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以外卖小哥的身份骑着一辆电动车,出现在与坡岸垂直的另一条土路上。那条路地势低些,沿着江岸拐向远处的码头。不可把控的梦,总是预先给我一堆设定:他小我四岁,长相俊朗,是我深爱着的人。没有来由,没有过往,爱就像坡岸边的野草,梦一落,它就生了根。
他朝着坡岸这边停着,双腿跨在车上,脚尖点地;头上戴着黄色的头盔,身着鲜亮的金黄色套装。这装束让他看起来既像穿梭于市井巷陌、与时间赛跑的外卖员,又像个蓄势待发、等待信号旗落的赛车手。梦似提前布置好的剧本,把一个人的现实与理想,如此具体又如此荒诞地,固定在一个特定的矛盾造型里:现实是那匆匆奔波的职业,理想是那风驰电掣的姿态。
我站在坡岸上望着他。不止是我,我的周边,还成排地站着我的女邻居、女同事、女亲戚……她们跨越时间的河流,聚集于此,没有具体的面孔,却众口一词劝说着我——
你不能爱他。
你不要爱他。
你不需爱他。
……
她们群雌粥粥,语声切切。梦境吝啬,没有给出她们劝说的细节,但都不容置疑的口吻,认为我爱上的,不过是他身上那层赛车手的幻光,是凡庸世界里瞬息的虚妄理想人格。那不是爱,只是错觉。
他停在土路上,远远地也在陈说。他的声音低沉,却分外清晰:
我不能爱你。
我也无法爱你。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现实人格的台词,务实,苍白,还含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歉意。其间,他还添了一句:
你也不是真的爱我。
这话令一股滚烫的冲动,从我的心脏直冲头顶。不,我要证明,我爱的不只是他飞驰的幻影,也爱他奔走时额角的汗水;我爱的不只是他此刻凝定的姿态,也爱他被生活追赶时的仓皇。我爱那个完整的、会疲惫也会无奈的他。爱就是有一百个理由逼人退缩,也会有第一百零一个理由激人向前。
我旋即从坡岸冲向那条土路。他还在说着什么,嘴唇翕动,可我已听不见。世界安静极了,又吵闹极了,全是我心脏擂鼓般的咚咚声。
我跑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吻上了他的唇。
我想以吻封缄他所有“不能”“无法”“不可以”的言辞;想以吻的温度,融化他那层属于“外卖小哥”的、为生活所铸造的冷硬外壳。我还想以吻明示我全部身心的赤忱,而并不需要他回馈什么。
然而,他坚定又轻巧地将我推开。他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触动的情潮,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峻。那冷峻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带着悲悯的神情。他不再看我,只是转过头,启动了车子。电动车发出低微的嗡鸣,向前驶去。我站在原地木讷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电动车忽然脱离了地面!不是跳跃,是轻盈的、平稳的抬升,仿佛重力在他身上突然失了效。电动车载着他,斜斜地向上,驶入了空中。
更令人震惊的景象映入眼帘:不止是他,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不知何时,竟出现了许多骑在电动车上的身影!他们穿着一色的金黄外卖服,像在云层中浮现的鸟群,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行,穿梭,交织成一张流动的、无声的网。他们不再是穿行于楼宇巷弄的奔忙者,而是这城市上空自由的骑手,俯瞰着他们平日奔波其间的、密密麻麻的街道与屋顶。那被折叠压缩在飞转的车轮下的自由渴望,终于这一刻得以舒展疏放。
我在漫天飞行的骑手中搜寻着他的身影。但那身影只清晰了一瞬,很快就像一滴汇入河流的水,消失在迅疾的流光之中,再也无法辨认。
又一次,我在熟悉的怅然与失意中醒了过来!
原载 美鸿文学
2026.4.30 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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