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又熟悉,唯一变化,是西楼正面那赶超福州一中的标语不见了。
没往心里去。心想整个初二阶段身陷“自然灾害”,填饱肚子乃第一要务,撤下了很正常。再一个猜测呢,就是二中提升了办学格局:彻改应试教育为素质教育,不再纠缠于表面的升学率、小家子气地赶这超那了?
班主任换成了张宝珠老师,教政治的;才成家,也就20来岁。
张老师个头不高,偏胖。朴素、分披的一头黑发垂至双腮,圆圆的一张娃娃脸五官周正。笑起来眼睛、眉毛连同嘴巴,一齐变作了弯弯的月牙,喜相而温暖。
“初三是毕业班呀!并不是咱初三(6)同学的全部,都可以升入本校高中哩。”新班主任头一堂课的开场白,笑吟吟往脑后拢了下头发:“初、高中之间,是要考试的。不是本校考,是全市甚至全省统考,所以大家要努力哟。”
张老师绵里藏针、“笑里藏刀”,但看得出发自真心。同学中尚未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的,大有人在;提前把警钟喤喤地敲响,会激人奋发。
新婚小媳妇嗓音很甜:“我是浙江人。”
了不起,江南鱼米乡,文化清贵地。我想。
“舟山群岛的,打鱼的出身。”
哦?感觉上略有失落,实话实说。
“家住阴岛路(今红岛路),离教你们俄语的廖老师家不远,也是海军家属。”
随军家属呵,还是个教政治的。心下不由紧张起来:拜托,千万别像初一教政治的那个大红脸。1年前支农李哥庄的报庙、骂街、磨洋工,叫咱看到了农村真相,可从她嘴里喷出来的,永远是形势一片大好;东方菜市那些讨饭的,不是地主富农就是好吃懒做二流子——撒谎不带脸红的,叫我对政治闻虎色变,唯恐避之不及。
但愿张老师跟她不是一路货色。
初二因灾情干脆就没开政治课——开了你讲什么?还讲形势大好?讲人民公社是天堂?全青岛以至全山东、全中国的大、中学校,60年的夏秋大都亲历了下乡支农,谁敢睁着眼睛编瞎话?农村的荒凉、凋敝,你不得不面对,却又解释不清呀!
初三了,经济状况明显向好,政治课可以开讲了。
印象中,张老师并未回避灾情的严重,但重点放到了导致形势好转那《八字方针》上。得承认,“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出台确实非常及时,是对蛮干、浮夸、冒进的拨乱反正;倘未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调转船头,一味“左”下去,后果不堪想象!
宣讲主旨,自是要归结到党中央的英明、伟大、正确。
第2项内容由国内转向了国际形势:从苏伊士运河引发的中东危机,到58年开始的炮击金门,讲解得清清爽爽,一下子把我小学挥着纸旗的上街游行,给找到了起因。
“毛主席说啦——”她一脸自豪:“帝国主义在中东玩火,咱就在远东点火(指炮击金门),凑个热闹。”
接下来几堂课,又陆续讲到了台湾的“蒋光头”,说他趁着大陆连续3年的自然灾害,痴心梦想着反攻大陆,派遣特务袭扰之外,当真还编制了一个啥“国光计划”……
张老师政治课的第3项内容,倒是实实在在:抓纪律。一个省重点一年的“放羊”,对二中、对全市意味着什么?礼崩乐坏,走下坡路。
故而抓教学秩序的恢复,乃重中之重!
张老师舟山人,丈夫是海军,对浙东沿海岛屿的解放如数家珍。一天她讲了一江山岛的渡海作战,激情饱满,绘声绘色,全班都给吸引住了。话锋一转,又提起了曾经讲过的炮击金门,并设置了一个悬念——
“想想,都想想。”张老师依然是笑语盈盈:“咱们万炮轰鸣炸金门,蒋匪军朝咱厦门开炮咋办?两个海岛脸儿对脸儿,他那岛子就一小渔村,咱这边可是个繁华大城市——光脚不怕穿鞋的,真要对轰起来,是不是有点儿不划算?”
恰恰这也是我的担心。打小就喜欢翻看地图册,为此老爸还给我买了本精装彩色的,1块3毛5,50年代中期的价码呵。没错,同样的火力对轰,厦门这边怕要吃亏。
“他不敢!看看地图就明白了,金门岛弹丸之地,就在咱大陆眼皮子底下!他一还手,咱朝发夕至,当天就能拿下!”张老师的说辞不无道理。
“同学们,咱下课后还看地图,鹰厦线早已通车,福建这头一条铁路连通起了厦门岛,就为的早日解放台湾。”张老师又笑了,春风满面:“有了铁路,咱的炮弹运往前沿阵地,源源不断哪!就算它美帝的第七舰队出手,也得掂量掂量!”
拔剑扬眉、荡气回肠呵!我前排的同学无不正襟危坐,目视讲台。
“隔一天轰它一家伙,搅得它鸡飞狗跳,同时保持着心理震慑的高压……”
教室里鸦雀无声。正听得津津有味,张老师突然打住了。
“你,怎么回事?”她收敛了笑容:“你不专心抬头听讲,低着头在捣弄什么?”
大家的目光循着老师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那位同学。
是花朝。
一刹那间,花朝脸就红了。她站起来,两手搓着衣角下摆,像皮孩子给抓了现行。
张老师踱过去,从花朝桌洞里摸出一本书,只瞥了一眼,就在全班面前高高擎起,使劲摇晃着:“同学们都看看,这是什么?”
《红楼梦》!一瞅封面,我就知道坏了:不合时宜呀。
家里原有一套老版本。鉴于有少许“少儿不宜”内容,爸妈给买了一套连环画;为帮助孩子们读懂名著,老爸还特意绘制了一张荣、宁二府的贾家世系表。批了俞平伯之后,强调要以阶级分析的方法来批判继承,1959年重新刊行,老爸就又买了一套新的。
花朝看的,就是那新版本。
心一紧,意识到花朝笃定要挨顿批评。
她自个也心虚,垂了头。
张老师高擎着那书,始终就没放下:你的吗?
花朝略一迟疑,点点头,犯多大罪过似的。
老师环视全班:还有哪位同学看过?
要搞株连?一时间,教室里空气结冰似的凝结了。
“书,是谁的?”张老师走回讲台:“真是你花朝的呢,还是传到了你这儿?”
头一遭发觉老师的目光锥子般犀利。班主任,尤其教政治的,果然与众不同。
那胖胖的笑脸呢?那常开的笑口呢?那笑起来变成月牙儿的眉毛、眼睛呢?
军人之妻、舟山渔女自有另一副凌厉面孔,这我理解;但课堂上不够专心、开了小差,敲敲黑板不就结了?竟还穷追猛打、刨根究底、深挖幕后,至于么!
她重又抓起那卷了边的旧书:“要是少于10人看过,鬼才相信!”
讲台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书,是谁的?到底是哪个的?”张老师越说越气:“不说是吧?”
她甩抖着那书,很用力——像是猛拽着炮击金门那大炮的火绳。
敲着讲台,连珠炮似的连问三四遍,副班长高继香站了起来……
“宝二爷,一个封建家庭的败家子,整日游手好闲,玩弄了多少丫鬟呵!袭人、麝月、晴雯……也活该,给欺负了还舍不得离开!跟黛玉、宝钗还搞成了三角关系,丢人不?还有那个尤二姐,嫁谁不好偏要嫁给那琏二爷?结果叫凤辣子给活活逼死。柳湘莲说的好:除了大门外那俩石头狮子,贾府里就没个干净——”
张老师打了个艮儿,顿住了:这是在批判呐,还是宣讲、传播?
我偷偷乐了:这新媳妇看了绝不止一遍,捂着眼打手指缝里瞧?没准儿还挺受用的。
讲台上往这边一瞅,我忙捂了嘴。
“女孩子看什么红楼梦哟!里面有些章节,不堪入目呵。”
没错,宝玉的初试云雨情、薛蟠的“女儿乐”诗作,等等,谁看了都耳热心跳。
张老师一个脑筋急转弯:“看看人家喜儿,山洞里碰上黄世仁,抄起祭器、烛台就砸了过去……同是穷人家出身,贾府里的丫环,咋就那么没志气、没骨气呢!”
下课了,她把我叫到了一边。
“《红楼梦》,你也看过?”
想说“没看过”,话到嘴边却成了“看过”——小时还诚实,心口不一不太习惯。
“不是说那是本坏书,但初三的女孩子还小点儿了,不太适宜呀!”
我心里话:没错,男同学在这个年龄,同样看得心惊肉跳、负罪感满满。
“就课堂上你那表情,估摸着你也看过。别看了,初三是毕业班呀!”张老师一笑又是满脸月牙儿:“如果还像初二时那样漫不经心,怕是很难考上本校高中……”
初三是毕业班呀!——是她作为班主任登上讲台,开场白的头一句话。
此刻,她又扔出了这句话。重要的话说两遍,可见学校对毕业班是何等看重。
恍然间我发觉误解了张老师:她的猛尅花朝、高继香,并非简单地认定“红楼”属少女不宜的“微黄”读物,更不是要把她担纲的政治课,抬举到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度、诚惶诚恐供奉着。她真正担忧的是:过去一年的生产自救,大多荒疏了学业;而今形势好转,狠抓教学秩序的恢复并落到实处,乃要中之要,必须的!
毕业班该不该看“红楼”?我也纠结:传神的白描、活泼的文字叫你欲罢不能,但某些章节的露骨描写,一旦入心入脑再也抠不出来;课堂上一咂摸,立马就分心了。
“另外,我想跟卫生室宋老师商量一下,请她再给同学们讲讲生理保健。”她一脸严肃:“初一刚入校给女生讲过,男孩子都十五六了,也得给单独讲讲。”
我笑了,望向那圆胖脸倍感暖心,一如沐浴着高天圆月的清辉。
没几天,她把我叫到了政治教研室,屋里没别人。
“你都看过哪些课外书?”
“有限的几本本。”别的没学会,貌似谦虚倒是无师自通。
“说说看——比如?”
《虾球传》《红旗谱》《小城春秋》《保卫延安》《野火春风斗古城》《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红岩》……当然,风靡一时、对青少年最具励志作用的《青春之歌》和《战火中的青春》更不能拉下,我一口气报了一大堆书名。
直到老师微微皱起眉头,才余兴未尽地闭了嘴。
这遭咱也学乖了,古典、外国名著一本都没提——适度地保持戒心,有利无弊。
“《儒林外史》《聊斋》或是《牛虻》《斯巴达克斯》之类,都没读过?”
“苏联小说读了不少,比如高尔基的《母亲》。”我不想惹麻烦,撒了个小谎:“别的,都连环画,穿开裆裤小时候看的。”
张老师一脸狐疑,突然就笑喷了:“还有呢?”
气氛松动,为融洽师生关系,我也想逗逗老师:“《我们播种爱情》。”
“哦?”老师笑弯了眼睛:“小小年纪看这个,不太合适吧?”
“别光听书名,书里面写的完全两码事。有兴趣的话,你不妨读读。”我捕捉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试探着:“没猜错的话,你可能看过?”
“你还真没猜错,你们语文课本里有篇节选,讲的藏民生活、民族贸易啥的,就从那长篇小说里节选的。作者徐怀中。”
“你个小说迷呀张老师?课本里的节选跟长篇原著,你都看了?”我大吃一惊:“外国小说你肯定也看过,《高老头》《红与黑》《悲惨世界》之类,你没看过?”
她仰脸大笑,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隐隐感觉双方已引为知己。
“红楼梦事件”后,那严厉的批评果然收到了实效:不集中注意力、小动作、交头接耳说悄悄话……上课看闲书就甭说了,悉数在严禁之列!
数理化、语文、俄语,她也来听课,坐最后一排。作为班主任,她首抓的是纪律。
半月后,张老师宣布由我担任语文课代表,初一时意外地叫姜老师给撸了,如今又“官复原职”——那韩代华咋办?人家干得又卖力又好,岂不有失公允?
宝珠老师已跟班委统筹过:另行安排她当了卫生委员——原本她就跟校医宋老师挺熟络,更便于“生理保健”启蒙计划的开展。
任职宣布后又是一次单独谈话,张老师耳提面命、语重心长:咱不鼓励大家看过多的课外读物,记住,初三是毕业班……
多年后,旅居日本的花朝回国。我求证过事情原委。花朝说,《红楼梦》是她从高继香那儿借看的不假,但做人要有担当,高是副班长,咱岂可如实招供?
又听说高不主动承认都不行:书里夹了一书签,连同扉页,上面都有她的签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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