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谢绝了：出去走马观花，不如在家清茶一杯，开怀聊天。我有今年的春茶你尝尝。
他听后甚喜：“那敢情好！难得当面聆听老师的教诲。”
我笑道：我们虽然是两代人，学术意义上的文友不分辈分，交谈是平等的讨论，不要说“当面聆听”这类客套话。其实你每次提出的问题，对我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学习。西人不是早就说过：提出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能提出问题都是有水平的表现。
落座品茶回甘中，W老师连声说了几句“好茶”，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明朝书画家董其昌有句话广为人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但是我发现您很少出去旅游。思想家是否都像您这样“不走万里路，仅读万卷书”？
W老师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重要，因此成就了这篇《答客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问：您的《祁萌之专辑》，我与几个学术同仁读后都持同样的看法：“专辑”中很多文章的论断都是发人之未发，给我们深刻的思想触动。例如：
1.西方文化就是基督教文化。
2.中世纪教会推动了欧洲近代科学的发展。
3.自由主义是西方文化的灵魂。
4.自由并非来源于自然的权利，自由来源于圣经的《创世记》。
5.先秦人虽然百家争鸣，他们创建文化的出发点与目的都是一样的：维护君权统治。
我和几个学术同仁对这五条特别感兴趣！
答：你刚才提出的“不行万里路，仅读万卷书”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其实就是“知行合一”的通俗说法，强调理论（认知）联系实际。理论通过实践体现出价值。不过“知行合一”是有意识地在实践中验证自己的认知，彰显自身的良知；行万里路是大开眼界、大饱眼福中出现的开阔视野与见多识广的情况，引发人的思维浮想联翩，培养人的情感丰富多彩；各种意象纷至沓来。这是艺术家的不可或缺。
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较之先秦诸子百家、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道学、宋明理学而言，虽然是一种进步。但是王阳明的全部学说还是泛道德主义文化的产物，王阳明追求的仍然是前人梦想的道德社会。他没有看出泛道德主义文化中的道德万能论在实践中成为一大弊端。儒家文化的核心价值观之一“仁政”掩盖了政治哲学的原旨要义，将严峻的国家机器运转问题，简单化为统治者的“民贵君轻”“率先垂范”的道德自律。
王阳明很看重人人皆有的良知，他的“知行合一”本质上是振拔人的良知。不过 “知行合一”在实践中说不上是一种科学思维。所以“知行合一”不可能出思想。
问：您的意思，思想是从科学思维中来的？但是教科书上说思想是从生产斗争、阶级斗争、科学实验中来的，也就是说思想来源于社会实践。
答：如果教科书这个说法是真理，那么社会实践中那些成千上万的人民大众，岂不是会出很多思想家？实际上这个庞大的群体可能出劳动能手、出技术人才，却不出思想家。
问：是啊！您在一篇文章中谈过康德是著名的启蒙思想家，但是他从未行万里路。他甚至就没有离开过哥尼斯堡小城。康德也没参加过社会实践活动，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讲台上、图书馆里度过的。那康德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答：是啊！“康德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类似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
（1）鲁迅既没有参加生产斗争，也没有参加阶级斗争，更没有参加科学实验。鲁迅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有思想的作家。鲁迅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2）英国人亚当·斯密不但是“经济学之父”，也是人类思想史上的巨人。他的全部学说集中为不朽的光辉思想：只有市场经济才是人类致富的不二法门。但是亚当·斯密一生都是在讲台上、在书斋里度过的。亚当·斯密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3）英国人休谟一生以学者的身份从事教学与研究工作，说不上什么社会实践活动。休谟以其“无赖原则”所蕴含的政治哲学思想，奠定了他在西方思想史上的巨人地位。休谟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4）奥古斯丁是古罗马人，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说不上什么社会实践。后来奥古斯丁改邪归正，皈依基督教，潜心从事基督教研究，没有参加过社会实践活动，都是在书斋里读书写文章。最终奥古斯丁成为基督教文化史上最卓越的思想家，被誉为“圣奥古斯丁”。奥古斯丁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上述挂一漏万的例举说明思想并非来自社会实践。社会实践可能增加人的感性认识，却不可能产生思想。前边谈过：社会实践可能出劳动能手、技术人才，但不可能出思想家。
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还是十七世纪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说得好：“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思想只能产生于“会思想”的人的思维活动中。
什么是“会思想”的人？帕斯卡尔认为“会思想的人”就是有科学头脑的人，就是会逻辑思维、逻辑推理、逻辑论证的人，就是凡事问为什么的人。众所周知，逻辑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从事探讨、研究、论证之方法的灵魂。
什么是逻辑思维？逻辑思维就是讲究凡事问为什么，讲究事出有因，讲究因果关系，讲究自圆其说，讲究论事明确清晰、避免混淆不清，讲究矛盾各立、避免自相矛盾，讲究推理的前提是真理、推论是必然。
中国有史以来鲜有思想家，与中国文化没有科学、没有逻辑学、中国人不会逻辑思维、不懂逻辑推理与逻辑论证等这些文化缺陷与人性不足直接相关。何况中国人没有凡事问为什么的思维习惯。一个不会凡事问为什么的民族，怎么可能出思想家呢？
问：科学家经过实验、经过论证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思想；学者在学术研究中得出的结论也是思想。这些成为思想的结论一般不含有政治因素，没有阶级性。但是教科书、词典、辞海都说思想是有阶级性的。这个说法显然是不成立的。
您在文章《什么是思想》中对思想的定义简单易懂：思想就是看法。只是这种看法有前置词的限定：“前所未有的、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看法”。
教科书、词典、辞海对思想给出的定义既抽象又空洞：“思想是客观存在反映在人的意识中经过思维活动而产生的结果。在阶级社会里思想是有阶级性的。”编撰人为什么要把思想说得这么抽象难懂、空洞无物？
答：自古以来，中国文人就有个不良学术脾性：喜欢把简单的东西讲复杂了，把明白的东西讲糊涂了，把浅显的东西讲深奥了——认为这就是学问，讲得越玄乎、学问越大！受这种错误思想的影响，历代都有学者把乌托邦思想作为追求的学术理想，例如司马迁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些学术理想在理论上是空谈，在实践上是不可能的。
教科书、词典、辞海给思想的定义讲了一番“形而上”的大道理，其实连形而下的常识也没讲出来。
问：教科书、词典、辞海都没有触及思想的价值与意义是什么，或者说没有谈及思想有什么用处。
答：这个问题在《祁萌之专辑》里有文章谈过了：思想不解决生活中的具体问题，不解决吃饭问题，不解决升迁问题，不解决上大学问题，不解决治病问题，不解决发财问题，不解决就业问题……
思想解决正义大道问题，解决文化落后问题，解决民族愚昧问题，解决个人愚蠢的问题……
思想使人发现，历史没有规律。学习历史规律、掌握历史规律、运用历史规律不是自欺欺人，就是天方夜谭。
思想使人发现，未来的路是不可以提前预知的，是不可以提前设计的。否则必定是个人的失败、民族的苦难、人类的灾难。
思想使人发现，寄希望于统治者施行仁政是一种天真难酬的想法。
思想使人发现，社会道德不是喊出来的，也不是建设出来的。道德需要生存土壤，这个土壤就是正义大行其道的公正公平社会。
思想会使人发现“宗教是毒害人民的鸦片”这句话是骗人的谎言，旨在否定宗教文化、鼓吹唯物主义。人类文明发展史昭示：宗教信仰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的主要标志之一，体现了人类的精神需要、精神寄托、精神依靠。
都知道科学是人类现代文明的灵魂，没有科学则不可能产生现代文明。今日的人类须臾离不开科学！但是科学思想、科学精神、科学定律、科学法则等，都需要终极逻辑力量的支持，这个终极逻辑力量就在那个超世俗、超自然的绝对存在那里，也就是上帝。科学讲究本源，缺少本源的所有立论、理论、理念、说法，都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失去存在理由。天地间万物的本源也是那个超世俗、超自然的绝对存在上帝。
爱因斯坦认为科学与宗教是互为存在的关系，所以他说“科学没有宗教就是瘸子。宗教没有科学就是瞎子”。
不难看出，以上所述是宗教的绝对意义所在。
思想使人发现，“皇粮国税天经地义”这个被中国人视为神圣的法则，其实是个荒谬了两千多年的说法。纳税人纳税是花钱买政府为纳税人服务。税权属于纳税人的：纳税的数量、纳税的时间、税金的使用，都由纳税人或纳税人选出的能够体现纳税人意志的代表说了算。
思想使人发现，《论语》里的这句被历代硕学大儒推崇备至的话：“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其实是不说都知道的废话，并无多少精神内涵可以揭示。只有那句“五十而知天命”暗含着一点命运的哲理可以发挥：人的命运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的上天的安排，是为天命。实际上命运是由无数偶然因素连缀而成的生命过程。
问：虽然这是一句老掉牙的话，我还是要说出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中午我们去岛城百年老店“沧口锅贴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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