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如丨塔斯马尼亚朗塞斯顿游记(一个延续了八代人的巨大的农场·之三) - 世说文丛

姚婉如丨塔斯马尼亚朗塞斯顿游记(一个延续了八代人的巨大的农场·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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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20世纪。
这时候,真正的分化开始出现。
沃尔默斯庄园(Woolmers)的土地被一点点征用。1912年,第一次大规模收回;1947年,再一次。原本广阔的牧场,被削减到一个不再具备原有经济规模的范围。
农场的意义开始变化。它不再是一个稳定的生产单位,而更像一项负担——需要维护,却不再产生足够回报。
就在这个阶段,沃尔默斯庄园的庄园里,有一位女性在生活。Marjorie Archer。
她嫁入这个家族,进入那栋房子,重新布置房间。墙纸、织物、家具,都带着她的选择。那些后来被游客看到、被记录的空间,很大一部分来自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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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门厅连接着原先的宅邸。一侧是餐厅,尽头的小楼梯通往楼上的卧室。
令人惊喜的是,沃尔默斯庄园收藏中最引人入胜的藏品之一是摆放在门厅里的一把精美的抛光牛角霍拉椅。
关于这把椅子的确切年代我们知之甚少,只知道这种家具在十九世纪的英国、欧洲和美国都很流行。

2.jpg古巴红木餐厅

餐厅的亮点之一是伍斯特瓷器餐具,共68件,原件148件,据信制作于18世纪。
餐厅最引人注目的是托马斯·阿彻的肖像,也就是第一代来到这里的祖先。自1850年阿彻去世以后,餐厅的装潢几乎没有改变,唯一的变化是1859年更换了壁纸。

3.jpg优雅而高贵……客厅
巴西红木客厅

阿彻家族喜欢用各种物件来纪念英国,墙上就挂着赫特福德庄园的画作。
这栋近两百年前的豪宅,现在依然完好无损,我们轻轻地走进去,一一参观,但是不允许拍照。
她的世界,是房子内部。
她的影响,也主要发生在那里。
她只有一个儿子。
托马斯·威廉姆斯·阿彻(Thomas William Archer)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庄园是他的世界,母亲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他的父亲在他十几岁时去世。从那之后,家庭的重心更向内收紧。
很多年以后,人们会回忆,说他的母亲不希望他离开。说她依赖他,也希望他留在身边。
这些说法无法被精确验证,但有一件事是明确的:据遗迹中心讲解员介绍,他得了严重精神抑郁症,因为他远离了世界,只活在母亲的世界中。
他没有离开。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他留在沃尔默斯庄园,一直生活在那里。
他的生活轨迹,没有扩展出去。
在讲到 沃尔默斯庄园的后期历史时,管理人员提到了一个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细节。
他说,在家族的某一代中,男主人去世较早,留下了一位母亲和她唯一的儿子。
这个儿子,成了她全部的精神寄托。
据说,她不愿意让他离开身边,希望他始终留在这个家中,与她共同生活。
久而久之,这种过于紧密的依附关系,反而使这个年轻人逐渐失去了走向外部世界的能力。他变得封闭、压抑,最终一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也没有建立自己的家庭。
管理人员讲到这里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段已经过去的往事。
但我站在那座安静的庄园里,却忽然意识到,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故事。
当一个家族的延续被寄托在极少数人身上时,当情感变成了一种无法挣脱的牵系,历史也许就在这样看似微小的地方,悄然改变了方向。
从那一刻起,这座延续了数代人的庄园,实际上已经走向了终点。
而与此同时,在河的另一边,另一种家庭结构正在运作。
与沃尔默斯的命运形成对照的是,另一处庄园——布里肯登庄园(Brickendon Estate)。
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这里出现了一位新的女主人。关于她的名字,介绍中并没有特别提及,但她的影响却被一再讲述。
人们记住的,并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在那个时期所维系的一种秩序。
她没有用强硬的方式去要求下一代留下来,相反,她鼓励自己的三个儿子走出去,去读书,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被束缚在农场之中。
然而,也正是在这种近乎“放手”的态度之中,她的儿子们最终选择了回来。
他们没有被留下,却主动留下;没有被要求继承,却自愿承担起这片土地的责任。
从那以后,那个庄园没有中断。它不仅被保存下来,而且继续以一种真实的方式运转着。
当我后来回想这两个庄园的不同命运时,才慢慢意识到,决定它们走向的,也许并不是土地本身,而是人如何对待彼此的关系。
有时候,紧紧抓住,反而会失去;而适度的放手,却让一切得以延续。
布里肯登庄园没有出现“唯一继承人”。它更像一个不断展开的家庭。孩子们参与农场工作,家庭生活与农业生产交织在一起。没有明显的边界,也没有清晰的“退出机制”。
在20世纪中期,农场同样面临压力:成本上升,市场变化,现代化的诱惑。
就在这个阶段,家族中出现了一位被后人反复提起的女性。
她被描述为强势、果断,甚至有些令人畏惧。
她不只是家庭的一部分。
她参与决策。
她决定不出售土地,不分割农场,不放弃生产。
她让农场继续运转。
不是通过命令,而是通过一种更缓慢、更稳定的方式——让“留下来”成为最自然的选择。
孩子们没有被告知必须继承。
但他们几乎没有别的路径。
到了20世纪末,两条线的差别变得清晰。
在沃尔默斯,托马斯·威廉·阿彻(Thomas William Archer)成为最后一位继承人。他没有子女,也没有把庄园交给其他家族成员。
1994年,他去世(1935-1994)。
沃尔默斯被整体捐出。房屋、家具、土地,一并转入家族信托基金会。
从那一刻起,它不再是一个家庭空间。它成为遗产。
在布里肯登,情况不同。农场仍然在运作。家族成员仍然居住在那里,参与经营。羊群仍然在同一片土地上移动,围栏不断被修复,房屋继续被使用。它没有被交出去。人们在这里继续生活。
今天,如果你站在朗福德(Longford)那片平原上,你可以同时看到两种时间。
在沃尔默斯,你看到的是被整理过的过去。
房间被保留下来,物品被解释,故事被讲述。
在布里肯登,你看到的是没有停止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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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一切都保留着近两个世纪前的原始风貌。
这几个看似破旧不堪的房子(屋顶是用铁皮制作的),一直沿用至今……
泥土还在被踩踏,门还在被推开,生活还在发生。
它们都来自同一个起点。
两个兄弟,两块土地,一套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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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布里肯登农场(Brickendon Farm)建造于约两个世纪前的家庭教堂。这里的风琴依然可以弹奏出美妙动听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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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于1824年的布里肯登的农场

我们在参观完了这个依然在运作的农场之后,坐在那个高大的铁皮屋顶的接待室喝着咖啡,看着这里堆放着的“破破烂烂”的农具,心生敬畏。
在后来的岁月里,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关系、不同的选择,让它们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有人选择留下。
有人无法离开。
有人决定继续使用。
有人最终选择保存。
历史没有在某一个时刻结束。
它只是,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继续。
完成于2026年4月23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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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姚婉如丨塔斯马尼亚朗塞斯顿游记(一个延续了八代人的巨大的农场·之三)》 发布于2026-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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