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开始了!”1984年对于我们这些踌躇满志的“天之骄子”来说,仿佛又一次“时间开始了”。1980年代初,改革在农村取得了巨大成就,并且逐步向城市推进,邓的路线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拥护。那是一个共赢的时代,社会各阶层都热烈拥护改革,知识界思想界更是异常活跃,王若水的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李洪林的理论风云,人的现代化问题的讨论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新思想新理论得到了广泛的传播。
阅兵游行队伍分工、农、兵、知识分子几个板块,首先通过天安门城楼的是受阅部队,紧跟其后的是京郊农民组成的农民队伍,然后是首钢工人组成的工人队伍,最后是我们学生组成的所谓知识分子队伍。据说知识分子作为一个整体出现在游行队伍中,这还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自从报名参加了游行队伍后,每天下午都是例行的训练时间,等于是半天上课,半天训练,训练的艰苦自不必说,那时候有部电影叫《大阅兵》,虽然没有像受阅部队那么严格,但是也要求我们向部队看齐,号称“掉皮掉肉不掉队”,赤日炎炎,每个人身上晒脱了三层皮,脚上磨起了九层泡。有人还算出了通过城楼的距离是743.25米,进而可以算出每一个步伐的距离,拿尺子卡着,不多不少,要求每一步都必须达到。
除了练习队列之外,还必须学跳集体舞,我们是广场国庆之夜联欢晚会的主力,还邀请了三千日本青年跟我们联欢。那时候搂搂抱抱的交谊舞被认为是“精神污染”,国家提倡跳集体舞,男女生同学手挽手,围成一个圆圈,随着《金梭和银梭》《桔梗谣》等音乐的节奏时而举起,时而放下……
“金梭和银梭日夜在穿梭,时光如流水督促你和我”,国庆游行的日子马上就到了。9月30日午夜,游行队伍在校园集结,辅导员进行了简短的战前动员,要求同学们以高度的政治热情,以饱满的革命斗志完成这次国庆游行任务。
星光隐掩,游行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仿佛是在执行一项战斗突击任务。队伍从海淀出发,穿西城,越东城,跨越了大半个北京,终于在凌晨时分抵达了预定位置——建国门待命。那时候仗着自己年轻,几个小时的行军,并不觉得累,倒是有一些兴奋,有一些紧张,还有一丝神圣感,毕竟不是每个在校的学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的。
拂晓时分,东方渐渐露出了惨烈的红色,灰蒙蒙的天空开始有了亮光,但是能见度并不高,整个北京城笼罩在轻烟薄雾之中。受阅部队从我们身旁经过,坦克车、装甲车、导弹牵引车,车声隆隆,震天动地,受阅部队经过的道路被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有些地面更被刮去一层,露出土色的路基。
8点整,国庆阅兵庆典活动正式开始,我听见邓小平在天安门城楼上以浓重的四川口音说:“要在两仟年实现工农业生产总值翻两番,实现四个现代化。”我注意到邓小平不像我们习惯说“二零零零”年,而是说“两仟”年。
突然,在我的身后(也有人说是前面)引起了一阵更大的躁动,有人激动地叫了起来。回头望去,北大的同学展开了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小平您好!”,小平同志显然也受到了这幅标语的感染,高兴地向这边挥手。1984年,邓的威望达到顶峰,这个标语确实反映了学生们当时的真实想法,这是邓与学生的蜜月期,这个蜜月期直到五年后戛然而止。
晚上,是高歌酣舞的联欢晚会。8时整,广场一万门礼炮一齐发射,刹那间,广场的上空变成了花的海洋,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密集的礼花不停地落下来,迷得大家睁不开眼睛,鼻孔里、耳朵里、头发上也满是灰尘。其时,胡耀邦邀请的三千日本青年也加入了我们的狂欢队伍,恍惚间,好像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广场上空炮声隆隆,不知谁喊了一声:“弟兄们,冲啊!”每个人抱住了一个日本姑娘,展开了肉搏战……
转眼间到了国庆71周年了,如今国力增强,阅兵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水平也越来越美轮美奂,但是游行队伍中是否还有人为改革热情地鼓与呼?是否还会有人真诚地打出“小平您好”的标语?
写于2020.10.1
原载 葛陂小记
202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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