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飞背景或曰周边环境是明摆着的——
1.自大饥荒以来,台湾那边就没中断过“反攻大陆”的叫嚣。
2.中印边境的摩擦日渐升温,热战爆发已显见端倪。
3.中苏两党早已唇枪舌剑、掀了桌子,只是尚未对外公开而已。
凡此种种,政治课上张宝珠老师都给讲过。
各班正式报名那天上午,排好队轮流到讲台上签名,并以简短留言作书面表态。
那年月张积慧是全民崇拜的空战英雄,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跟同学们同样踊跃,登上讲台在报名册上大书了一行字,签名并按下了红色手印。
可刚回座位还没坐稳,偶然一瞥,惊见窗外走廊飘闪过老妈的身影。
窗前的张老师一定也看到了,随即走出了教室。
老妈来学校干嘛?征召在即,赶在我要报名投军的时候?
一亲妈,一待我不薄的班主任,她俩在外面聊了些啥?
话题中心是我,注定跑不了——是关于“招飞”的报名吗?
报名结束,班长将报名册递交了张老师,政治课上的形势教育继续。
中午要离校时,被张老师给叫住了。此时同学们已基本走光,她扬了扬手中的报名册,招呼我重回教室,随手掩上了门。
“你妈舍不得你呀!”张老师眯缝着双眼,一脸的嘲讽,从表情到语气都是:“你妈跟我商量,叫我取消你的报名。”
我愣住了,大惊失色——对我正当、光荣的抉择,老妈竟横插一杠子!
“说你自小就患有‘晕血’症、‘恐高’症。别说见血,连飞机都上不了。”
晕血、恐高是事实但不应是拒绝的理由:报名参加选拔,既是态度更是我的心愿!
退一步说,这算啥呀:不等人家挑选,先把自己归于异类、打入另册?
削尖了脑袋去抢帽子——抢那顶“落后分子”的帽子,戴自己头上?
岂但是落后,当国家召唤之际拒绝应征,是爱不爱国、忠不忠心的大是大非啊!
老妈这一举动,太不靠谱、太草率了!
恼火之外,一时我无地自容,脑袋里嗡嗡的,耳边的嘲讽也转向了训斥——
“在你妈的意识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从跟她的谈话中我能感觉到。知识分子家庭抱持这一观念的,不是你们一家,这我理解。但是——”张老师眼里火苗直闪:“叫别人去保家卫国、扛枪打仗,给你们提供安定的学习、生活环境,公平吗?”
得承认,这无情的揭示颇精准;老师的恼火,也自有其家国情怀与大义的支撑。
我们王家的价值取向,还在童年时代即已感知:老爸为一帧子女的合影题诗一首,内中的“有花荆树堪长乐,无税砚田可供耕”,把父辈的寄望表达得分外清晰。
人生规划里唯独“砚田”,这与“从军”一途全不搭界——老妈纠结的是这个?
“你妈很坦率,说一解放就有亲戚不见了,不能断定是否逃到了‘那边’。这倒给我提了个醒儿:倘是你有个表哥也在那边开飞机,空中相遇了,你开不开炮呀?”
语气里,没一丝一毫开玩笑意思。
望定老师那灼灼的目光,不由心下一阵战兢。
“你妈还提及了参加过国民党,也没回避你爸当过接收大员(抗战胜利接管青岛观象台)。”张老师一字一顿:“她特别予以提醒:孩子政治上不够格,得有自知之明;没必要白走那趟程序,既麻烦各级组织,增加工作量,还浪费国家建设的有限资源。”
“那,你——?”
“同意了。政治上不够格——在你妈的托词里,唯独这一理由成立。不报名不参选,经过坦诚地沟通,我俩达成了共识。实话说,我在招飞办,我也不要你。”
万万没想到:父母的经历,跟我有啥关系?凭什么要株连到子女?
看到我黯然神伤,张愣了几秒钟,又宽慰道:“父母的经历咱决定不了,他们是一回事,咱个人另一回事。倘是你由此背上家庭包袱,就是自己的不对了。”
回家路上,我还是不能原谅老妈:自进入中学,“政审表格”(含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及个人经历等)已填报多次,校方对学生家长的历史问题了若指掌,父母也清楚学校都知道;而学校会把相关材料,一一报给招飞办。那,我报名人的合不合格、能不能被选中,由人家决定就是了!
上赶着往自家脸上贴标签,公开展示落后、生怕别人不知道——何苦呢?
功利一点说,百里挑一的筛选,自是99%的落选!
想想看,政审、体检、学习成绩,三个方面都得出类拔萃才有望挑上,初三以上男生报名的少说五六百,指标就给俩,轮到咱的几率几乎为零!
更何况头一关咱就通不过:政治上不达标,被刷下来是铁定的!
“砸锅”之举,纯属多余呵。
得跟老妈算账。
一路上反复告诫自己:别火,别发火,千万!
母子俩见上了,含沙射影的故事也编排出来了——
“古代寓言里写了一卖耗子药的,高擎了一笼子活老鼠喊‘都来看都来看!’霎时就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见他摸出一药丸,鬼鬼祟祟喂给了笼中的一只,那老鼠俩腿一蹬,立马呜呼了。卖药的随即把那死耗子扔进一布袋,便开始了一手收钱一手发货。哪知不等他药丸卖完,那布袋一蹦三尺高……”
老妈笑了,直接打断了我:“假药,退钱不说,还叫人看清了骗子真面目。”
我紧跟补上句:“钱没赚着,还白白坏了自家名头——偷鸡不成蚀把米!”
话说到这份上,也毋须云里雾里了,冲突终于爆发了——
“咱傻呀,敲锣打鼓、上赶着给自家做落后广告、贴丑陋标签?”我一时没忍住,直跺脚:“先赚个好、赚个态度积极不成么?砸锅,还是主动的,不愁班里、学校抓不到反面典型哩……”
对方只是倾听,一任我倾泻苦水、怒火。末了,平静地回问一句:你以为政审的对象是谁?你吗?你有什么可调查的?是政审你的父母!
老妈敛了笑,一脸冷峻:咱宁愿被视为落后,也不能再叫人拿去过筛子!何况是颠来倒去地筛,咱经不起!二选一,我选前者。
老妈推开面前的讲义,摘下眼镜:招飞三大项,政审排第一,你报了名先过政审关!凶险就在这儿,你老爸老妈不愿被人颠来倒去、查个没完没了。明白不,调查的后果都要作用到子女身上?要清楚,招飞是祖宗三代、五代地查,我跟你爸参加过国民党,这个你想必知道……可既然你还懵懂着,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现在告诉你吧,你爸妈还在歌乐山工作过,我们单位海院清楚,二中则未必。
歌乐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小说《红岩》在青岛发行没几天,一面市即抢购一空,都知道那山里深藏着残害共产党人的渣滓洞、白公馆和中美合作所。而依据《红岩》拍摄的电影《在烈火中永生》即将公映,同一题材的歌剧《江姐》也正在紧锣密鼓排练。报载北京文化界已掀起声势浩大的热烈讨论……就这阵仗和事态发展的趋势,一旦掉进歌乐山这“大酱缸”,想清清白白净身而出,门都没有!正所谓跳进黄河洗不清,你浑身是嘴都没用。
父母歌乐山的经历,头一遭听老妈提起。
“那段历史四九年已主动交代也结案了,可哪一次运动不又得重新过筛子过箩?当下最妥帖的,就是不掺和,躲得远远的,免得叫人再去翻弄那陈芝麻烂谷子。对有些人来说,不单单是政审结果——政审过程的本身,又何尝不是一道道鬼门关?”
着眼于大处,我理解了父母的“避之唯恐不及”;但顾虑仍未消除,隔天又找到老妈:“报了名又撤回,传开了,老师、同学们会怎么看?”
老妈一脸淡定:“说风凉话。”
这倒不假,就算你积极报名,也难免就听不到风凉话:有同学乍一听到风声,抢先跑去了武装部,跟李部长(四川人,个头儿不高,待人热情)套近乎;八字没一撇,出门就唱歌,风凉话接着跟上了——
“还‘我爱祖国的蓝天’,真拿自个不当外人!他大舅、三叔一直就没放出来,也好意思来凑热闹。”
“自作多情,剃头挑子一头热呵。”
“热脸去贴冷屁股,自取其辱倒也罢了。没准儿烧香引了鬼来家:一旦政审有了‘新发现’,能不装进你档案袋?……”
想想也是。以初春重提阶级斗争那阵势,这一可能性不能排除:连丁少纯买条148块钱的裤子(电影《千万不要忘记》中的情节),照样上纲上线。
老妈说:“一头是不考虑后果,导致对家庭政审的重新启动,被再度树立为政治运动的活靶子;另一头也轮不上由你承担责任,无非是我当妈的太娇贵自己的孩子——两下里比较一下,孰轻孰重?”
我一时语塞。
“倘把你归类在‘内控’一档里,万世不得翻身!再说了,你也明白招飞轮不到咱;既是白忙活,何苦上赶着去给自己添堵、添烦恼?”
居然都认定对方是“上赶着”——自讨没趣、自找麻烦和不利索!
细一琢磨,老妈似乎看得更清晰、更深远。
“不错,你会觉得老妈的截胡、砸锅不够明智,但我权衡过,这样更保险。”
我先前的气壮如牛,一下子萎顿了下来。
老妈低声又缀上了一句:五五年我一黄姓女同学被揭发了,出于自证清白,主动给组织上提供了若干材料,哪承想越描越黑,最后给押上了刑场……
也纳闷:老妈担心我会报名、而毅然要赶往现场“砸锅”——凭啥?仔细想过后果没有?其背后清晰、完整的逻辑链条在哪?
很快就捋出了个一、二、三:
一、孩子晚饭桌上提及招飞,仅不过惯常地谈论学校新闻——可万一不是、而是一种试探呢?形势变了,唯有“砚田可供耕”的家训、寄望,是否可以变通?允许变通,就不能落后,就得跟大家一样积极报名。
二、家长“想多了”,可真到了现场,在同学们踊跃参与的热烈氛围感召下,孩子会不会临时起意、果断报名?倘是再咬破中指以血书明志呢?——热血偾张太过,树了典型,自然也就成了审查重点!
就凭了上述两种“可能”,就得阻止!
三、现场“砸锅”,同学、班主任、学校会怎么看?鄙夷的目光锥子般射向你的前胸、后背,还如何能够安心上课、读书?——可眼下中美所已跟渣滓洞、白公馆画了等号,来势汹汹,百口莫辩,不被其牵连乃最大幸事。所以,“砸锅”就成了力挽狂澜、釜底抽薪的唯一、最佳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呵……
数日后老爸不提“砸锅”的得当与否,烟轻茶淡讲了两个故事——
一建国就赶上了抗美援朝,上海一教会大学的学子们踊跃报名、投笔请缨,要当飞行员。那些富家子弟给征召了、几年后也从航校毕业了,成绩优异呱呱叫,但能让他们上天吗?那就干地勤吧。很快连地勤也不叫沾边了——空军基地里哪儿没机密?末了全都去打杂了,打扫厕所、喂鸡喂猪干啥的都有。打入冷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近点儿的咱就说身边的,你束伯伯(物理学家束星北)大儿子那事想必你也听说了:飞行教官不让干了,早就从空军被“劝退”,眼下在街道上拉大车……
末了,又给出了道“数学题”:树上100只小鸟,开枪打下1只,还剩几只?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呵!
父亲坦承自身已是惊弓之鸟,再也经不起风波了。
又一堂政治课后,张宝珠老师把我招呼到一边,端详半晌轻叹一声,圆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我划去了你的名字,这事就过去了。
那年月人性、阶级性不共戴天,一瞬间,感觉她穿越了那厚重的壁垒,对自私、偏狭的母爱给予了最大限度的体谅、包容——这反倒益发搅动起我心底的不安。
没听到对我的非议,也没被校方叫去训斥。张的守口如瓶、师生的“暗通款曲”令我歉疚不已,以至于一段时间都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总觉得那一立场、原则的让步,源于我们母子的强加于人,逼迫着她于悬崖峭壁、作出哈姆雷特式艰难抉择。
平心而论,我一个初中生遭遇到那罕见的困局,估计在张老师也是头一回,该如何处理才更加圆满?实话说,我没找到更妥帖、更理想的办法;站在张的角度,我感觉她已替我作了最大限度的担待。
“招飞”圆满结束,高中部俩帅小伙脱颖而出,推出一人向全校师生表态。
都坐在各自教室里,墙上装有电喇叭,就听到了那朗诵般发言:“好一个神清气爽艳阳天呵!在这心脏狂跳的时刻,我代表我和×××同学……”
小会议室里掌声雷动,校领导和非班主任的老师们都在现场。
“我代表我”4字充满自信,也隐含了一份幽默,教室里笑声轰然而起。
笑声刚落,就有人悄悄耍起了嘴皮子——
“你不代表你,敢情是代表汉武帝、唐太宗?”
“代表潘金莲不合适,那就代表西门庆?”
“要不,你还是代表诸葛亮吧……”
七嘴八舌,但所有的调侃无不出自善意、出自由衷的祝贺、出自跟他俩一道分享荣耀的兴奋。
事后宝珠老师又找我谈了一次心,旨在叫我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招飞投军,对你的确不合适,但你仍积极报名,说明觉悟还是有的。硬杠杠你不具备,你父母清楚我们更清楚;至于知识分子家庭的望子成龙,就是在读书上找出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愿景,我能理解……”
设身处地、语重心长,不由得眼睛就潮润了。
多年后看了家父平反材料,才知道中美所跟白公馆、渣滓洞八竿子打不着:太平洋战争爆发,基于共同对日作战成立了那一机构;抗战甫一胜利即予撤销,与内战无涉。
国内与印缅的数十次大型会战,最困难时期驼峰航线(因天气、地形条件恶劣亦称为“死亡航线”)军需物资的频繁运输,甚至借助高空气流、载运气球炸弹轰炸东京(构想过未实施)。这一切,都离不开气象预报——家父作为中美所业务骨干、青年才俊,于今看来,妥妥的“抗战老兵”。
在家父逝世后海大的追思会上,其荣膺的颂扬中,就包括抗战时期的杰出贡献。
平反文件中有句话有必要一提:由于相关人员政策水平不高,以虚构的文艺作品为办案依据,造成了冤假错案……特予平反(大意)。
时代的烙印和局限性,谁都难以幸免,教政治的尤甚;但张老师作为班主任,屡屡提醒大家“初三是毕业班呵……”一如大姐姐呵护着弟妹,更像是成长过程中的不断督责、加鞭快马。时而她也挺严厉,日子久了,刀子嘴豆腐心反倒更易亲近。
联系到所亲历的招飞事件,更让我看到了其内敛的人性光芒——在上世纪的60年代,那毕竟是稀缺元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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