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谈艺录:大音希声 大道不器——谈谭富英与新谭派的艺术境界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谈艺录:大音希声 大道不器——谈谭富英与新谭派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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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老生行当中,论影响之大,谭富英未必第一;论个性之鲜明,谭富英也未必第一。然而若论“正宗”二字,却几乎无人能与他比肩。
因为他姓谭。
这个姓氏,在京剧史上重若千钧。
自谭鑫培创立谭派以来,老生艺术的大半江山,几乎都从谭派而来。所谓“无生不学谭”,绝非虚言。余派、言派、高派,乃至后来的马派、杨派、奚派,无不与谭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谭富英是谭鑫培之孙,谭小培之子。他从出生那天起,便生活在一座高山的阴影之下。
对于一般演员而言,最大的幸运是家学渊源;对于谭富英而言,最大的压力也正是家学渊源。
因为祖父已经成为传奇。
而传奇之后,最容易出现的不是超越,而是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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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以为,谭富英不过是在继承祖业。其实恰恰相反——继承,往往比创造更难。
谭鑫培生活在清末民初,他的艺术立足于那个时代的审美。到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观众变了,剧场大了,对演员的嗓音条件的欣赏和审美取向也都不同了。如果照搬老谭派,或许会脱离实际需求。若弃而不取,谭派很可能会变成博物馆里的古董。
谭富英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既没有背离谭派,也没有拘泥于谭派。
他在家学之外,又向余叔岩求教,将余派的规范与讲究吸收进来,最终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新谭派”。
这是一条极难走的道路。
离开谭派太远,人们会说数典忘祖;守着老谭派不动,人们又会说因循守旧。而谭富英居然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的艺术,像一条大河——不争奇峰,不斗险滩,却以最宽厚的河道,容纳了最充沛的水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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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一个字概括谭富英的唱腔,我以为莫过于一个“畅”字。
谭派原本讲究气势,到了谭富英这里,这一特点被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嗓音清亮脆润,行腔酣畅舒展,用气充沛,一句唱出去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既不故作奇峭,也不刻意雕琢。听他唱戏,最强烈的感受往往不是惊艳,而是舒服。
这种舒服,其实最难。
因为一切技巧都藏起来了。
余叔岩像一位书法大家,一笔一画皆有法度;马连良像一位才子,处处透着机锋;杨宝森像一位诗人,满纸苍凉;而谭富英则像一条大河。你很难说出哪一个浪花最精彩,可整条河流都在奔涌。
他的艺术中几乎没有炫耀,没有故意设计的巧腔,没有刻意营造的新奇。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庄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谭富英的艺术,正是这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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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初听谭富英,会觉得没有余派精致;再听,会觉得没有马派华美;继续听下去,才会发现一种返璞归真的力量。
这让我想到唐楷中的欧阳询。
他不像颜真卿那样雄浑,也不像柳公权那样峻拔。单论风格之鲜明,似乎并不占优。然而后世学书法者,往往绕不过欧体。因为欧阳询提供的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套法度。
颜柳可以欣赏,欧体却必须学习。
谭富英之于老生艺术,大抵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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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观众年轻时喜欢马派的潇洒、杨派的苍凉、余派的精严,但真正学戏学到后来,却发现绕不开谭派。因为谭派之中,藏着老生艺术最基本的语法。
更值得深思的是,谭富英的“实大声洪”,常被人简单理解为天赋使然,其实背后是他对时代变迁的敏锐回应。
从清末茶园的近距离聆听,到民国大戏院的远距离传声,剧场空间发生了巨大变化。谭富英那一口能够“灌满全场”的唱功,实际上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决时代提出的技术难题。
不取巧。
不卖弄。
只靠真功夫。
这种能力,既是天赋,更是自觉。
而比“实大声洪”更高明的,是他完成了另一件事。
他把谭派从一种“独门绝技”,变成了老生行的“通用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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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的《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一句出口,不卖弄苍凉,不刻意潇洒,却让诸葛亮的从容与定力自然落在听者心上。
这已经不是在表演人物。
而是在让人物自然呈现。
许多艺术家追求风格。
谭富英追求的却是让风格消失。
听马派,你会听见马派。
听杨派,你会听见杨派。
而听谭富英,听到后来,常常会忘记自己是在听谭派。
因为那些技巧、方法与程式,都已经退到了后面。
剩下的只是人物本身。
这正是中国艺术所推崇的“无我之境”。
也是所谓“大音希声”的真正含义。
不只会唱,他更能演。
少年时学过武生的经历,使他拥有许多老生演员不具备的优势。靠把戏尤其出色,《定军山》《战太平》《南阳关》等戏,既有醇厚唱工,又有扎实武功。文武兼备,唱做俱佳,在后来的老生演员中并不多见。
尤其《定军山》。
这是谭门的看家戏。
从谭鑫培到谭富英,再到谭元寿,一代代传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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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忠那种老当益壮的英雄气概,在谭富英身上得到了极好的体现:唱时气势雄浑,动时干净利落,既有老将风范,又无龙钟老态。
这恰恰也是谭富英本人的写照。
在后四大须生中,马连良最潇洒,杨宝森最深沉,奚啸伯最儒雅,而谭富英最“正”。
这种“正”,不是刻板,而是一种堂堂正正。
唱得正。
演得正。
做人也正。
他仿佛始终站在老生艺术最中央的位置,不偏锋,不走险,不猎奇,却让所有人都绕不过去。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艺术家,最重要的标准不是有多少人模仿他,而是没有他会怎样。
没有马连良,京剧会少一种潇洒。
没有杨宝森,京剧会少一种苍凉。
没有奚啸伯,京剧会少一种书卷气。
而如果没有谭富英,京剧老生艺术最重要的一条血脉,或许就会断掉。
他不是最高的山峰,却像山脉本身;
他不是最耀眼的星辰,却像夜空的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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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提起谭派,想到的不只是谭鑫培。
真正让谭派从十九世纪走进二十世纪,穿越整个现代,并最终延续至今的,正是谭富英。
但如果仅仅说他“守住了谭派”,或许还不足以概括他的功绩。
因为守住宗派是继承。
而让宗派成为传统,则是一种创造。
谭富英最大的贡献,不是把谭派保存下来,而是把谭派从“谭家的艺术”,变成了整个老生行共同的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完成的已经不是一家一派的事业,而是一种艺术传统的接续。
这或许就是他最大的功业:
不是开宗立派,而是让宗派成为传统;
不是另起高楼,而是让高楼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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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真正的大道,往往不在器用之上,而在器用之中。
谭富英的艺术境界,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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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 读曰乐
2026.6.14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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