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这个题目作文,是由近日参加一场婚宴所引发的感慨。我自己的婚礼是在“文革”开始的1966年9月,那时我已是34岁的海军上尉,算是晚婚。爱人刚下乡带队回来,我们匆匆登了记,一间九平方米的屋子、一张床、两床被,没有婚宴,就这样完成了人生大事。
之后的几十年,我参加过、见识过的婚宴数不胜数。从70年代搭棚请厨、街坊帮忙,到80年代在饭店摆三五桌宴请亲朋,再到90年代以在丽晶、海天等五星酒店办宴为荣,直至本世纪动辄数千元一桌、铺张浪费,甚至吃一半扔一半——这真的算“小康”了吗?
我是富春江畔小源山里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在青岛生活多年,依然最爱吃霉干菜。无论出席宴席还是外出吃饭,霉干菜烧肉都是我点得最多的一道菜。可就像“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一样,再好的饭店、再有名的厨师,做出来的这道菜总不如我母亲做的好吃。母亲把手艺传给了我爱人,于是这道菜成了我们家的传家宝和招牌菜,深深影响了子女、孙辈以及身边的亲友。儿子每次回家总要问:“有霉干菜吗?”大吃一顿还要带走一些。去年外孙女回加拿大前,还特地找姥姥要霉干菜烧肉,说要“吃够了再走”。也有客人初次在我家吃到这菜,看它黑乎乎一盘,不知是什么,试吃时初觉微酸便吐掉,回味过来却满口生香,越吃越爱。
老伴见客人吃得香,就暗暗好笑,这正应了我们家乡的一句俗语:“吃青果爬瘫草屋头”——说的是青果涩口,咬一口扔上草屋顶,回味过来又爬上去找,连屋顶都压塌了。如今这道菜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常客,待客必不可少,只是我还不知该怎么为它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同湖广云贵川喜辣,我们江浙人爱吃霉干菜也有悠久历史。它物美价廉、耐存易做,像一位全能主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既能与鸡鸭鱼肉同烧,做成霉干菜栗子鸡、米粉肉、干菜鱼等佳肴,风味独特,令人垂涎;也能在清苦岁月里,用少许油盐炒一炒,就成为下饭的美味。说起霉干菜,就要提起我困苦的童年。
我1931年生于富春江畔灵桥镇一个败落的朱姓家庭。那时正值世界经济大萧条,国内时局动荡,民国建国20年换了四任总统。我家这一支脉,到父亲时已三代破产,靠教书糊口。为养活六口人,父亲放弃小学校长之职,重拾祖传中医,在灵桥镇上租铺开药店,既坐诊也配药,勉强维生。好景不长,我六岁那年淞沪抗战爆发,日军不久攻占杭州,灵桥也陷入战乱。父亲只得带着全家逃进小源山倪家滩,投亲靠友,继续行医,一住就是八年。我认识霉干菜,就是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跟着母亲学腌咸菜开始的。所以我心中的霉干菜,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朴实温饱的记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倪家滩的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冬菜,腌咸菜是制作霉干菜的第一步。本地特产的芥菜是主要原料。江浙湿润,芥菜两月便可长成,品种分大叶芥、花芥、猪血芥、黄金芥等。收获后先晾晒一两天,待其蔫软去水,加盐搓揉,每百斤约用三斤盐。之后入缸腌制:缸底撒盐,铺一层菜,小时候的我穿上新草鞋跳进去踩实,踩出卤水后再铺一层,层层踏实。最后顶上盖粽叶,用竹片和箅子压紧,再压上巨石。约一个月后,卤水回落,咸菜便腌好了。
出缸那天像过节,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分享喜悦。咸菜色泽鲜黄,香气扑鼻,脆嫩可口。主人总会分一些让乡亲带回去。之后,部分菜装入小坛倒置,称为“倒朵菜”,短期食用;其余则蒸熟晒干,贮藏为霉干菜。这便是我幼年跟随母亲制作霉干菜的全过程。时隔半个多世纪,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避难小源山的八年,家里经济拮据,日常以玉米、小麦等杂粮为主,只有年节才能吃上大米。加几滴油的腌芥菜和霉干菜,就成了下饭的主菜。为省着吃,还得加盐克制食欲。逃难第一年冬天,物资尤其匮乏,母亲竟创出两道“菜”助全家度日:一是“油炸鹅卵石”,将小河里的鹅卵石洗净,炒热后加盐和油,供大家吮味下饭;二是“火烧粽子盐”,用粽叶包盐,炭火烧过后浇上热油,有时加点芝麻,做成芝麻盐。这些辛酸智慧的结晶,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
在小源山倪家滩过的年,是我童年最美好的时光。当时多数逃难邻居已离开,只剩我们一家。因原住民多是朱姓亲戚,我丝毫不觉生疏。我们借住在一栋窄小的二层楼,楼下开药铺,楼上不到二十平方米住六口人。过年时,村里杀了猪,总算有肉吃了。除夕祭祖后,最令人期待的就是母亲的拿手菜——霉干菜捂肉。母亲说,正宗做法不加任何调料,全靠火候:随饭锅蒸三次,干菜软硬适中,肉形不散。当母亲端出那盘油黑发亮的干菜、紫红精肉、透明如玉的肥肉时,我们兄妹四人都眼睛发亮。因为“小人肚里没油水,吃多了挂不住”,每人只能分三块。我们兄弟狼吞虎咽,妹妹却细嚼慢咽,弟弟眼馋的样子让母亲心疼地给他添一点,我和哥哥只能羡慕。
光阴如白驹过隙,七十年转瞬即逝。我十八岁离开故乡,随二野进军西南,50年代初奉命参加海军组建,调至青岛,直到离休。尽管人生辗转,霉干菜却伴我一生。50年代物资尚可,但部队实行供给制,自己不做饭。我知道中山路国货公司南货柜有余姚产的“唯一牌”霉干菜,每袋0.14元。后来计划经济时期物资短缺,南货难买,直到70年代才在天津路春和楼旁的南货店买到,价格涨到0.64元。那时吃霉干菜,多靠列车员、船员或出差南方的同事捎带。改革开放后,抚顺路批发市场随处可买,但家里很少买,多是自制:在雪里蕻上市时,按老方法腌晒,除了自给,还分送亲友。有一次,我在菜店门口的垃圾场看到一堆被丢弃的发黄雪里蕻,正是晾晒适度的好原料,捡回家剔除烂叶,竟做了一缸鲜美咸菜,吃了一个冬天。
十八岁离家时,母亲嘱咐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说话要叫人笑,不要叫人跳。”这话我奉行一生。无论是战友、工友、学友,还是文友、棋友,各种缘分皆有,而因霉干菜结缘的“菜友”却不多见。离休后我爱上书法,在老师家见到篆刻大师石可先生的墨宝,心生向往。求字时,友人告知:“石可最爱吃霉干菜烧肉,听说你家做得好,不妨做些当作润笔。”于是我恭敬烧制一盒送去,石可先生当场开怀大笑,来不及取筷便下叉子,边吃边咂指赞叹。他长我六岁,如今已故,但那因霉干菜而生的忘年之交,永远留在我心里。
去年我回灵桥探亲,童年山清水秀的故乡已焕然一新,高楼林立,老街难寻。我在一家小餐馆吃清蒸鱼,老板娘打量我片刻,端来一碗汤说:“这是自家做的霉干菜菩头汤,送你喝。”霉干菜菩头,本是腌制时剔除的老菜梗,以往只做汤用,如今却成了机械生产的即食特产。我买了一大包带回家,仿佛也带回了一段乡愁。
清晨刷牙,是否刷过?已记不清了。可那些关于霉干菜的往事,却随着岁月流逝,越发醇厚清晰。一味菜,一生情,这或许就是食物的力量,也是记忆的温度。
初稿完终于父亲节6月17日下午
作者口述 吴胜泰代笔 文丛编辑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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