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打小就脑袋瓜儿好使。拿老人话说：就是个小鬼子精。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小孩子都是捏着泥巴、捉着泥鳅长大的。上幼儿园那会儿是镇里、村里，干部孩子们的专利。钱坤的父母当时属于插队知青。虽然条件好点儿，但也一天幼儿园没去，幼教是自学成才。再就是钱坤当时记忆力特别好，特别是对数目字儿感兴趣，算术也特别好。引起了女同学家长的极大关注。因为老人们都盼望着，都希望自家的女孩儿能找到状元。那时候的农村，是中国人的平面时代，一个村就赶上一座城了。相中了、喜欢上了，本村的嫁本村的也不是稀罕事儿。因为也有感情基础，叫青梅竹马。
但最青梅的竹马有两个：一个叫黑黑，是只花猫。一个叫黄黄，是条小狗，尾巴蜷成了一道圈儿。
有张记忆的照片也一直留在心底：那天他拉上了一个小女孩儿的手……
那是小学开学的第一天，记得太阳的光芒非常友善。校园的地上润湿了一片大槐树的树荫，呵护着底下的“花蕾”们。“花蕾”这时正站成两排，按照惯例，一个男孩儿跟一个女孩儿要组成同桌的你。钱坤因为个头小，所以就排在了第一。和他一起的那个女孩儿，穿了件粉红色连衣裙。那时候连衣裙很少见，一般也就大户人家才有。这小姑娘又叫连衣裙打扮得如花似玉。所以钱坤打上了连衣裙的主意，为了连衣裙也要把小女孩儿“据为己有”。那会儿他真把这小女孩儿当成了未来的老婆。这当然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心理。
“哟，你两个还真是一对儿哩！”这天放学的路上，小钱坤拉着小女孩儿的手，遇到了一位老太太说。
“她是我老婆！”小小的钱坤带着稚气答道。
“嗯，好啊，这小丫头是你一根肋骨！”老太笑起来，眯缝的双眼都变成褶子。
“什么？”钱坤睁大了眼睛，“肋骨？”
这老太，是村里有名的刘二奶奶，也是有名的热心肠，据说信耶稣，脾气也特别好。都八十多了，身子骨硬朗得要命，耳不聋眼不花的。还喜欢张罗婚事。再就是劝人别离婚。因为那时候农村，夫妻吵个架什么的，要离婚了，就仿佛出大事一般。这时候刘二奶奶就会主动上门调解。还别说，经她这么一搅和，夫妻那点儿不和谐还真就平息了。这老太又慈眉善目，特别喜欢孩子。
“对呀，”刘二奶奶又笑着答道，“就是你说的，你媳妇呀！”
“快跑！”钱坤拉起同桌的小手腕就跑，一直跑出很远才停下。小女孩儿头上冒出仨问号。
“我妈说的，呃！”小钱坤呛了一口唾沫星子，“这个刘二奶奶是个巫婆！”
小学是美好的，一棵小树刚发芽的年代，自然叫人流连忘返。最大的特点是不用犯愁，脑子不用装事儿。钱坤觉得那时候天是蓝的，水也更绿，村里村外的没工厂。空气里飘着树叶子的芳香，又非常清淡。村里的乡里乡亲、大叔大妈们，也都个个的忠厚老实、和蔼可亲。只记得村前有一条小水沟，从附近一个化工厂排出来的。那水有些清淡的碱的味道，算是异味了。但一点儿不浓烈。钱坤有时候放学了，还喜欢趴在水沟上试着去闻一闻。同样有这种乐趣的还有“黄黄”。那股味道不令人讨厌，但也说不出怎么好来。可是比起村里拖拉机的柴油味儿来，那可是好闻多啦！
夏天放学以后，小钱坤会跟着小伙伴儿们跑去河边捉泥鳅玩儿。黄黄自然是跟着。不过钱坤现在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河里会有泥鳅呢？现在的泥鳅都跑哪了？河边的草青青，水也滑溜溜，泥鳅们一般都藏在河边，青草的淤泥下面。钱坤是捉泥鳅的高手。捉了就放进玻璃的罐头瓶子里。其实他最喜欢的还是捏着泥鳅玩儿。他喜欢看着泥鳅从指头缝里钻出来，喜欢那种凉凉的、手指头肚跟泥鳅紧贴的滑腻感。他不知这是一种癖好。
这段小学时期的“恋情”也演绎着，就仿佛我们现在看卡通——猫和老鼠，滑稽幼稚得可笑。终于在五年级的一天，小钱坤突然表白了一下。
“钱坤，你猜猜看，我嘴里有什么呀？”女同桌嘴里含着块儿糖说。
“谁知道什么呀！”
“你再猜猜看！”
“不知道。”
“真傻！钱坤，你真傻！”
“我长大了要娶你当媳妇！”
“你这么傻，我不给你当媳妇！”
这段带着引号的情事就这样结束了。这真是一段很幼稚的“恋情”。
很快，钱坤上初中了，女同桌也跟着他，他们是一个班。而这时孩子们也多起来。因为是镇上的初中，孩子是来自七乡八镇。初中又是孩子们最紧张的时候，赶学习啊。钱坤在同学里又多了几个好朋友。
钱坤开始发育了，他为私处长出的毛毛苦恼。后来爸爸说这是正常的，他才放了心。他又长高了。可是女孩子叫他吃了N次惊。他觉得她们都变了，屁股开始圆润起来，大腿也变粗了，再就是胸脯。啊，这就是女人！
他开始不喜欢他的小偶像了——他的小学女同桌。她简直太瘦了呀！肩膀和屁股也窄窄的。他对她失望了。
初三的下学期，他又发现了一个她。她是另一名女生。
他觉着她不算怎么美，可就是喜欢。她看他的时候，他有种被电了的感觉。
但又没那个胆儿，他不敢说。就是找机会在她面前出现，展示风度翩翩，包括秀肌肉。哇！他很投入。他甚至惊讶怎么才发现她。他不会说赞美之类的，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然后一路心脏狂跳着回到教室。他不会像别的男生那样给人家送小礼物，更不敢大胆地去约人家。至于为了这个女生发生打斗之类的，更是和他不沾边，因为没有人和他成为情敌。
至于情书，是从别人那里抄了一封，在枕头下藏了三天三夜，又赶紧烧了。
可是初三这年容不得多想，一个原因是他没时间想，学习已经够忙的了。再就是他觉着这样不好。这是思想不健康呀！还违反纪律。谈恋爱？哇，太可怕了！
他只是学习累了，才想一想女同学的身姿和脸蛋儿。
这算是暗恋吧，他对自己说。不过，他知道她能感觉到。
终于，在毕业考试结束以后，他鼓足勇气，向女同学表达了。其实也没什么花言巧语、甜言蜜语，他也想不出、不会说。就是写了一封信，一封情书。
这封信简直太简单了，那就是：
“星期天我去你家找你玩吧？”
连落款都是英文的，他不敢署真名。
然而这几个字儿很快就发生了效应，并且冲击力巨大。在那个年代，又正值情窦初开，足以在少女芳心激起片片涟漪。钱坤感觉到了：那女孩儿看他的眼光不一样了，很明亮的眼神，亮晶晶的。她又变得羞羞答答，见了不敢直视。她是被钱坤擦出的火星扑啦着了：蛮不错的一个小伙儿啊！学习这么优秀。老师们都说。模样也算英俊。
可他们还是这样，还是保持距离，再没有更多接触。
但是男孩子毕竟阳刚。他们又上高中了，这次不是一个班，是一个级部。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因为学习更重。但在学习之余，钱坤当然没有忘记写情书。高中时代看的书也多了，也知道了怎么回事儿。他开始关心起她来，星期天陪着一起做功课。这自然遭到家长们讨伐，于是被迫转入地下。终于有一天，也是一个冬日的夜晚，他吻了她，也摸了。
这一壮举造成的后果是相当恐怖。从此那女孩儿的学习一落千丈。因为这是初恋，谁又不为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神魂颠倒呢？他们从此又走进了感情的虚拟世界，所谓“共堕爱河”。可是这种“恋爱”的副作用又是如此残酷。幸而男孩子的坚定使钱坤升入了大学。而女孩子呢？她的学业也就到此为止了。
钱坤身子猛地一晃，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是老李！
“钱坤，听说你最近还挺忙啊？”老李的声音带着调侃。
“啊，不忙，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
“最近怎么样啦？”
“什么怎么样啦？”
“还想你女同学啊？”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吃饭，你不是都说了吗？呵呵，唐皇，都向我‘汇报’啦！”
“哦，你都知道啦！唉，说来惭愧！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向你坦白从宽吧。唉，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啦！”
“是这么回事儿：上次吃完饭，我就问唐皇。听唐皇说，你最近出了点儿状况，还去了趟瑞市。说弄得很累，都要崩溃了！我听着就很纳闷儿，快问问你吧。到底是怎么啦？还有什么过不去的？！说说看！看弟兄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帮你解决解决！”
“唉，这真是一场难啊！真没想到，怎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果还这么严重！啊，我到底怎么啦？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反正我脑子是乱套啦！我是失恋了吗？我要得到她！我是不是快成神经病啦！”
“钱坤钱坤，你听我说：没那么严重！不过，应该算是一场难吧，劫难：色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辈子，都要经历几个坎儿嘛！想开就好啦！问题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
“呵呵，行啦行啦！这样你过来吧，我给你支一招儿，咱当面谈。三个月，包你追到女同学！”
“可是老李，我不自信！”
握着诺基亚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任凭老李还在电话里声嘶力竭。钱坤挺直身子，他再次闭上眼睛……
第2章 青葱时代
这是一场恋爱吗？我不知道。
那就姑且称这是一场“恋爱”吧。
这场“恋爱”其实很简单。人的青葱时代，总要对遇见的某个男孩儿女孩儿发生恋情。这又常常发生在同学之间。这段感情又极其单纯，因为那是个单纯年代。没有网络，电影电视少得可怜，小说也不去读一本。又没有人和我们做深度的交流沟通，比现在的传销还隐秘。又仿佛回到古代，少男少女的私订终身。实际就是这样：没有几次约会，没有多少沟通，没有多少了解。就凭一时感觉，一时的冲动，一时心灵碰撞产生的电流火花。就这样，叫一双男女粘在了一起，甚至产生了从一而终、非对方莫属的想法。
“我爱上她了！”钱坤在心里说。
钱坤“恋爱”了，并且深深陷了进去。
他们互相交换了照片。把照片又偷偷藏起来，放在学生宿舍最隐蔽的地方，小柜子里锁起来。怕人知道，更怕别人笑话。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钱坤才敢取出照片，美美欣赏半个钟头。他的心里幸福极了。
这年钱坤十九岁。这一年，钱坤的喉结发生变化，嗓音也变得粗犷低沉。从当年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长成了一名身材颀长的英俊青年。
钱坤考上了大专。
大学专科只有两年，但在那个年代，已经稀罕得相当于现在的博士。“钱博士”也颇以自豪。绿色的火车皮把乡土气甩在身后，从一地到另一地，特别是走进瑞市这座大城，人也脱胎换骨，变得春风得意了。但钱坤不是陈世美，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山楂树初恋。他每周都写信，每封信也都情意绵绵。现在是成年人了，他又是一个呵护体贴的人，嘘寒问暖的。“女友”上班了，夜里要加班，这又叫他揪心不已，于是更加激发了学习热情。在心里，他已经把她当成圣洁的妻来待了。觉得有责任，他要努力！以后，啊，单位，钱，工资，地位，再就是，她最好不用上班！他憧憬着。
他的学校离家有一千公里路，坐火车也要两天一夜，一年只能回家两回。所以约会只能等到寒暑假了。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只能通过书信。每次他都写得多，收得少。不过钱坤毫不在意。知道他的爱人在外企，要经常加班，所以只要有她的信就行。他把每封信都珍藏着。
这一年是一九八八年。
班里的头一年比较沉闷。因为同学是来自全国，又都比较内向。转过年来，大家刚好要进入状态了，又发生了众所周知的学生事件，学校在各方面都加强了管制。不过还是有几个私底下谈起恋爱，当然也只能偷偷摸摸。因为这个财会学校简直太小了，风气也相对保守，不像其他老牌大学。一言以蔽之，大专，算是钱坤高中时代的继续吧。
不过瑞市这座城倒是浪漫。她的东、北是群山，西、南是大海。这些山不算高，市内也有几座，因为是从海边拔地而起，就显得非常雄伟了。然后是城，亭台楼榭，在山与海之间，学校就坐落于山根根儿下。往海边走只要十分钟，便可以把身体呈献给阳光和海风。到了夏天，海边浴场更是花花绿绿，人潮胜海潮。只见那些饮食男女，戴着墨镜，泳衣泳裤恰似彩虹，任凭肌肤抢眼，比基尼春光无限！这里又有几道名胜，是少男少女的恋爱大餐：小西湖，竹林，植物园，民国时代修建的总督府，德占时期基督教堂……在这如诗如画的王国里，男女可以放声歌唱，低声私语。
钱坤是不是该投降了呢？
钱坤没有这样的生活，尽管也能感受到、目睹到。可他就是视而不见，仿佛与他无关。他也遭遇了几个女孩子进攻，可都拒绝了。因为从心底想的是他的恋人——他那遥远的“未婚妻”。
闲暇时候，他更多是欣赏恋人的照片和书信。虽然就那几封，文字也少得可怜。但那秀气的娟娟小楷足以令他欣慰，这是他的精神支柱。他有时会把信贴在胸口，然后闭紧眼睛，叫自己思想和感情都浸润进去。这就足够了。这是他的精神食粮和全部的感情生活。
瑞市的确风情万种。除了海边三点式，到了夏天，街上女人都有敢穿吊带了，下面搭配着超级迷你裙，后背雪白，再点缀上几颗粉刺。最养眼的当属短裙释放出的美腿。街上响起香港武打片的“嘿哈”声，闹哄哄的，是最早的录像厅，比电影院还有人缘。钱坤有次还看了一回。记得一开始的镜头是在海滩，一男一女在黑漆漆的海浪里嬉戏，然后就扑倒了，滚在一起。再然后接着一支手枪就顶在男人后脑勺上，“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射穿了两颗头颅，女人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男人趴在女人身上，一动不动。就像一拍子拍死的俩苍蝇。
钱坤当时心里深深悸动了一下。
好在死的时候都没有痛苦，又死在一起了！他暗想。
还有次跟死党阿龙看了一段录像，女人上头都露出来。
事后他觉得有一种罪恶感。
“嘿、钱坤，你知不知道？上午校长找西门老师谈话啦！”这天下午刚进教室，邻桌阿龙就迫不及待地说。
“哦，这么严重？！”
“啊，可不是！我听说啊，潘老师的对象过来找过校长啦！要求把西门老师开除哩！说和潘老师都过不下去啦，要闹离婚啦！”
“哦，这俩人！真不可思议，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哼！”钱坤的表情像是活的岳飞看见了秦桧。又说道，“真是的！平常见到西门老师和潘老师，觉得这俩人都挺正派的。虚伪，无耻，怎么能到了这种地步！”
“其实他俩好了有很长时间啦！”阿龙又神秘地凑过嘴来，“我听说呀，有次是在海边，竹林子里呢！都光着……被认识的人给撞见啦！”
“这对狗男女！！平常道貌岸然，还为人师表哪！一肚子歪门邪道！他们孩子都这么大啦！”
钱坤呼哧呼哧脸都紫了，旁边阿龙也点头表示同意。并一致赞成把鄙夷的眼球砸向这对“狗男女”，以示讨伐。然而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时隔不久，“变心”这种事竟然发生在了他身上。更叫他没想到的是，这种事还发生了不止一起。
这是因为另一个女孩儿闯进了钱坤生活，最后差点儿害了钱坤性命，她叫林落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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