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饥饿的冬天里,我们对节日的期盼,重点当然是那除夕的大会餐。自从头一年九月底来到这片荒原上,还没有遇到会餐的场合。元旦虽然是一个大节,却也没有会餐。说起“会餐”这个词,我猜大概是起源于军队,后来在计划经济时代,也扩散到了那些实行集体生活方式的大中型单位,包括政府机关和国有企事业单位。它所指代的其实就是在特定的节假日,由单位伙房操办的宴会。在我参加建设兵团之前,“会餐”这个词,我从父母口中听到过,听他们在谈话里提及和讲述过他们50年代初供给制生活时期会餐的情形。在这些饥肠辘辘的日子里,除了勉强应付那些不能抗拒的强制性活动,如每天一课的“天天读”,事倍功半的所谓水利建设,当然还有同样作为日课的早请示、晚汇报之外,控制着我们的最强烈的感觉就是饥饿!仿佛我们整个身体只剩下了胃这一个器官,在整个躯体衰弱萎缩的同时,胃的功能却无可遏制地变得强大无比。在这样一种情势中,春节会餐当然就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大事件。随着这个重大时刻的临近,大家围绕会餐的猜测越来越多,讨论也越来越热烈,特别是在晚上熄灯之后尚未入睡前的这一段时光。
连队条例规定,熄灯之后应该停止谈话,尽快安静入睡,但实际上,这是一天当中唯一可以全班人集中交流一些闲言碎语的时刻。作为一班之长的梁班长,也没有对此事严格禁止,只是在他认为适可而止的时候提示一下,更多的时候他本人也是这种闲谈中的参与者,有时甚至是主导者。回想起来,在那个冬天,我们在这种闲谈时所提及和讨论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北京人谈全聚德烤鸭,天津人谈狗不理包子和耳朵眼儿炸糕,而青岛人则谈各种各样的海鲜。这使我不禁想起母亲过去经常提及,在1960年大饥荒年代里,饥饿中的人们只要聚在一起,谈论的总是吃的话题,不仅是如何解决当下的口腹之需,而且还津津乐道地细数自己吃过的美食。特别是开会的时候,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就扯到吃的题目上,似乎要把所有能想得起来的美食重新回味一遍。在兵团这个时期的睡前谈话,与此完全相同。这似乎充分印证了中国人的俗语:“民以食为天”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
除夕终于到了。从早晨开始,就有人不断地以各种借口到伙房里打探消息,看看晚上的会餐到底能吃到什么美味大餐。
负责连队伙食的司务长是一个保定的老知青,而炊事班人员多数是天津的知青。天津是一个以美食而著称的城市,可是天津的这一批知青全部是六九届的初中毕业生,说起来也只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可是那一代50后的人,父母多数是双职工,孩子打小就学着操持家务,所以虽然也没经过什么职业培训,但被分配去做炊事员的小女孩们,拿起厨房里的活计都是像模像样的。不过,日常的粗茶淡饭的大锅饭是一回事,春节的节日会餐的菜肴则是另一回事,我们都在拭目以待。
会餐当然定在晚上,年夜饭嘛。可是很快就传达下来一个让今天的人听起来是匪夷所思的消息:会餐前的这顿午饭,连党支部决定要吃一顿忆苦饭。这也是那个年代的一种常见的政治思想教育形式,春节会餐这样欢乐的场合,更要“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当然这非同寻常,主题明确的一餐肯定还要有很多配套的流程,比如领导的训导,还有某些先进人物的启发性的发言等等,但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只有核心内容忆苦饭。至今还记忆犹新。
忆苦饭打回来了。根据我的记忆,这顿忆苦饭是白菜帮子剁碎后用玉米面和起来蒸的菜团子。其实这种忆苦饭,对我这个年纪的人并不陌生。在1960年大饥荒的年头里,这算是很有档次的食物了。那个岁月里,普通城市百姓也很难保证每天能吃到这种健康食品。而我们当时所面临的局面,比起1960年大饥荒的时候,其实更为严峻。
当然,在会餐之前吃忆苦饭,多数人心里还是嘀嘀咕咕的不痛快。可是大家很快就发现,这个忆苦饭也并没有那么“苦”,它实际上还具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分量很慷慨!这个大菜团子不像平日的玉米窝头那样小气,它的体积大概有日常窝头的两倍大小,每个人可以领到两个。而且对于处于极端饥饿状态的我们来说,味道也没反映出多少阶级压迫的苦涩。这两个大菜团子下肚,对辘辘饥肠的满足程度,大大高于平日的那两个小窝头。所以大家吃着吃着,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甚至有的人跑到伙房里打探是否能再加领一些。既然是受教育,多来一点应该是不犯错误的正当要求。这些孩子没有意识到,党支部未必那么正面地理解他们这种举动。实际上,这种对忆苦饭的过分肯定,大有否定党支部的教育效果的意味,甚至有蓄意讥讽兵团伙食恶劣之嫌。
忆苦饭吃过之后,年夜饭会餐的最后一个程序就算履行完毕。那期盼了很久的、梦幻般的会餐就要实现了。
会餐的方式也传达下来了。连队里没有足够大的空间让全连四个排一百多个知青集中用餐,因此会餐还是和平时吃饭一样,以班为单位举行。这立刻遇到一个问题:用什么来盛这会餐的几道大菜?每个班配备有两个铝制的饭盆,平日一个盛菜,另一个装窝头,此外还有一个桶用来盛稀饭或者菜汤。梁班长和大家议论一番后决定,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利用我们平日所用的脸盆。这些脸盆不是发的,是大家从家里带来的。那个年代的脸盆都是搪瓷的,经过这半年多的磕磕碰碰,多数人的搪瓷表面已经破破烂烂,外观欠雅。这倒无所谓,最主要的问题是,这些盆除了做脸盆,还要做脚盆。这还不是关键,而是有一件事让大家有些纠结。
原来,自从时节进入三九以来,夜间户外的温度降至零下二十六七度,是真正的滴水成冰。原先连里三令五申不得在室内大小便的规定,在这种严酷的气象条件下,也发生了松动。连队的厕所建在宿舍后面几十米的北边,夜间冒着滴水成冰的彻骨严寒上厕所,本来就是一件很有违人道的事情。于是有一些人情急之下就披着棉大衣飞快地跑到宿舍前几十米的地方撒尿,然后再像鹰追的兔子似的窜回来钻进被窝。很快,男生宿舍的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十几平方米面积的黄灿灿的冰面。这个新生事物很快就被连里的首长们发现了。在几次禁止无效之后,连首长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认了这件事,估计他们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的脸盆也就时不时执行了尿盆的功能。
现在这些多功能的盆却要被摆上除夕会餐的场面了。有几个心理还正常的人一直嘟嘟囔囔,不情愿把除夕大餐吃得这么腌臜,可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妙招。梁班长仰着他的圆脸,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转了好多圈,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最后他只能安排了一个比较仔细的人,拿着些盆到水井边仔细地刷了一遍。这样,会餐的阵势就摆好了。
大餐一份儿一份儿地打回来了。如先前所述,炊事班的知青大部分是天津人,司务长也是河北人,他们的饮食习惯和山东人有所区别,所以那天晚上的很多菜对我来说也十分新鲜。我记得有咕咾肉、木须肉,还有羊肉丸子,总之都是一些让我们大喜过望的佳肴。
饭菜打回来了,一盆盆地摆在屋中央。我们这些人就围着这些菜坐成一圈。想想看,一个冬天几乎没有见到肉味的我们,突然面对如此丰盛的大餐,每个人都恨不能一个人把这些香气缭绕的美食统统吞下去!饭盆的不雅历史似乎再也没有人记得了。会餐之前,我们问过梁班长是否可以喝酒,梁班长开始很坚定地说喝酒是不允许的。可后来他想了想说,我们可以准备一瓶酒。所有的饭菜当然像风扫残云般地一扫而空,酒也喝了下去。虽然看得出不少人意犹未尽,但今晚毕竟妥妥地吃饱了。而且明天早餐还要包饺子,自打离开家乡,从来还没有吃过饺子呢。在这样的日子,大家的心情明显都大大改善了,彼此之间也都感到亲切了很多。真的过年了!
2026.1.26
张高秋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