写下了许多悔恨、哀怨、凄凉的诗句,如:“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
靖康二年(1127年)七月,宋徽宗派臣子曹勋从金国偷偷逃到南宋,行前交给他一件自己穿的背心,背心上写着“你快来援救父母。”宋徽宗将这几个字出示给周围的臣子看,群臣都悲泣不已。宋徽宗哭着叮咛曹勋,切记要转告康王赵构“不要忘了我北行的痛苦”,说着取出白纱手帕拭泪,尔后将手帕也交给曹勋说:“让皇上(高宗)深知我思念故国而哀痛泪下的情景。”
金天会八年(宋建炎四年,1130年)七月,金朝又将二帝迁到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城北旧古城)软禁。到达五国城时,随行男女仅140余人。流放期间徽宗仍雅好写诗,读唐代李泌传,感触颇深。
窑工说道:“自此,我们就随着宋徽宗押解到了这儿。金人对我们也算优待,虽然我们失去自由,但吃喝不用愁,还有杂役侍奉着。北宋亡了,宋徽宗第九子赵构建立南宋,金人拿宋徽宗和宋钦宗做人质,要挟南宋割地。”
窑工说:“我们祖上到了五国城,因是巨匠得到优待,与其他男性俘虏被编入兵籍、集中在巴兰河畔不同,我们祖上和宋徽宗、钦宗,以及皇室的人,住在靠近胡里改江的地方。”
窑工说,祖上给宋徽宗烧过三件器物。一件是带老虎团纹的瓷枕,因为宋徽宗总做噩梦,据说虎能辟邪,可驱逐噩梦;第二件器物,就是一只梅瓶,瓶上绘有皇宫的建筑;第三件器物,是他祖上最后一次见宋徽宗,是宋徽宗驾崩前一年的春天……宋徽宗开始筹谋后事了,他悄悄交给窑工祖上一把牙齿,有六七颗,这都是他来五国城后掉的。严寒的冬季少见果蔬,再加上心情沉郁,未老先衰,他掉牙厉害。
窑工说那些牙齿残缺不堪,有的发黑,有的发黄,如同虫蛀蛇咬一般,但宋徽宗视如珍宝,这是他唯一能牢牢把握的骨肉。窑工研磨了这些牙齿,施釉时兑进去,烧制一只白釉黑花罐,还特意叮嘱,这只罐子不能落入金人手里,如果他的尸骨难以归乡的话,有朝一日这只罐子回到汴京,也算归乡了。让我忘不了的是,上一篇《喝汤的声音》里写的是民族恨咬掉的牙齿,这里是宋徽宗落魄沉郁落牙,总感觉有那么点相像之处。
他祖上在石头上研磨宋徽宗那几颗糟烂的牙齿时,空中不断有鸟儿飞过,那正是夏季候鸟北归时节,鸟儿多也自然。但有一只天鹅却叼着一只蚌壳丢了下来,恰好落在石头上,蚌壳张开口后闪闪发光,里面竟有一颗圆润的珍珠,不是纯白色的,而是微微泛粉色,仿佛浸了血。窑工的祖上喜极而泣,他将这颗珍珠和牙齿一起研磨做釉料。
白釉黑花罐进了窑后,几乎每天一场雨,雨后必现彩虹,横跨窑顶,就像给这泥窑似的窑加了一条七彩的提梁。七天后,这只罐子同其他器物一起出窑了。罐子没有瑕疵,白釉润泽,釉色均匀,泛着微光,似乎能照亮黑夜;黑花枝繁叶茂,细腻油亮,每朵花蓬勃得似乎带着响声要从罐子里飞出来。实乃绝品。窑工说他祖上珍藏起这只罐子,遵照宋徽宗嘱托,没有和女真人结亲。但宋徽宗第二年驾崩后,他祖上也无法南归了,永久留在北地,白釉黑花罐只得代代相传。

下半夜,碑桥
主人一进屋,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见到一个女人正在火炉旁用刀刮鱼。主人说,窑工叫我过来,是来听故事的。她继续刮鱼,垂着头说,她知道的故事比巴兰河底下的石头还多。不知想听的是哪一块。主人说,听宋徽宗的故事,除了白釉黑花罐,宋徽宗还有一件宝物在民间流传。
这个女人自称是舒氏的后代,她给主人讲了祖先舒氏和宋徽宗的一段情感史。女人从宋徽宗留下的另一件宝物的故事讲起。那就是从舒氏的鱼皮窗说起。
宋徽宗出营地到了巴兰河畔,他发现河边有个蹲伏着的梳发辫的女子,穿着月光一样颜色的长衣,紧裹着臀部,正在张着一大片银白色的东西。他走到近前,舒氏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他在宫中从未见过的脸,那女子五官平凡,但眼睛闪烁着与众不同的光,焕发着一种特别的美。一句话,宋徽宗见到舒氏就爱上她了。可当初舒氏不知道这是落魄且被看押的皇帝,对他冷淡,保持着警惕。她的父亲让女儿少靠近这样的人(用现在的话说,是直勾勾看女人的男人),但到后来知道了常到河边看他的这位是大人物,改变了最初对他的看法。
他们开始有了交往,舒氏了解了宋徽宗有绘画的特长,帮助他从山上采各种颜色的石头,随后研制成粉末状当绘画的染料。而且送给宋徽宗鱼皮当纸,让宋徽宗在鱼皮上作画。在舒氏的建议下,在岩石上作画,可以流芳百世。
宋徽宗采纳了舒氏的意见,在山中发现了一块岩石,它不像其他岩石连成一体,而是独立的,从乱石中凸起,颜色也和周围的不一样,不是赭色和浅灰色,而是深青色的,像是被谁切割过,看上去像书也像碑。
宋徽宗觉得这是上苍赐予自己的一块身后可立在墓前的碑。他说,看到它,自己的骨头可能要扔在五国了。
那块青石有了自然的山河和云影,又有了刻上的松树和花鸟,宋徽宗觉得它既是能经风雨的作品,也可以做他的碑了。所以在青石背后刻了不大不小的瘦金体的“佶”字。
秋天水撤了,宋徽宗离开营地,舒氏父女送给他两张鱼皮窗纸,宋徽宗回去后就用上了。传说有月亮的晚上,宋徽宗从上面看得见月亮,还能从月影里,朦胧看见舒氏的脸。
到了清咸丰年间,有一年巴兰河涨水,把一座木桥冲毁了,复建时人们想造一座稳固的石桥,石匠去山上采石时,发现它是天然的桥墩,就把青石运到山下。
从那以后,依兰这地方,别的河流到了夏季,三年五载的,像松花江、牡丹江,该涨大水还是涨大水,但这块青石桥墩做了桥墩后,简直是定海神针,巴兰河风平浪静;别的河流遭遇枯水期时,它依然丰满,融冰后永远利于灌溉。两岸庄稼丰收,牛羊肥壮,人丁兴旺。更奇怪的是,这块青石碑的桥墩,月亮好的夜晚会发出光亮,夜航的船家都把它当作灯塔。人们认为这是祥瑞之光。
女人接着说,听说品行不端的人朝拜这个青石桥墩时,船到近前会突然起旋涡,让你不能靠前,甚至把船掀翻。而听故事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船就是在那里翻的。故事讲完了,第二天早上他被力大无比的女人强行拉到岸边,坐上渡船,让他离开。

还是契诃夫
男主人被渡船女带到渡口后,他就完全失去了记忆,再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小的卫生院急诊室的病床上,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穿皮衣的男人,他不认识,但猜想就是救他的人。一会儿那个人带着医生进来了。医生看他坐了起来很吃惊,告诉男主人:“穿皮衣的男人是救你的人,你要好好感谢他。”又告诉男主人:“现在是疫情暴发期间,你身上有没有身份证,有没有手机?”你的住院费用都是穿皮衣人给垫付的,不仅如此,现在你必须写明这十天你的行踪,而且做完核酸检测没事才可以离开,医生说完就走了。
救起男主人的那个穿皮衣的男人叫王骏,是一个跑长途车的司机,自然也是一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好人,王骏说:“真正救你的是一只苍鹭,人们常叫它‘长脖老’(也就是男主人在去巴兰河景区的路上有意躲避的那只大鸟)。”王骏和他媳妇看到这只跟着车追的苍鹭,媳妇说:“估计是这只鸟受伤了,向我们求救,这样我们才停下来。”苍鹭落在了河滩上,在看到苍鹭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倒在河滩上昏迷的男主人。女人去试了一下,说男主人还有气,就这样将鸟和人一起救了上来。送到附近的医院。
有了王骏在身边,就不怕联系不到亲人,但怎么也记不清老母亲和妻子的电话号码了。正巧王骏的媳妇开车去哈尔滨送大白菜,电话打过去让她去老母亲家报一个平安。这样就可以与家人取得联系。他从老母亲那里要了一些钱还给了王骏,又要了零花钱。
这是中秋节的晚上,男主人请王骏一起吃饭,他们边吃边喝边聊,讲述了彼此的生活,发现他们都是再婚,而且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接下来就是把苍鹭送到了当地的动物保护中心,被那里的工作人员温柔地宰了一刀,交了半年的养护费用。
男主人租车把王骏送到了高速公路的休息站,在那里王骏等妻子开车过来接她回家。男主人回到之前下榻的景区旅馆,老板见到他回来了,很吃惊,万万没想到他活着回来了。男主人发现自己的越野车不见了,问老板,老板说昨天还看到,男主人让老板调监控看一下,老板又说,不巧监控昨天坏了。到这里男主人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跟老板提出两个要求,一个是给他报警,一个是让旅馆看门的保安带着他在周边寻找,老板让保安骑着摩托车带着他寻找,在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里发现了后备箱和车门已经被撬开的越野车。男主人将保安按倒在地上,让他讲出实情,不然就废了他。保安说,都以为你死了,住宿费不能不交,就关了监控,把车开到这里撬开车门和后备厢,发现没有值钱的东西,一个破台灯,还有一张破纸写的字,气得他直接给撕了。他们不知道那张破纸是依兰道尹莫德惠的字,是真迹。而那破台灯是抗战名将李杜将军用的台灯。
男主人回到了哈尔滨,随后不长时间又去了趟依兰,参观了五国城遗址,去看了九孔龙碑和二龙戏珠碑。九孔龙碑是男主人最想看的,这是四年前从老牡丹江大桥水下打捞的两块石碑。那个年代的石碑都被当作“四旧”,无人保护,所以他们拉下山,做了建桥材料,看到这两块碑,男主人想到了宋徽宗碑桥的故事。而且又想到了救他的那只苍鹭,从此对它改变了看法,对它有了好感,充满感激之情。这篇作品到这里就结束了。
网上是这样概述这篇作品的《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以宋徽宗被囚禁于五国城(今哈尔滨依兰县)的历史为背景,虚构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小说通过白釉黑花罐与碑桥的意象,串联起徽宗幽禁岁月的屈辱与文人精神的传承,探讨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的交织。
我认为远不止这些表达,这批作品的寓意只有懂她的人才能知道作家想要表达的真实意图,这里不便说得更明确。历史有它相似的一面,有人说这是一种轮回,其实我在想,这是人类记吃不记打的结果。宋徽宗又何止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历史的象征,要不然会出现成语“前车之鉴”。
男主人从窑工的讲述中分析,如果窑工所述故事不是虚构,大胆揣测,他那不知多少代前的祖上,是一位美丽姑娘生下的孩子。跟着宋徽宗来到五国城的窑工,是宋徽宗的骨肉。宋徽宗是个风流皇帝,与李师师的传说自不用说,如果当年北宋的乡间真有那样一个美丽的织娘叫宋徽宗动了心,他又怎么可能不揽美人入怀呢?宋徽宗一生有八十多个孩子,除此之外,没纳入宗室的子女也有。窑工所说的远祖,如果不是宋徽宗与织娘的儿子,宋徽宗不会把自己的牙齿给他,也不会嘱咐他将来把这只罐子埋在汴河旁,更不会要求他不可与女真人通婚。
说完这些,窑工问男主人想不想看一眼这个罐子。当然,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窑工让他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那个罐子时,男主人激动地哭了,那罐子实在是太美了。接下来窑工提出带他去看另一件宝物。
2026.4.14-4.15 澳洲


域外札记(2025年4月9日-4月11日)

这部作品的第三篇的名字是《碾压甲骨的车轮》。

第一章 樱花奏鸣曲
女主人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了生计找了一家公司工作,生活平平淡淡。她家境普通,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并育有一子。父亲在苏州公用事业局下属单位工作,主要负责疏通下水道,劳作辛苦,身上常年带有异味。
女主人偶然结识前来南方洽谈业务的旅顺商人李贵。公司晚宴过后,老板安排女主送李贵返回宾馆。途中,李贵邀约她共进夜宵,之后又随她回到租住小屋,吃过一碗面条,二人彼此留下不错的印象。
离别之际,李贵向她提出邀约,希望她前往旅顺,到家中打理起居、结为伴侣。女主当时并未应允,但这位条件优越的异乡人,始终在她心中留下印记。权衡两个月后,她不愿错失机会,毅然辞职前往旅顺,成为全职太太。
这段恋情起初不被女方父亲看好,老人深知双方门第悬殊,并不看好这段婚姻。但女主沉浸在优渥生活中,与丈夫居住在临海独栋别墅,尽享从前从未拥有的富足日子。
婚后二人诞下一子,取名李顺,小名顺顺。好景不长,李贵的父亲因贪污受贿落马,遭受公诉调查。一夜之间,奢华生活化为泡影,别墅被收回,受贿所得的首饰悉数没收,一家人的生活骤然跌落谷底。
李贵在工会任职,日常清闲散漫。家道中落之后,一家人搬入普通两居室,母亲返乡礼佛度日。为维持生计,女主自主创业,租下楼下海鲜饭店楼上的门面,开设摄影工作室,承接证件照、婚纱照、人像拍摄等业务。创业初期丈夫尚能搭手帮忙,步入正轨后便甚少过问。
海鲜饭店老板贺磊,为人和善,与女主日久相处,关系融洽。自公公出事之后,李贵性情大变,脾气暴躁易怒,时常无故发火。每到春季樱花盛放之时,他心绪更为烦躁,喜怒无常。
闲暇之余,李贵自学甲骨文,沉迷古籍文字研究,平日里兼职开网约车,时常数日不归。妻子体谅他因家庭变故背负巨大心理压力,默默包容。后续她才知晓,公公不仅经济犯罪,私生活亦不检点,在外另有私生子,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
李贵常去影楼,与楼下饭店老板贺磊熟识。二人时常饮酒闲谈,得知贺磊离异独居、惧怕婚姻,相似的失意境遇,让二人成为知己。李贵外出跑车无暇顾家时,常会托付贺磊帮忙接送孩子往返学校与工作室。

第二章 甲骨变奏曲
李贵无故失联,擅自向网约车公司请假外出,杳无音讯,令妻子忧心不已。两日之后,她收到丈夫的邮件,李贵在信中写道,赏樱途中结识一位同姓的甲骨收藏老人。老人曾是海员,退休后在大连游艇俱乐部担任教练,家中留存父辈传下的甲骨藏品,一生命运坎坷:儿子身为律师,因作伪证被吊销执照,颓废酗酒;女儿遭遇车祸致残,错失热爱的琵琶演奏;老伴精神失常、小脑萎缩,晚年生活凄苦。境遇相似,二人相谈甚欢,常常从午后聊至黄昏。
李贵向老人倾诉自家遭遇,尤其提及父亲遗愿,务必寻回当年碾压甲骨的旧车轮。老人深耕本地旧物收藏圈子,答应帮他一同寻访。
李家父辈认为,家族接连遭遇厄运、父辈落马获罪,皆因祖上赶车碾压甲骨、亵渎古老文明所致。当年明知车轮沾染诅咒,仍转手售卖他人,更是加重业障。唯有寻回旧轮、诚心供奉忏悔,方能化解魔咒,护佑后代安稳度日。
文中以魔幻笔法,讲述李家祖上碾压甲骨的往事,暗喻研究古文明、亵渎历史文脉之人,往往命运多舛,结局悲凉。
李家祖上偶然在乱世哄抢中,得到罗振玉流失的甲骨藏品。罗振玉为清末知名学者,曾任职京师大学堂,后旅居日本,依附伪满政权,深耕甲骨收藏与研究,著有《殷墟书契》等学术著作,晚年争议颇多。
祖上意外获得甲骨之后,厄运缠身,年纪轻轻中风瘫痪,私奔计划破灭,还连累乡邻、亲友接连遭遇灾祸,最终家破人亡。作者借李贵之口,罗列民国时期一众甲骨研究者的坎坷命运,印证文明不可亵渎的宿命隐喻。 
时隔数日,女主收到李贵的第二封邮件。信中直言,历代甲骨收藏大家大多命运悲剧,李家被碾压甲骨的车轮困住,世代深陷命运轮回。他与收藏老人产生分歧,矛盾源于罗振玉与鲁迅的学术观点之争。李贵认同鲁迅的评价,老人则极力推崇罗振玉的文化贡献,强调其后人向旅顺博物馆、大连图书馆捐赠大量古籍文物,奠定地域文化根基。

第三章 洞庭街小步舞曲
通读情节不难发现,甲骨与旧车轮,是全书核心象征意象。甲骨文是华夏最早的文字记载,是先民文明的精神载体;车轮代表世间规矩与历史法则。践踏古老文明、漠视祖先文脉,必然遭受反噬,不敬历史,终会付出代价。
小说情节层层铺垫、跌宕起伏。中段描写女主与贺磊日渐亲近,二人在日常帮扶、朝夕相处中彼此慰藉。丈夫长期缺位,孤身持家的女主,在孤独与困顿中,渐渐依赖身边这份安稳的陪伴,情愫暗生,亦是人之常情。
初读这段情感描写,容易误以为是刻意的猎奇桥段,通读全篇才明白,这是作者埋下的关键伏笔。李贵早已知晓贺磊的身世,贺磊祖辈遭受外敌残酷迫害,世代留下心理与生理的创伤,苦难与阴影代代延续。
章节尾声迎来关键转折,女主的父亲突然到访,转告女儿女婿的来电内容:李贵确诊晚期胰腺癌,自知时日无多,不愿拖累妻儿。赏完春日樱花,他便踏上寻访旧轮之路,如今心愿已了,生命也走到尽头。
他嘱托岳父,不必为自己举办葬礼,悄然离世、不留痕迹即可,还以罗振玉身后无坟茔为例,看淡身后之事。同时嘱咐老人劝说女儿改嫁,孩子可随继父姓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常年疏于联系的婆婆也打来电话,转述李贵的告别短信。他坦言身患绝症,无法尽孝养老,倘若儿媳日后改嫁,希望将孙子送往自己身边,将来送入佛学院修行,女主断然拒绝。
深秋某日,一个巨大纸箱寄至家中,拆开层层包裹,一只陈旧古朴的马车轮赫然出现。这只沾染岁月与诅咒的旧轮,如同亡灵化身,自带阴郁诡谲的气息。
李贵在信中交代,他辗转前往辽阳,得知百里外乡村的赵姓老人,家中收藏一只诡异古轮。这只车轮自带灵性,昼伏夜出、自行游走,不受人力控制。村民屡次想要销毁、捆绑、丢弃,皆无济于事:烈火无法灼伤轮体,绳索无故自行断裂,弃于荒野也能自行归家,诡异至极。
赵家父辈深知古轮不祥,屡次想要销毁,皆被异象阻拦,只能世代封存,被动承受莫名的灾祸。魔幻的叙事手法,进一步放大车轮的象征意义,串联起历史、宿命与人性的深层思考。查阅读者评论,普遍将车轮解读为时间的载体,亦是联结现实与历史的隐秘纽带。

第四章 马车轮回旋曲
故事后半段,由魔幻叙事转入悬疑氛围。丈夫长期失联,女主前往派出所报案,却被告知不属于失踪立案范畴,双方仍保持邮件联络,仅属于家庭纠纷,只能自行协商解决。无奈之下,女主只能继续等待消息。
寄回家的古轮怪事频发,随意摆放却屡屡自行移位:白日放在客厅,次日清晨出现在厨房水池边;多次归位,又悄然挪至卫生间、卧室门口,不受人为约束。
女主不堪其扰,将古轮悬挂在楼下海鲜饭店的墙面,当作装饰摆件。安置此处之后,车轮终于安稳沉寂,不再四处移动,往来食客常常驻足观望,成为店内一处特别的景致。
平静并未持续太久,饭店老板贺磊突然无故缺勤,行踪不明。女主向后厨厨师打听,对方神色闪躲、欲言又止。她以贴心恩惠温和打探,厨师才道出实情:数日前两名陌生男子到店寻衅滋事,言语刻薄、漫天要价,蓄意敲诈。贺磊出面交涉,双方爆发冲突,饭店陈设损毁严重,贺磊叮嘱众人保密,不愿声张。女主暗自猜测,此事大概率与李家旧日恩怨、公公遗留的经济纠葛相关。
疫情放开后期,女主与儿子相继感染,痊愈康复。听闻独居的贺磊染病卧床,无人照料,她心生恻隐,主动上门送饭、打理起居、清洗衣物。整理衣物时,她意外翻出一把自家房门钥匙,内心骤然警觉。
回想过往种种疑点:贺磊时常莫名嗜睡、梦话口音与李贵高度相似;古轮无故移位,或许并非灵异事件,而是人为暗中挪动;丈夫失联、音讯诡异,贺磊莫名暴富、遭遇敲诈,层层疑点交织,让她不寒而栗,暗自揣测贺磊或与丈夫失踪、甚至遇害相关,借机勒索牟利。
她不动声色、暗藏戒备,假意发短信试探,静观其变。当夜,独自留守饭店的贺磊,被墙面突然坠落的马车轮砸中头部,重伤昏迷,送医抢救后沦为植物人。
贺磊出事后,兄长何淼赶来处理后事。女主随同众人前往其家中整理物品,打开保险柜时,一部陌生手机引起她的注意。趁众人不备,她悄悄用手机拨打丈夫号码,柜中手机骤然响起,来电备注清晰显示“妻子”,真相昭然若揭,贺磊的嫌疑彻底坐实。
就在女主犹豫是否报警之时,新的邮件如期而至。李贵在信中提及新年将至,已为儿子寄去书包礼物,还为妻子留存信物,藏于洞庭街罗振玉旧居门前,静待她自行找寻。
至此,所有谜题逐一解开:李贵看破红尘、心生出世之念,自知绝症缠身,刻意伪装失联,托付贺磊照料妻儿,将家门钥匙、私人手机悉数转交。贺磊感念托付,暗中假扮李贵回复邮件、安抚女主,默默守护母子二人。
为给母子积攒日后生活保障,贺磊独自铤而走险,向早年涉事的地产商人索要补偿,因此遭到恶意报复。待女主走出婚姻阴霾、情绪安稳之后,众人合力编造绝症离世的谎言,彻底斩断牵绊,成全李贵出世的心愿。而那封迟到的邮件,是李贵割舍不下妻儿的最后牵挂,跨年之夜悄然潜回故土,留下最后的温柔念想。
小说结尾落笔于跨年之夜的夜色,一弯清冷上弦月悬于夜空,干净剔透。女主在罗振玉旧居的电线杆下,找到两片浸透日光的银杏叶,如同展翅的金蝴蝶,在寒夜中留存一丝温柔与希望,为全篇悲凉的宿命故事,留下留白与余味。
翻阅网络书评,读者对本作的解读各有不同。部分评论贴合主旨,也有不少解读牵强空洞。《碾压甲骨的车轮》以罗振玉甲骨流失往事为引,结合旅顺地域背景,以失踪悬疑为外壳,借甲骨残片、诅咒车轮,折射文物流失、文明亵渎、人性博弈与历史反思,层层拆解历史的模糊性与现实的复杂性。
三篇中篇彼此呼应,均以真实历史为底色:《喝汤的声音》关联海兰泡惨案,《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依托徽钦二帝五国城囚禁史实,《碾压甲骨的车轮》聚焦罗振玉与甲骨文史,三重历史脉络交织,形成现实隐喻与历史纵深的双重张力。
牙齿、古罐、甲骨、车轮等意象,皆是历史伤痕与文化密码的载体,串联起过往与当下,最终落脚于人性救赎、历史自省的核心主题。作品以东北地域为坐标,描摹多民族交融的土地底色,让地域故事超越乡土局限,生出普世的现实思考。
迟子建在作品后记中,详述了系列创作的背景与初心。2020年工作变动,生活节奏被打乱,琐碎现实挤占创作空间,焦虑之下,她转而深耕中短篇创作,以碎片化的时间书写东北土地的隐秘故事。
《喝汤的声音》落笔于2021年,以边境河域为背景,借摆渡人的口述,诉说民族血泪往事,短篇形制凝练克制,留白悠长。2022年创作《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依托五国城遗址实景,以古罐、石碑为双线索,串联徽宗北狩的屈辱岁月,虚实结合,冷暖交织。
《碾压甲骨的车轮》创作跨越秋冬两季,罗振玉是作者长久以来在意的历史人物,早年创作《伪满洲国》时便有所涉猎。实地探访旅顺罗振玉旧居、大云书库,听闻甲骨文物流散的唏嘘往事,结合历代文人学者的命运沉浮,催生创作灵感。滚滚车轮从历史深处驶来,以悬疑为切口,让历史的沉重、人性的风雪、文明的悲歌,一同落入现实视野,借古喻今,发人深省。
通读整部《东北故事集》,方能读懂作者疫情三年的所思所感。以回望历史反观当下,以隐秘的往事映照现实,温和克制的文字之下,藏着冷静的观察与深沉的警醒。铭记过往、敬畏文脉、正视历史,方能行稳致远,恰如古语所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2026.4.21 青岛


域外札记(2025年4月12日 星期六)

去年下半年远赴女儿住处,随身携带着迟子建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额尔古纳河右岸》,前期优先阅读其他作家作品,直至次年返程途中,才完整读完这部经典。当时内心触动颇深,却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读书感想,成为一桩小小缺憾。
历时一年,完整读完手头上能买到的迟子建全部著作,近五十本作品悉数通读,收获满满、受益匪浅。读完《东北故事集》,标志着本轮阅读计划圆满收尾,唯独缺少一篇《额尔古纳河右岸》的专属读书笔记。恰逢再度远行,随身携带新版藏书,便决定重读经典,补全札记,善始善终。
手中版本为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10月首版,2024年9月重印。旧书因反复勾画批注,页面杂乱,影响二次阅读,因此重新购置典藏。好书值得反复品读,如同黑塞、马尔克斯的经典著作,反复翻阅常读常新,亦可赠予同好,共享文字之美。
《额尔古纳河右岸》全书分为上部、中部、下部及尾声,结构清晰完整。上部「清晨」以鄂温克驯鹿部落的日常迁徙与生死为核心,借三位族人的离世,铺展部落独特的生死观:少女列娜冬日迁徙途中熟睡坠落,于风雪中安然冻死;族长林克外出交换物资,遭遇雷击身亡;猎手达西与仇敌野狼殊死搏斗,惨烈殒命。三种截然不同的死亡方式,诠释游猎民族向死而生、顺应自然的生命哲学,与萨满文化生死同源的理念相辅相成。
全书以一位九十岁鄂温克老人的第一人称视角娓娓道来,开篇文字清冷苍凉,意境悠远:“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多岁了。雨雪看我老了,我也把它们看老了。”极简的文字,写尽岁月沧桑、自然变迁,过度开发之下,草木凋零、雨雪稀薄,生态环境日渐破败,暗含对现代发展破坏自然的反思。
书中细腻描写列娜离世的全过程,冬日迁徙扎营之时,众人忙碌劳作,才发现少女掉队失踪。族人沿路搜寻,最终在雪原上发现长眠的列娜,睡梦之中安然离世,没有痛苦挣扎,归于冰雪山野。
父亲林克遇难的情节,满含温情与哀伤。临行前母亲满心不安,反复叮嘱猎犬贴身守护。日暮时分,猎犬独自归来,满目悲戚,预示噩耗。族人以白桦皮雕刻日月纹样陪葬,寄望逝者在另一个世界光明常伴。雷雨声声,从此成为女儿思念父亲的寄托,雷声轰鸣,便视作故人低语。
猎手达西与野兽殊死一战,坚守猎手的尊严与血性,与猎鹰一同奔赴宿命。部落之人看淡生死、敬畏自然,在山林与风雪中繁衍生息,与野兽、草木、天地共生共存。
章节末尾,寥寥数笔记录阅读感悟:年迈的部落老人回望一生,亲历亲人、族人接连离世,见证游猎部落的日渐衰落,写尽人与自然博弈的残酷,也留住了一个小众民族最后的山林记忆与精神信仰。
2026.4.23—4.24 青岛

(注:2025.3.30-4.12这一部分原文3万多字,原载“管窥一见”微信公众号,本文丛转发时,编辑对原文结构和错别字等做了调整和修改,改后2.7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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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管窥一见丨域外札记(2025.4.30-5.12)》 发布于2026-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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