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一辑 燃烧的海·之一) - 世说文丛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一辑 燃烧的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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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

秋叶黄了,麻雀们疯狂地飞……
窗外的柿子红了,鸟儿衔一口黄昏,滋味儿红红的。

夏天说走就走了,而那时候地平线牵在男孩儿的手上,摇一摇,就是一片海浪。
像鸟儿一样,骑自行车的人在堤岸上,把黄昏恋人一样送回家。

酿酒的葡萄在妇女们的手中,一串串絮语一样堆砌着甜与酸的滋味儿。
泥土散发着亲切的气息,而面饼与陶罐在田野间组合的午餐已经去远。

赤裸的男孩儿在沙滩上睡了一觉,秋天就一个翻身来到了。男孩儿却不相信自己会老。
窗外的柿子树叶落了,却又栖满了鸟儿,而它们也是说飞就飞了的,在下雪的日子到来的时候。


燃烧的海

很多年以前,海水咬痛了我。
那天礁滩上布满了采捞海藻的人,
海水蓝色的火焰一样咬痛了我的手指。
饥饿啃噬着礁石,我把哭声塞进凛冽的风里。

退潮的海岸伤痕累累,燃烧的痛疼成了潜意识的词根。
每当人多的时候,我的思绪便会礁石一样僵硬。
冬天海面呈铅灰色,太阳的光线都会折断。
那是孤独的海岸线所描摹的我的童年。

灼伤像门牌号码,软埋着一个久远的地址;
遗忘是一抹假寐的眉眼,在低潮线下藻状飘动。
儿时的游戏是大海的一排排肋骨,不堪风浪的搏击。
时间沉睡如雾,贴着街巷的墙壁,泛出斑驳的白色盐渍。


海的老骨头


眼里一片海,我却不肯蓝
——兰波

1

晨曦,再次涂上灯塔的白墙。潮水蓄势而动。
通往码头的路面湿漉漉的,喻示着渔夫的走向。

挂老照片的板壁下面,女人的脸洗得白净;
火烧油条加小米面甜沫组成的早餐,释放着田野的清新。
面海的窗,开着。

窗帘将波涛的声音握紧,又放开。
渔船汽笛的鸣响如鸥鸟的翅膀,将海浪的影子散布在马牙石的街巷。
早市的阳光散发着鱼腥味儿,天空倒映着一片蓝。

2

我没有把海关在门外;
还有渔夫,他们的童年就在海边。
踢足球,滚铁环,赌纸牌,以及青春期追女孩儿,用录音机与喇叭裤扫街。
这些都发生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像鱼腥诱惑欲望的肚肠,那里的街巷流行着时尚。

灰鸟,气宇轩昂地在闲庭信步。
圆圆的眼睛与我凝眸对望,想必我们属于同一时代,
有共同熟识的南风穿过石砌的女墙。

画布上的岛屿还是自由的,在虚怀的冬季,没有过多的油彩;
没有把海关在门外。

3

我知道那个小院,是用海边的鹅卵石铺就的。
在那里喝茶、闲话诗歌;
南风的手掌从每一缕话音里,摩挲出海蛎子味儿。

餐桌上洁白的盐有些虚伪,仿佛与鱼汤不是一类。
伤口还在抽搐的石斑鱼,张大嘴巴无声地忍受海的痛楚;
与喝酒的人是不同纬度的生物,因而相视无语。

鹅卵石铺就的小院地面,很强硬。
在诗人脚下,海的声音在打磨时光。


触摸黄昏

当黄昏风赤脚穿过前廊,地板发出轻微的颤抖,海的裙角被撩起,砂砾文字一样组成一些话语,组成一些情节,磨砺着赤裸的脚心。
当黄昏的裙裾窸窸窣窣地拂过前廊的松木护栏,海水无声地涌动,仿佛被若干话语弩起的双唇,含着微笑;
掩着一个夏日午后的软边草帽儿,依然挂在那里……

一只放在木桌上的手向上张着期待,旁边是一杯啤酒和切成片的老式大香肠。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缆绳与风暴的痕迹在手背上无声地跳动,仿佛在提醒着什么,可你却不想再记起,就让那只手枕着时光,张着疲惫的期待。
船板泛着白色的盐渍,像嘴上的雪茄一样泛着苦涩与辛辣,一种下意识的滋味儿在提醒着什么,可你不想再记起;
黄昏的影子披着灿然的浴袍从你面前恍然而过,剩一杯啤酒和几片香肠在手边。那时手背的青筋在跳动,仿佛缆绳被海浪牵动。

开裂的桌面上,澄黄色的啤酒和红白相间的香肠断面,组合成黄昏的絮语,你看到海浪再次弩起。那时,黄昏风赤脚跑过前廊,在地板的颤动中,你的手背压住了海潮的涌动,压成微微跳动的青筋,然后,让手掌与指尖张成期待……

黄昏踩着海边散开的浪花,喘息着;
软边草帽还挂在那里,午后的阳光一样挂在那里。


海边石屋

船是你施放出去的……
然后站在礁石上,心情开始放荡。

用海边的石头建一栋房子,让涂有牡蛎壳的墙面,听大洋风暴匆匆而来的身影
在每个角落的回响;鹅卵石铺陈的台阶,显示海水的硬度;将盘子里吃剩的鱼骨,
做成标本,放到书架上,看腥咸的历史有多长……
栅栏门打开的早晨充满了欲望;食物一样的蓝,满足每天的生理向往。
门前的木桩,是海鸟栖落的地方;
赤裸的孩子捧起沙滩的柔软;
而浑身是嘴的礁石,用与海的叙说,塑造形象。

那些话语在桌面上,落下一层细微的盐;
而椅子上坐着的等待,一种形而上的姿态。
檐头砥砺的阳光,刺疼了眼睛;海水的滋味儿,腌红了夕阳……


缆绳酒吧

时间穿过大海,迎面而来。
然后在缆绳酒吧,系下为对方而存在的行为。
拌嘴,恰架,飙歌……畅饮Beer麯酒抑或朗姆酒。
假借对方的存在,并被如箭的目光射中,动作便夸张走形。
言情的套路复制N遍,虽不嫌繁琐,却不想再受伤。

墙角的椅子以水手的姿势,吱响。
窗口像一个补丁,任风浪在外面翻腾。
用悦耳的音乐虚拟对方,沿心跳的节奏悄然起舞。
在冷调子中,60度灰含有蓝色优雅,不事声张。

旧明信片上的风景,镶饰着斑驳的板墙:
码头的木桩上站立着海鸥,背后是半坡街巷。
阳光斜搭着屋檐与白墙,放大印在上面的身影。
旋转的胶木唱片,在虚拟老时光;
而一声撩妹的唿哨,勾勒出蠕动的风情。

默默演练鲜艳的到来,能否
盐粒掉进木桌裂缝里一样,却波澜不惊。
苦艾酒与海水冲兑的荷尔蒙,却依然滋味儿缠绵;
穿过海的迷蒙,缆绳酒吧依然无处不有对方的靓影……


附:

从“诗言志”说起(代序)

·耿林莽·


“诗言志”是中国古典诗学中的一个关键词语。“诗,志也。”什么是“志”?记忆谓之志,记载亦谓之志。志,在这里,便是记忆、记载,和我们现在常说的“地方志”的“志”,是同一意义。“诗言志”就是说,诗是叙事的。她一语道破了诗之叙事功能的本质。
但是,在中国,从古典诗到现代诗,诗的叙事功能从认识到实践上,都未得到足够的重视和发展,一直是个薄弱环节。之所以有了自由诗还要有散文诗,很大程度上,也与希望强化诗的叙述功能有关。波特莱尔的《巴黎的忧郁》便有很强的叙事性,屠格涅夫的《门槛》,里尔克的《军旗手的爱与死之歌》等众多名篇,都是叙事的,冯明德的《七只笛孔洞穿的一支歌》这部长篇散文诗,也是叙事性很强的作品。但是,在中国散文诗界,这个问题并不是所有人都已有了足够认识。散文诗初兴阶段,便流行过局限于个人抒情题材偏窄、诗风娇揉的毛病,严重影响了她的声誉。改革开放,散文诗复苏后,有了很大的发展和提高,叙事性的强化,是其关键的因素之一,她关系到这一文体向着“个人化”小圈子收缩,还是向着社会化大境界发展的大问题。
为什么无端地对“诗言志”问题发了这么一阵议论,原是由韩嘉川的一本散文诗新著《海的隐喻》引起的。嘉川在改革开放初期,柯蓝先生大力倡导散文诗的时候,便投入其间。当时他还是一个翩翩少年,现在也已发染银霜了。四十年勤奋坚守,先后出版了《海角,亮起了渔灯》《水手酒吧》《蓝色回响》等三部选集,写出不少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值得一提的是,他从投入之初,便十分重视散文诗的叙事功能,而且,他善于从生活中发现、寻找、积累生活细节,善于抓住人物的心理状态,探索人物的精神世界,且又读过大量小说名著,这便使他的散文诗具有丰富的情节和细节,成为他的特色与优势。他的《野牛群,黑色的精灵们》《水手酒吧》《野葡萄》《迎面走来的南京路》等成功作品,都受益于此。
当然,在散文诗中“言志”,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比在小说和散文中叙事,难度大得多,因为她是诗!叙事不可以贪多求全,不可以啰嗦烦琐,不可以枯燥无味,而必须具有感人的抒情色彩,充沛的诗的意境,尤其是,必须满足人们对散文诗很高的审美需求。嘉川在他的探索中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可喜的是他毕竟一步步走向了成熟,取得了一些经验,这本即将出版的《海的隐喻》中,便有不少优美篇章,不妨略举一二。
我最喜欢的一章作品《行走的木头》,写的是他的父亲。他父亲是个木匠,在这章不到千字的散文诗中,他十分简捷、干净地写出了一个“行走”的木匠的一生。这需要挑选细节,有巧妙的构思样式,他处理得十分得体、冷隽、从容、不动声色,其实有很深的抒情色彩。随情节和细节的展开而悄然潜流,这是一种很高层次的抒情技巧。
“父亲指着那堆长长短短的木头说,那块是水曲柳,另一块那是东北楸。”如此突兀的开头,一下子便将人物的身份点明了,用不着啰啰嗦嗦烦琐地交代。
“父亲是木匠,他将那些废弃的木头拣回家,做成了家具,并在衣橱门上刻了一枝梅花。”这是一个“陌生”的细节,却使得“枯燥”的木匠生活骤然亮起了一朵诗意的火花。
“(在刻这个中国文人图腾的时候,父亲刻疼了自己的手。)”本来十分枯燥的木匠生活,在他精心选择的陌生化细节中被诗化了。
挂一漏万,在散文诗中叙事,切忌贪多求全。这章散文诗其实写的是父亲的一生,所谓“行走的木头”,影射的恰恰是这个行走了一生的木匠。诗人甩掉了无数平常的细节,用极度洗炼概括的文字写道:
“把深山里行走的细节,做成生活的样子,父亲便走了。桌上的高碎茶叶末,还浸泡着没有说出的语句。”这是异常深沉,无限悲凉的话语,具有十分感人的诗美情怀。
尤其使我惊服不已的,是诗人冷静地克制感情,用了仿佛与之毫无关联,却和树、和木头有着关联的细节,结束了他的诗:
“(我不知道水曲柳与东北楸的区别,城市的行道树叶丛里,蓄积了蝉鸣与鸟儿的絮语,让夏天如同下课的教室一样充满了喧嚷。)”
在这种不动声色的叙述里,你能够读出隐藏其中的对于一个做木匠的父亲的怀念之情吗?
《当你老了》也是我很感兴趣的一章作品。
嘉川散文诗很讲究语言的美,但也曾有过修饰过分的缺点,在这部新作中得到了很大的改进。《当你老了》便取一种十分朴素的表述方式,却很有诗味儿。这也和其新颖的构思有关。散文诗要善于避熟创新,《当你老了》选取的角度,触及的事物多出人意外,便有新鲜感。“当你老了,和你一起老的还有杂货店、无轨电车电影院和路口的修车铺子鞋匠摊”,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当你老了,试图告别一些什么,譬如堵塞的车流与广场舞,譬如楼厦鳞次栉比的晕眩。/譬如雾霾和自来水的不良气味儿……”这种轻微的调侃味道,是写“老人”的作品中极为罕见的,这就不平凡了。
散文诗当然应该有时代气息。集子里的《写给一个叫皮村的地方》,写的是外来务工人员集中的“城中村”,从这章散文诗触及到改革开放中国社会变化中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即大量农村人口向城市的转移。在这章散文诗中,嘉川写道:
“据说那里没有路灯,甚而连狗都不叫”,这一细节原本寻常,笔锋一转:“叫的狗显然还在它们的故乡”,这就非常“轻松”而简捷地完成了他的主题性的交代,“那时候的皮村,铁锈一样的黑浸蚀了所有的空间”,以及“在城市边缘的村庄,固守着农耕时代的尊严,并以基因的方式,让打工者用煤油灯的火苗,擦亮那些锈蚀的黑,那时候的皮村,没有狗的叫声闪烁。”
从这些细节中,诗人捕捉着一个古老的农业国向着现代化艰难转化的细碎脚步。
他的《大海的眼睛》中有一节叫《饥饿少年》,写的是他自己在那场文化浩劫中的记忆:
“我是一个饥饿少年,徘徊在那间荒芜的书店。”
书店是荒芜的,书架上空空如也,“文字”却“扑满街道,还有纸张和浆糊”,大字报和标语口号泛滥成灾,“唯书店四壁与橱窗镶饰着饥饿”,用不着任何的夸张与修饰了,了了数语,就揭示了一个时代的真实。而读到“衰草一样晃动的少年,比枯枝败叶下的蟋蟀更饥饿”的时候,虽已时过境迁,心情依然十分沉重。
集子里还有一些作品,或因构思的精巧,视角的独特,或因语言的优美,意象的新颖,是我喜欢的,原想做些介绍,因篇幅所限,只好从略了。如:《半日残荷》《光线》《寄存》《熟悉汉语的鸟》《冰封的河道》《遥远的葡萄》等等。不知读者阅后,可有同感否?

2019.1.14.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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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一辑 燃烧的海·之一)》 发布于202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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