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玮丨送走病重的学生,成立伙食委员会(《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十三·年兆海之三) - 世说文丛

王立玮丨送走病重的学生,成立伙食委员会(《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十三·年兆海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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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搞了场联欢——是年老师倡议并付诸实施的。
报幕的是高一.6郭小倩、张国敏;俊男靓女,都话剧团的台柱子。
我们初二.6演了个活报剧,夏蕴忱指导、阴玉国主演。
初排时的主演是我,不行才换了人;换人换对了,阴玉国演得比我好。

最抢眼的是高二.6的马伦业——
跟一年轻社员合演的对口相声,是侯宝林的经典段子还是原创,没印象了。
一逗哏一捧哏。马是逗哏,逗哏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捧哏却没精打采、有气无力,形成了鲜明对比。段子内容并不好笑,都乐活在那对比上:那捧哏社员兴许压根就不愿登台,抖不响“包袱”不说,自始至终吊着个苦瓜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马逗哏这边,不管不顾,全身心投入了角色。
那社员二十岁上下,看模样像个回乡中学生。好歹演完了,掌声中仓皇下台,似刑场上遇到了朝廷的开恩大赦。
接下来的节目是京剧清唱,还是马伦业。他心态特棒,对自己绝不“拿着豆包不当干粮”,石龙屯的土台子,愣是给当成了青岛的永安大戏院:一丝不苟,有板有眼,动作、亮相都极到位,引发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那“暴风雨”几乎全部来自学生这边,老乡那边噼里啪啦的,就几个队长在鼓掌。

社员们对演出不感冒?对学生娃的“支援三秋”不欢迎?
可演出之前我已隐约听到了喇叭声,挺远,像是王家村那边的……是了,乡亲们兴许另有娱乐?更喜欢周边的柳腔、茂腔、三弦伴奏的胶东大鼓?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先是房东的邻居家,一大早门外就吹响了喇叭(准确说是唢呐),把我们这组人给唬了一大跳,王学敏、徐英滔、孙盛国和我几个,全趴门缝上看。
一看不打紧,披麻戴孝哇!白花花一片,送葬的队伍正准备出发。
夜里失眠了,想小解出了打地铺的堂屋,外面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西厢屋那柴门给大风刮走了,一道闪电打了进去——天呵,一口棺材摆放正当央!
房东人还活着,后事已料理好了?
隔天,于建国、宋嘉禾他们投宿的房东上吊了:50多岁老汉是一卧床不起的瘫子,肚子瘪瘪的还跟老伴儿拌嘴;老伴儿前脚出门,他后脚把绳子抛过了房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没下炕,跟这个世界作了诀别。
天冷了,夜长了,天不亮就听唢呐呜呜咽咽,低一声高一声,搅得人心乱如麻。
后来知道了,这叫“报庙”:亡灵,得去土地爷、阎王爷那儿上户口,由亲眷、族人们出村代办,一路纷纷扬扬抛撒着纸钱,算是作别乡里、昭告天下。
连枯藤老树上,都有一群群黑乌鸦叽叽喳喳目送着——这是寒凉世界里,难得的人间温暖?抑或一道拤不断的魔咒?
“报庙”是越发地频密了——看上去,是一群人在送一个亡灵;感觉上,是那一亡灵手拉手在牵引着“回家”,早晚的叶落归根,于今不过前后脚而已。

明白了:乡亲们对联欢不感兴趣,并非另有所好,更不是刻意要冷淡哪一个,而是肠胃里空落落的、压根就没那份心境。

我们房东来大队部找年老师了:你那个学生(王学敏)是痢疾,很严重了,得赶紧送回青岛!小院里东一坨西一坨,绿中泛白,养过鸡的都懂,是瘟了,很危险。
年老师一惊:到这程度了?是得马上回青岛!亏你告知及时,我这就安排。
跑步赶到了大队部,立即就抓起了电话。
旁边有人插言:装的吧?中秋节眼看到了,担心吃不上那团圆饭,就来了这一出?
年老师理都没理,径直给公社、学校分别打了电话,当天下午就给安排了便车,一路护送到了李哥庄火车站。
事后专门给全班开了会:“没工夫去细究真假,咱赌不起更输不起!腹泻性痢疾你摊上就明白了,遭罪呵;倘是传染性的,很快蔓延开来,会是个什么后果?”
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命面前,确是输不起呵!以农村当年那条件、那效率,急性痢疾,甭管啥性质,腹泻到了那一程度,送青岛就医是最佳选择,还得尽快!
至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不可开那个口子;一旦蔚成风气、成为常态,祸莫大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比“觉悟”更应看重的,是在人心里建立信任,更何况面对的是一群孩子。

青岛传来消息:粮食的月供标准,由30斤下调到24斤,学生定量,与市民持平了。
二中隔三岔五的生活车停摆了,公社的菜蔬供应也断顿了,连河边、山坡的野菜都越剜越少了。营养不良导致了普遍的面黄肌瘦、情绪低迷——人呵,到了这当口就想发泄,就想找碴子、拣软和柿子捏了。
初二.6的“伙食委员会”,就成了那个软和柿子。

年老师伙食挂帅,初心是想把饭菜尽量调剂得像样一点儿,就成立了那么个委员会,潘沂东、夏蕴忱、刘清兰几个漂亮妞,都给招呼了进去。
一些男生攀伴儿了:凭什么?选秀哇!弄半天,年羹尧——也怜香惜玉?
眨眼就忘了人家的“好儿”,在背后指指画画议论开了;话难听,挺损的。
伙委会的不用下地干活,在家里和面、摘菜、劈柴、烧火、供应开水……还兼管着打扫环境卫生,也就是年老师单住那仓库小院。
小院变厨房:砌起了炉灶,堆放了粮草、干菜。年老师亲自操刀、掌勺。
操刀,即当大厨。久违了荤腥,但粗菜细作搞好了饭食,一样能感到家的温暖。
掌勺,主要是分菜。供应匮乏了,不患寡患不均,就有了计较的。由班主任掌勺以示重视、公平,初衷原是好的;但恰是要体现公平,那勺子就免不了须掂掂、抖抖,这一来引发了误解,年老师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谁下地谁不下地,我是真没意见,因为地里的农活原就不多、不重。倒是窝在那仓库小院,杂七杂八的零碎活儿倒是蛮缠人。要是赶上哪顿饭菜不可口、牙碜、嚼不烂,闲话就来了,横挑鼻子竖挑眼,伙委会几个还得强忍着。
一天一漂亮妞没忍住,泪花扑簌簌一掉,年老师火了,揪下围裙扔进了灶火。
“挑担的没有,挑刺的一群!都觉得轻松是吧?谁爱干谁干!”不是演话剧,是怒火满腔真憋不住了:“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头一遭听到老师以市井腔调爆粗口,但没吃惊:一肚子委屈堵在心坎无从诉说,越绷越紧的那根弦一断,也只能一吐为快了。
年老师憋屈呵:当下中国发生了什么,他心里一汪水似的;就连所谓“支援三秋”,也已基本有名无实,维持个“好传统”而已。 
不久的《八字方针》即在委婉地纠偏,翻过年头的“七千人大会”,更是明确了因果关联——当时作为带队的老师,凭了直觉与良知,虽已看清真相,却不便多说“废话”。
也替那几个女孩子抱不平:都很自律,从没发现她们近水楼台、多吃多占,为什么就不能宽容些、积点口德?
潘、夏、刘,比大家都小,才12岁——偶尔看到过花名册,1947年出生的就她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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