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从来不在群里发言，为什么呢？
说来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刚有手机微信。人们纷纷建群用微信文字互通信息相互讨论。有一次群里讨论的话题涉及到科学问题，我说了句“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科学”。结果被群起而攻之！他们举例为证中国传统文化里有科学：“《黄帝内经》《梦溪笔谈》《农政全书》《天工开物》《本草纲目》《九章算术》等，这些书都是教科书上说得明明白白明白的科学著作，你怎么能说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科学”？
群友的这种民族情绪让我吃惊：这些书若是科学著作，说明中国文化里早已经发展出科学，中国早已经是世界上最发达、最强盛的国家了！
其实“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科学”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是现代新儒家冯友兰1920年代在美国留学时公开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提出来的。这个论断立刻引起了学术界的重视，国内很多科学家、学者发表文章支持冯友兰的说法。
冯友兰是新儒家，他了解传统文化。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中发现以儒家文化为主导的传统文化没有科学。冯友兰当年不过是从科学这个概念涵有的内容比较出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科学。他并未解答中国传统文化为什么没有科学？
抗日战争结束前两年，英国学者李约瑟受英国政府的委派来中国考察，并与中国政府有关方面商讨战后的教育、科研等工作的恢复与重建问题，英国政府愿意帮助中国。
李约瑟来华后考察了三年，并在国际上发表了一篇《中国文化为什么没有发展出现代科学？》的文章，引发了各国学者长达数年的讨论，却没有形成共识。北美大陆一位学者指出：既然大家讨论“中国文化为什么没有发展出现代科学”难以形成共识，就不要讨论了，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建议用“李约瑟难题”将这个未解的学术问题告一段落。也许将来会有结论。于是这场持久的大讨论终于偃旗息鼓。不过“李约瑟难题”隐含的“中国文化里没有科学”，成为国内外学界都知道的常识。
“李约瑟难题”载于史册半个世纪后，香港中文大学陈方正教授推出了大著《继承与叛逆——科学为什么出现在西方》。这部五十万字的著作考证的结论是：“科学出现在西方，是西方文化发展的逻辑结果。科学没有出现在中国，是中国文化的必然现象。”书中暗含的思想启示：中国文化不管存世多少年也不可能发展出科学。
陈方正教授是香港中文大学的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这个职务说明他是香港研究中国文化的领军人物。他与冯友兰一样，都明白中国文化没有科学。
但是《继承与叛逆——科学为什么出现在西方》这部书并未就“中国文化为什么没有发展出科学”作出解答。陈方正教授可能也认为这个问题是个无解的伪命题。但是我却认为这个问题是个很值得研究的“伪命题”。这个“伪命题”戳中了中国文化在科学意义上落后的要害：
1.以儒家文化主导的“儒释道”文化不生存科学赖以发生与发展的科学精神。凡事问为什么的思维方式与质疑精神、批判精神是科学精神的灵魂。中国文化扼杀了凡事问为什么的思维能力、并杜绝了质疑精神与批判精神的出现。一种文化不是科学精神的生存土壤，所谓产生科学都是惘然。
2.被誉为“数学王子”的十九世纪德国高斯不仅是数学家；他还是物理学家、天文学家。所以高斯深谙数学与科学之间的逻辑关系，所以他提出了著名的论断“数学是科学的皇后”广为流传。这个论断的言下之意含有的常识是：没有数学，哪来的科学！
遗憾的是，中国文化里没有完整的、真正数学，只有原始的、简单算术。中国文化里最高水平的数学是《九章算术》。《九章算术》里仅是简单的算术，没有平面几何，没有立体几何，没有平面三角，没有方程，没有函数，没有解析几何，没有微积分。甚至连初等的相似形、算术平方根、切线定理也没有。中国文化没有数学，哪来的科学？中国文化不可能发展出数学，这是中国文化的泛道德主义本性所决定了的。
3.凡是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逻辑是思维的灵魂；是涵盖所有学术领域的分析、判断、研究、推理、论证、总结之方法的灵魂。一句话，逻辑是科学的灵魂。所以才有了科学的一言以蔽之：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行为科学。也就是说，人世间所有的文化都离不开科学。可以肯定地说：没有科学的文化不是糟粕也是落后、腐朽、应该抛弃的文化。
但是中国文化里没有逻辑学，中国文化养育的人不会逻辑思维。逻辑缺位的中国文化，怎么可能产生科学呢？
谈到这里不难看出，我在十多年前那句遭到群起而攻之的话，不过是重复了知识界关于传统文化的一个常识。那些群友都是上过学有知识的人。有知识的人不知道常识，这难道不是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吗？是什么淹没了他们的常识？是什么让他们宁肯相信民族主义的胡说八道，也不相信常识？
那天我无奈中退群后仰天长叹：文化人不知道常识，这是个人的缺陷？还是教育的失败？抑或是这个民族的可悲？
这个民族经历过长期违背常识的折腾，已经对常识普遍地陌生，所以东大人摆脱违背常识的野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看看今人在背离科学的邪道上越走越远，我在十多年前的感叹并未过时。愚昧不一定是没有文化的人。有文化的人在脱离常识的立场后出现的愚昧为害尤其严重。二十世纪人类在文化人的愚昧造成的灾难中吃尽了苦头！我在改革开放三十年大庆时写过一篇纪念文章，文章的结尾是：改革开放是一条艰难的回归常识之路。三十年过去了，这条路走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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