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鱼头的孩子
海岸。那孩子在厨房后面分解那只鱼头。
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食物,包括风的腥咸味道。
那时海浪把渔船高高举过头顶,高过了码头的石墙。
鱼的牙齿尖锐凶狠,他一颗颗拔出,然后品咂唇骨的滋味儿。
那是勇闯大浪狂潮、激流暗涌水域的生存利器;
是辨识魅惑贪婪、阴谋诡计的灵牙利齿、唇枪舌剑。
孩子面孔有些扭曲,尝到了血腥与撕裂的痛疼。
乡村的饥饿是绿色的,野菜榆钱,甚至蝗虫与槐树叶;而
海的生理,在鱼颌骨咀嚼肌汇聚着潮汐涨落的力度,
与道貌岸然的白头鲨斡旋的张弛行止的分寸间。
从凸起的鱼眼里,孩子识破了大洋与海湾的凶险;
鳃下的肉最鲜嫩,孩子抬头睃寻妈妈打工的身影。
餐厅桌面已收拾干净,后厨泔水正在清空。
半只剩鱼头让乡下孩子尝到了大海的滋味儿。
那时海浪把渔船举过头顶。
台风正从海上霸道而来。
缝隙空间的鱼
都市的缝隙透露了山那边有海湾。
风浪撕咬的潮汐,吐出一道细碎贝壳的海滩。
有渔船牵着白云驶向海岸。
日子在鳞次栉比的楼厦间瘦了,高层阳台晾晒的鱼,
透露了山那边的海湾……
岩石与黑松林斑驳的山色,足以让眼睛失语;
而暗红房瓦的渔村,隐僻在山坳。一条鱼的海,
熏染得午后茶歇,有了腥咸的味道。
不是五维空间的相隔,只是一座山。
褐色山石与绿树丛,肯定还有山泉和飞鸟。
在城市高度上的下午茶间隙,一条沙砾的海岸,
有狗吠的巷道,有女人的庭院和贝壳碎片的海滩。
繁忙的码头靠满了渔船。潮汛涌涨着山那边的海湾。
不是有意的;更不是脑补。
都市豪华的高层空间,午后阳光折叠的百叶窗
透露了同一维度空间缝隙里有海湾。
海的右边
海在左边,我在右边。
闭上眼睛便有万马奔腾,百万壮士在黑暗里呐喊、汹涌。
亘古的荒凉从海的深处向霓虹灯点亮的城市漫延……
潜伏的海草在骚动,以及马蹄螺与斑纹贝,也在泥沙里伸舌吐水。
这些都不是鱼的愿望,它们在浑然的海水纹理上,辨析自由的方向;
而礁石上还滞留在“瓜菜代”时撬开海蛎壳的海湾,那不是它们想去的地方。
我在海的右边,深吸一口蓝,便是其中一员。
常春藤攀爬的斑驳墙壁,张开无数只浓绿的耳朵,倾听潮涨潮落;
于是,房间里的地板便洇出了海的版图……
无梦的枕上,充涌着波涛的呼啸。
海岸线将海的姿势,描绘成母性的阴柔。
画梦人笔下的海浪,有达利式的乳房抽屉么,拉开看看里面,夜的黑度是否深过海洋。
海的右边台阶上,教堂的钟声覆盖的地方,一厘米的梅香在暗暗开放。
海边即景
牵缰绳的男子,任凭马的鼻息将草原的气味儿喷在海边颤抖的阳光上。
隔着崖畔的雏菊和风,在海滩上跑出一个偌大圈子的枣红马,看不出是属于蒙古还是河曲的后裔。
海面上,潮汐正向海岸涌起。
野餐的年轻人,围着炭火在烤肉串。
木炭的气息散发着悠远的山野抑或草原的记忆。
女孩儿在白色的塑料桶里,将黄瓜与西红柿洗成很本分的样子;
其他人在喝酒、唱歌,将团队精神布置得可拍照。
崖下的向日葵映衬着风雨侵蚀的木栅栏。
隔岸不远的石屋窗口,在向海上张望;
潮水在涨。
遛马的男子牵着缰绳,将海滩遛成了木兰围场。
枣红色汗水的光亮,倒映出早年围猎雄风烈烈的遗韵。
幽蓝的海面上,有渔船迎面驶来。
阳光在波浪上抖动。
听装啤酒、烧烤与歌声的味道,簇拥起女孩儿们的欢笑;
手机在拍照。
海水涨起来了,一波波拍打着堤岸的基石。
男子收起缰绳,与喷着鼻息的马一起,走过欢笑与炭火。
草原的气味儿散发着阳光的色彩。
年轻人庄重地敛声息气,仿佛某段过往的历史正在面前回放……
开凌梭的旅程
沿五千公里河道的冰封历程,呈现给渤海湾以曲折的隐情;
民歌的粗粝、海碗的饥饿、教室的八面来风,都冻结在黄河的冰层;
潜伏的梭鱼在桃花汛里暴动,在开裂的河面汹涌奔腾……
吐尽泥沙与杂质之后,将沿途两岸的冰雪日子,一并祭献给沸腾的大海。
在冰凌中深省过的鱼,里里外外都干净而虔诚;
每一只鳞片,都有一个太阳在耀动。
渔夫的手腕牵系的网纲,用整个冬天的叙事方式,
让每一个网扣都结构成生活的图景……
潮 骚
波涛的声韵涌上来,而复制后没有哪一道是新鲜的……
蓝色的潮汐久久盘踞在礁石上,仿佛孩子对游戏的贪恋。
黑白的房屋在海岸后面,人们用一百年将老城区做旧;
做成了无声的默片。
花岗岩垒砌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双
踏过海浪的赤脚,旁边的小桶里
有几只沙蟹与小海螺。
鸟儿归巢的鸣叫,掩进了岸边的树林,
粒粒目光凝成夜色的露珠。
货轮停泊锚地,有音乐沿水波靡靡传来;
魅惑的潮涌一次次掀起海面,看谁在梦中
骚动不安……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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