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窥一见丨域外札记(2025.4.29-5.10) - 世说文丛

管窥一见丨域外札记(2025.4.29-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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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札记(2025年4月29日 星期二)

作家邹静之《爱情宝典》中第四个故事《风筝误》,同样是改编之作。我查过资料:《风筝误》是清代文学家李渔创作的传奇戏剧,共三十出,完成于顺治十年(1653年)。全剧以风筝为线索,借巧合与误会推进情节,讲一场因诗结缘、阴差阳错的婚恋喜剧,兼具讽刺性与娱乐性,被誉为李渔“十种曲”中最脍炙人口的经典。
每个作家都有重新诠释故事的权利,邹静之的改编也自有其表达。这个故事分五个段落展开:
第一段发生在茂陵县城的玉茗茶馆。茶馆里坐着两位地方士绅:戚老员外与詹烈侯老将军。戚老员外有个儿子,不肯读书,令他头疼;詹将军家也不太平——大媳梅氏、小媳柳氏水火不容,常为琐事争吵,詹将军不堪其扰,每日躲到茶馆清静。二人谈及家事,皆是满腹苦水。
家中再难,终究要归。饭点时二人起身离店,恰好撞见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倒路边孩童。戚员外上前扶起孩子,见无大碍,便问是谁家孩儿。围观者说这是个孤儿,父母双亡,平日靠百家饭过活,饥一顿饱一顿。二人皆不愿收养,正要离开,戚老员外瞥见地上字迹工整,便问:“字是你写的?”孩子答“是”。“叫什么名字?”“韩世勋。”戚老员外心想:自家儿子不肯读书,不如领这孤儿回去陪读,便问:“愿不愿跟我回家?”韩世勋点头应允。詹烈侯说:“这是积德行善之举。”让孩子当众给戚老员外磕头认亲,韩世勋依言而行,随戚家去了。
戚老员外的儿子戚友先,与养子韩世勋一同跟着姜先生读书。戚友先本就不爱读书,韩世勋却聪慧通透,一点就通,先生十分赏识。久而久之,韩世勋成了戚友先的“作业代笔”——先生布置的课业,多半由他代写。戚老员外见儿子作业有进步,以为他终于肯用功,特意抽查,才发现真相,气得要责罚。可戚友先一句“我娘死得早,你在天上看着,能饶我吗”,戳中了戚老员外的软肋,只能不了了之。
转眼八年过去,昔日孩童都已长大。戚友先成了当地标准的花花公子,终日流连妓院,最近又迷上了名妓黑牡丹,可黑牡丹瞧不上他这般纨绔,让他懊恼不已。韩世勋则出落得俊朗儒雅,出口成章,却总说自己前世是和尚,不近女色,还常念叨自己的择偶标准,被旁人笑作“白日做梦”。
镜头转到詹将军家。两个媳妇终日争吵,詹将军烦闷不已——更令他忧心的是,两个女儿均无男嗣,家业无人继承。一次争吵后,他严肃告诫:“你们这般模样,日后我赴任,谁也不带!”说罢便去茶馆找戚老员外喝茶。
不久詹将军果然接到京城调令。临行前,他独自到戚家辞行,留了一封信,嘱咐戚老员外“来年十月再拆”。戚老员外应下收好。詹将军赴任时,果真没带两位夫人,反倒在院中砌了一堵墙,将东、西院隔开——眼不见,心不烦。
段落末尾,戚友先与侍女抱琴放风筝,线断了,风筝落进柳氏住的西院,被柳氏的女儿淑娟拾到。故事便由此真正展开:此前戚友先硬拉韩世勋在风筝上题诗,韩世勋正埋头读书,推脱不过,便随手写了一首。淑娟素爱读诗写诗,见了风筝上的诗句,心生喜爱,便将诗剪下收藏。
柳氏听见敲门声,开门见是抱琴来取风筝,起初想抵赖,见抱琴说得有理有据,只好让她在门外等候——实则淑娟正忙着补被剪破的风筝。她另写了一首诗,贴在破损处,再将风筝交给抱琴。抱琴见淑娟容貌秀丽,回家后将风筝放在案上,正被背诗的韩世勋看见。他读了诗,惊叹其精妙,问抱琴这是谁家小姐。抱琴说是詹家女儿,韩世勋顿时动了心思,当下在一个新风筝上题了诗,打算次日放出去,故意落进詹家院子,好见一见这位才女。
另一边,淑娟捡风筝的事被隔壁东院的爱娟看见。爱娟是梅氏的女儿,见好事尽被西院占了,又气又妒,叮嘱仆人:“再有风筝落进来,立刻告诉我!”她太想见外男,太想嫁人了。
次日,韩世勋带着抱琴去放风筝,一心要落在淑娟住的东院。他仔细丈量线长、观测风向,算准时机剪断风筝线——可偏偏差了几分,风筝落进了西院,梅氏母女的住处。爱娟见了风筝,喜不自胜,以为盼来了见男人的机会。仍是抱琴去敲门取风筝,梅家仆人却传话:“让韩相公今晚过来拿,顺便聊聊诗词。”抱琴回去一说,韩世勋又惊又喜,连夜翻书备考,生怕对不上诗;又听抱琴说“别穿得太寒酸”,便借了戚友先的一件大褂换上。
2026.5.25-5.26


域外札记(2025年4月30日 星期三)

当晚,抱琴带着韩世勋去了詹家。可等待他的不是想象中的诗酒风雅,而是爱娟的纠缠——这姑娘渴慕男色到了极点,差点强行拉他上床。韩世勋吓得仓皇夺门而逃,险些出事,后悔不迭。
更巧的是,韩世勋悄悄出门时,戚友先也正溜去妓院逍遥。戚老员外抽查时发现两个孩子都不在,勃然大怒。韩世勋与抱琴刚回来,便被戚老员外命人绑了,关进仓库。到这时,韩世勋才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只觉无论养父如何处置,都是应当。
第三段开篇,转回詹家东院:淑娟正晒自己的字画书籍,柳母笑她:“晒书是书生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学这雅做什么?”淑娟答:“淑女难道就不用读书吗?”柳母说:“女孩子早晚要出嫁,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淑娟认真道:“读书是为了明理。不读书时,我的世界不过这几间房、半个院子大;读了书,世界要比这大千万倍呢。”
镜头又切回戚家书房:先生和戚友先正合伙演戏,要激韩世勋去京城考状元。原来韩世勋怕给养父家添经济负担,不肯去赶考。先生急得扇自己耳光,说:“我没教出好学生,没脸见人!”戚友先也说:“你放心去考,家里还供得起!”韩世勋拗不过,终于应下。
戚老员外在正屋召见韩世勋,问赶考的行装备得如何。韩世勋答“都好了”。戚老员外让仆人戚安端来一盘银子,足有两百两,让他路上用。韩世勋说:“五十两就够了。”戚老员外道:“穷家富路,宽裕些好。”韩世勋跪下磕头,收下了。
次日韩世勋启程。他没全带那两百两,只拿了五十两,余下托戚安还给戚老员外。平日总来找他玩的戚友先,早忘了弟弟已去赶考,又跑到他屋里翻找,见了剩下的银子,竟见财起意,对戚安说:“别告诉我爹!”将银子揣进怀里,转头就去妓院挥霍了。
这天戚老员外在茶馆喝茶,见街对面有人打架,细看竟是自家儿子,气得冲出去把戚友先拽回家。到家后,他让儿子自己罚自己,戚友先又搬出“打我就是打我娘”的说辞。戚老员外气得自己扇起耳光,骂道:“你给我滚出去!”
仆人戚安私下劝道:“公子不小了,又不听话,不如给他娶房媳妇,让媳妇管着他。”戚老员外一想也有道理,忽然想起詹将军去年留下的信——也不管到没到十月,他拆开信一看,大喜:信里正是说两家联姻,戚家有二子,詹家有二女,正好匹配。
戚老员外当即派戚安去詹家送喜帖。巧的是,柳氏正带着女儿淑娟回乡奔丧,詹家只剩梅氏与爱娟在家。爱娟误以为来提亲的还是那晚的“韩世勋”,爽快应下,要与戚家大公子结亲。戚友先也以为未婚妻是淑娟,满心欢喜。
韩世勋赴京路上,处处节省。一日投宿客店,见几个同来赶考的举子在饮酒作乐,邀他同去,他借口温书推辞了。闲时见隔壁窗内有读书人的影子,便叩窗相访。出来一位自称“谢无忌”的相公,二人互通姓名,聊得投机,韩世勋佩服对方学识,要拜为异姓兄弟,被谢无忌婉拒。临别时,谢无忌赠他一把扇子,韩世勋觉得扇上字体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自己则摘下贴身玉佩,赠予对方。
次日清晨韩世勋欲辞行,店家却说谢无忌一早就走了。他哪知道,这位“谢相公”正是女扮男装的淑娟——她陪母亲奔丧,为保安全,才扮作男装上路。
2026.5.27-5.28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日 星期四)

第四段,韩世勋不负众望,高中状元。皇上在宫中接见他,笑道:“状元郎,你文章写得好,人也仪表堂堂。”韩世勋谢恩。皇上又说:“听考官说,你进场就打盹,退场又鼾声如雷,把朕的考场当客店了?可有此事?”韩世勋答:“臣该死,不知进退。”皇上倒不计较,反而笑道:“佳话难得,不如再添一段?你可听过金殿招亲的故事?朕再给你做回媒——虽未见过面,却是当朝一品宰相洪大人的女儿。”
韩世勋却当着皇上面,说要遵父亲之命,不敢擅自定亲。皇上顿时恼了,原本要授他翰林院编修,当场把圣旨扔到一边。满朝文武都捏了把汗。只听皇上宣旨:“本科状元韩世勋听旨:本着教化青年之目的,任你为蜀西招讨史詹烈侯麾下参军,即日启程!”韩世勋叩头谢恩。
就这样,新科状元因不肯盲从皇命,被调往边陲。路上只有老仆秦忠跟着他。秦忠叹道:“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你可真行。”韩世勋却说:“我不后悔。婚姻是我一生大事,当官不过一时。我要选就选自己中意的——既要容貌,更要内涵。若因官职就放弃心意,岂不太俗?”
故事回到戚家与詹家。戚友先与爱娟成亲当日,喝了喜酒入洞房,掀开盖头才发现不是自己想的那位淑娟,当下就要休妻。梅氏出面阻拦:“这是两家的大事,要等双方长辈回来商议,你们先凑合过,等大人定了再说。”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可这对小夫妻半点没缓和——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从口角到拳脚,梅氏带着仆人把戚友先绑了,关在屋里。戚友先嚷道:“从小到大,我爹都没这么对我!”
淑娟奔丧归来,戚友先见了她,格外殷勤,以为这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可淑娟对他视若无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来电”,根本看不上他。梅家奶妈冯妈出了个主意:让爱娟约淑娟出游,趁机让戚友先强暴淑娟,逼她做小妾。这主意不仅没成,还差点闹出人命,淑娟与爱娟、戚友先更是水火不容。
第五段是大结局,尽显“无巧不成书”:韩世勋赴边陲上任,上司竟是詹烈侯。詹烈侯听他口音是家乡人,看面相也觉眼熟,一问才知是戚老员外的养子,大喜,当即摆酒。席间问起婚事,韩世勋说养父从未提过。詹烈侯笑道:“你父亲太迂腐!我信里早把女儿许给你了。”次日,他便派两名军官,陪韩世勋回乡探亲——不言而喻,是要成全他与淑娟的婚事。
另一边,戚友先自那次对淑娟失礼后,终于死了心,与爱娟慢慢和好,明白自己从前想的是镜花水月,索性安心过日子。二人后来还结伴去杭州游玩了。
韩世勋荣归故里,先到亲生父母坟前磕头,念叨:“戚老员外是我的养父,恩重如山。如今他要给我说亲,我不能不听。”话虽如此,他心里仍惦记着赶考路上在客店遇到的那位“谢无忌”——总觉得那才是自己的知己。
因从前被爱娟纠缠过,他误以为要娶的是爱娟,对婚事兴致缺缺,连仆人都觉得奇怪:“戚公子成亲前不高兴,到你这儿还没成亲就不高兴,这家里孩子是不是都有病?”
婚礼终究如期举行。拜堂、宴客都完了,入洞房时,韩世勋没心思掀盖头,只当新娘是爱娟,洗漱完倒头便睡。淑娟哪受得了这个,次日一早就跑回娘家。
事情越闹越大,误会才解开。当韩世勋看到“谢无忌”赠他的扇子,又见淑娟题的风筝诗,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日客店的知己,就是淑娟!他羞愧不已,亲自到淑娟房前跪下请罪,说:“我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养父养大、供我读书。说实话,中不中状元都不重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你还是红粉知己。”淑娟听了这番真心话,深受触动,慢慢从屋里走出来,牵住他的衣襟。韩世勋膝行到台阶前,淑娟双手扶起他,二人相携入屋,缓缓关上了房门。
结尾处,淑娟屋内红烛高照,二人相对而笑。
韩世勋:“真可惜了。”
淑娟:“怎么说?”
韩世勋:“昨夜已过,再无昨夜了。”
淑娟:“一夜而已,用一生来补吧。”
韩世勋:“一生也补不回来了,可惜。”
淑娟:“那就时时珍惜吧。”
韩世勋:“对,我们时时珍惜。”(剧终)
我查过资料,《风筝误》的核心正是“误”:既揭露封建婚姻中“才貌错配”的荒诞,也肯定真挚情感超越世俗偏见的力量。李渔用喜剧手法消解悲剧性,既迎合市民趣味,又暗含对科举制度与男权社会的批判。至今仍是戏曲舞台常演剧目,足见其跨越时代的生命力。
网上还能查到相关改编:1957年浙江昆苏剧团改编为昆曲,分《闺哄·筑墙》《惊丑·逃遁》《后亲·解疑》等九场,获浙江省戏曲观摩演出多项大奖;现代衍生则有刘珂矣的同名古风歌曲,以及借其名展开的纯爱网络小说。
2026.5.29-5.30


域外札记(2025年5月2日 星期五)

《绿牡丹》是《爱情宝典》最后一个故事,同样分五个段落。
第一段写浙江吴兴城中两户大户:城东柳家,城西车家。柳家公子柳五柳(人称“柳大”),车家公子车尚公(人称“车大”),都不爱读书,专爱斗鸡走马、赌博耍钱。一日,一个姓贝的外乡人来赌场,与二人叫板,最后把父亲的藏宝图押上,结果输得精光。
柳大、车大赢了藏宝图,做起美梦:若真挖出十万两银子,每人分五万,该怎么花?说到兴起,柳大便去风月场所挥霍,一次就花了五千两。
当晚,二人趁夜去藏宝图标示的地方挖宝,结果一无所获,反倒摔伤了胳膊。赌场欠的钱要还,二人只好回家编瞎话骗钱。车大父母早亡,家产分给了子女,他的那份早已挥霍殆尽,便去找妹妹车静英借,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说要去定亲,手头紧。妹妹见哥哥要办终身大事,二话不说给了两千两银票,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柳大则盯上了路边的孤儿谢英——他见谢英写得一手好字,便心生一计,带回家对父亲说:“我受伤,是为帮学长谢英。他父母双亡,欠了别人两千两银子,正被人追打。”柳父不信,叫来谢英当面考校。谢英果然学识深厚,出口成章,柳父当即应下,替他还了债,收留他在家教书。
另一场景,小姐婉娥带着丫鬟女扮男装去娱乐场所听戏,不慎将扇子掉到楼下。丫鬟秀儿拉她快走,说按规矩,扇子落到谁手里,就是看中了哪位小姐,人家会上门提亲。正说着,二人路过一家酒店,婉娥来了兴致,拉着秀儿进去。巧的是,接了扇子的顾秀才也在店里。起初大家拘谨,后来婉娥见顾秀才读的书,便从书聊起,越聊越投机。忽然,婉娥瞥见顾秀才手里的扇子正是自己的,顾秀才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秀儿气不过,硬把婉娥拽走了。
镜头转回赌场:柳大、车大又在玩老千,被一个大胡子盯上。二人见势不妙,掀了桌子就跑,被打得抱头鼠窜,赌场一片大乱。
2026.5.31-6.1


域外札记(2025年5月3日 星期六)

第二段,柳大在书馆被谢英盯着背《木兰辞》,他坐不住,干脆不背了,谢英也没办法,便让他写诗,说“写得好有奖,写得不好受罚”。
车大则在自家院里抱着猫睡觉,口水都流出来了。妹妹车静英和奶妈钱妈叫醒他,问他定亲的事办得如何,必须给个准话。钱妈太了解他,说:“准是钱花了,八字不合!”车大连忙点头:“对!钱妈猜得真准!”钱妈气道:“这么说,亲事吹了?”车大道:“只能吹了。”钱妈当场气晕,知道借妹妹的两千两打了水漂。车大假装去喊人,趁机溜了。
柳大还没写好《牡丹赋》,车大就来找他玩。柳大故意说:“你来捣乱?我正写诗呢!”车大拿过卷子念,好多字都念错了,把“牡丹赋”念成“驸马贼”,逗得谢英和柳大笑。车大满不在乎:“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写!”便向柳大要纸笔,要一起作诗。
这时顾秀才来找谢英,说自己在编《吴中才俊诗选》,就缺谢英的诗了。谢英把诗给他看,顾秀才连连称赞。柳大、车大听见“诗选”里没自己的名字,气得不行。顾秀才说:“你们二位还不够格。”说完拿着诗走了。二人去喝酒,越喝越觉得自己诗写得好,合计着要去印诗集。到了印书馆,见刻诗的模板,二话不说就砸了。老板说:“二位公子,顾秀才出五十两印,你们出多少?”柳大道:“他出五十,我出一百!”车大说:“我出一百五!”见钱眼开的老板当即答应给他们印。
场景转回婉娥:她女扮男装上了瘾,又拉着秀儿去酒馆,想看看顾秀才在不在,却撞见同样女扮男装的车静英和钱妈。两个丫鬟起初拌嘴,两位小姐却彬彬有礼,坐下相谈甚欢。最后各自道别,丫鬟都喝多了,还得小姐搀着回家。
次日,婉娥和秀儿被沈翰林训斥。沈翰林问她们昨晚去哪了,秀儿编了瞎话替小姐遮掩。沈翰林气不过,让管家婆打秀儿的戒尺。轮到婉娥,沈翰林说:“你是大户小姐,我从小没动过你一根指头,要让你像个淑女。不打你,但要罚你——就以绿牡丹为题,作一首诗吧。”婉娥问:“五言还是七言?”沈翰林说:“随你。”婉娥略一思索,吟道:“小饮花前好句催,匆匆愧令谢家才。春衫不共花争艳,翠袖今从别样裁。”沈翰林大喜,连说好诗。
2026.6.2-6.3


域外札记(2025年5月4日 星期日)

第三段,顾秀才听说诗集被柳大、车大搅了,气得去找沈翰林告状。沈翰林不知二人真实水平,只听顾秀才说,也觉得不妥,便想办个诗会比试,既能验水平,也能顺便挑女婿。
柳大、车大接到邀请,愁得不行——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只好走旁门左道。柳大回去讨好谢英,好酒好菜招待,求他代笔;车大则去找妹妹帮忙,钱妈直骂:“赶紧让他娶媳妇走人,省得惦记家里的钱!”
顾秀才根本没把二人放在眼里,比赛当日,三人都交了卷。沈翰林拿着三首诗,难分高下。婉娥主动说:“爹,我帮您看看。”沈翰林大喜:“正要借你慧眼!”
柳大的诗:“纷纷姚魏敢争开,空向慈恩寺里怀。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
车大的诗:“不是鼓门贵种分,肯随红紫斗芳芬。胆瓶过雨遥天色,一朵偏宜剪绿云。”
顾秀才的诗:“碧于轻浪翠于烟,如此花落自解怜。仿佛姓名犹可忆,风流错唤李青莲。”
结果柳大得了第一。顾秀才不服,车静英也不服——她早猜到柳大的诗是谢英写的。钱妈去柳家书房打听,果然证实了。
这下乱了:作弊的惹出笑话,笑话又生出误会。有情人像拼图,左拼右对,合适的就凑到一起;没缘分的,怎么摆都不对,只能拿出来扔了。婚姻这事,强求不得。
第四段,钱妈错把谢英当成了柳大。谢英再三说“我不是柳大,我也会写诗”,把钱妈赶走了。可钱妈回去跟车静英汇报时,仍把谢英的模样说成是柳大。车静英听了,倒想见见这位“自恃清高”的柳大,便和钱妈定下激将法,要把谢英引出来。
赛诗会后,三位参赛者各自动作:车大送柳大一块匾,上书“吴中盖世”;柳大回赠车大一块“文章独领”,二人互相吹捧。跟着凑热闹的小兄弟说:“只要我们有酒有肉吃,管他们怎么吹!”
沈翰林家的婉娥和秀儿也去了印书馆,问老板为何停印《吴中俊才诗选》。老板如实相告。婉娥说:“我出钱印,请尽快安排。”
钱妈用激将法把谢英引出来,谢英一见车静英,竟不能自已,当场跪下求娶。车静英自然没立刻答应。回家后,她见父亲正看三位参赛者的诗集:柳大的诗是他偷了谢英的稿子;车大的诗是妹妹车静英写的;只有顾秀才的诗是自己作的。沈翰林还是分不清好坏,婉娥便建议:“外面传作弊的声音不少,不如再考一次,确保公正。”沈翰林应下了。
顾秀才本来不想再比,经朋友劝说,才勉强答应。柳大看中了车静英,后来又见沈翰林的女儿婉娥更漂亮,便毫不掩饰地对车大说:“我要追婉娥!”车大也看中了婉娥,三人上演了一场“三凰求凤”的闹剧。
2026.6.4-6.5


域外札记(2025年5月5日 星期一)

第五段,故事收尾。柳大听说车静英要考他,以为还像上次一样,让仆人柳安去拿谢英写的诗,自己偷梁换柱。他便去找谢英,给了他一块银子。谢英问:“车家有个钱妈?”柳大道:“有啊,你怎么知道?”谢英说:“她来过,把我当成你了。”柳大一拍大腿:“正好!你替我去考,入洞房时换成我就行!”谢英说:“没兴趣。”柳大道:“你读书读傻了?”谢英说:“他家有个丫鬟倒不错。”柳大道:“只要你帮我娶到车小姐,丫鬟归你!”——其实车静英故意装成丫鬟,谢英认错了人。
柳大安排好替写诗的事,便去车家应考。这次考的不是牡丹,而是樱花。按原计划,柳大让柳安去拿谢英的诗,再悄悄传给自己。三炷香后交卷,车大让他回家等消息。
柳大刚拍自家书馆的门,柳安出来,说谢英在读书。柳大一见谢英就骂:“你他娘的故意的吧?”谢英说:“不故意,怎么对得起读过的圣贤书?怎么对得起差点陷进火坑的车小姐?”——原来谢英写的诗,既捉弄了柳大,也暗讽了车静英,诗是这样的:“千千花开料乔峰,小姐难敌丫鬟工。柳大诗文先生作,留心旁人结子红。”
车静英见了诗,对钱妈说:“我一定要教训他一下。”
车大在路上遇见被柳大赶走的谢英,问他去哪。谢英说了缘由。车大说:“他不要你,我要你!但你也教不了我。”谢英说:“教个丫鬟还行。”车大说:“行!”便把谢英骗进车家仓库,锁上门,威胁说:“不写诗就饿死你!”说完把钥匙扔到房顶上,跑了。
镜头切回沈翰林家:柳大、车大、顾秀才按上次座次坐好,准备再考。可这次沈翰林改了规矩:不准外出,吃喝拉撒都在屋里,外人一律不许进。柳大、车大没了辙,只能交了白卷。
出了沈府,二人吵了起来。柳大道:“婉娥我娶不上,那你妹必须嫁给我!”车大道:“不可能!你考都没考过!”柳大道:“我不管!我非去找你妹妹不可!”二人越吵越凶,打了起来,一路打到车家。
车大喊:“静英快跑!”钱妈听见,让小姐从后门跑了,自己躲起来。柳大进院找不着人,见仓库上着锁,认定车静英藏在里面,拿锤子砸开锁,刚迈进去两步,就被钱妈一板砖拍倒在地。
二人挂了彩,仍不死心,说要等乡试后再决胜负。沈翰林知道必须让他们心服口服,便当着三人的面说:“婚期改到乡试后,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柳大、车大心里清楚,自己那点墨水,根本比不过顾秀才和谢英。但他们擅长出坏主意。柳大想了个损招:让木匠做报喜的牌子,让车大训练几个叫花子,冒充报子喊喜。二人还提前试穿了新郎服。
离沈府不远的一条胡同里,一队举着报喜木牌、穿着官衣的歪瓜裂枣的“报子”,和穿着新郎服的车大、柳大站成一排。柳大道:“时候到了,兄弟们吹打起来,娶亲去!”
沈府内,鞭炮声、乐器声传来,车静英、婉娥已妆扮好。钱妈和秀儿冲进来,喊:“老爷、小姐,快退府!这事有假!关门啊!”沈翰林高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钱妈挡在门口,柳大道:“车贤弟,一不做二不休!冲进去抢人有赏!”
沈府大门外,两拨人正要动手,更大的鞭炮声和鼓乐声响起。钱妈从太师椅后钻出来,只见谢英、顾秀才身穿大红新郎服,骑马而来,身后跟着挎刀的军士,一名报子紧跟其后。
报子高喊:“闲人散开!苏州府报喜!”
钱妈立刻喊:“开门!开门!真的姑爷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翰林、秀儿和两位新娘出来。
报子唱道:“报!吴兴谢英高中乡试头名解元!”一片花红鼓乐。
又报:“报!吴兴顾灿(顾秀才)高中乡试第三名!”又是一片花红鼓乐。
车大、柳大混在人群里,摘了帽子想溜。一名军官出列,喝道:“奉吴兴府命,兹有本县书生柳五柳、车尚工,网罗闲汉,假作官差,冒充中举,特将一干人等当场抓捕!”
后面的情节不必多说:男才女貌,有情人终成眷属。牢里的柳大、车大啃着窝窝头、咸菜,柳大对车大道:“出去后,哥哥我改。”故事到此结束。
其实《绿牡丹》本是明代传奇戏剧,明末戏剧家吴炳所作。它以科举为背景,通过沈重为女择婿的故事,讽刺明代科举腐败与名士虚伪。沈重以“绿牡丹”为题办文会,纨绔子弟柳希潜、车本高作弊请人代笔,才女车静芳识破真相,自择良偶谢英。剧中车静芳坚持“面试”夫婿的情节,突破了传统才子佳人模式,凸显女性自主意识。
现代也有衍生改编:2025年热播剧《国色芳华》,便以菏泽绿牡丹“绿幕隐玉”为原型,展现其“娇容三变”的特性,推动了牡丹文化出圈。
在我看来,《绿牡丹》的文化隐喻不止于此:从文学意象到植物美学,它兼具风骨与柔美,是文人寄寓理想的精神符号。读完这本书,我很快就要回国了。家里已经买了迟子建的新作品集,准备接着读——作为迟子建作品的月度收官。接下来读谁更吸引我,要看兴趣和身体状况,毕竟太多书等着我,而且都是系列作品,这倒让我有些犯难。
2026.6.6-6.7


域外札记(2025年5月6日 星期二)

这本《也是冬天也是春天》是长江文艺出版社2023年3月第1版,2025年1月第17次印刷的升级彩插版,定价49.80元,印量已达48万册,足见受欢迎程度——我是网购的。
编辑介绍:“本书收录迟子建近年散文新作及经典名篇,配有作者拍摄的多幅摄影图片。从白山黑水到碧野青空,从清晨日暮到冷月斜阳,从皑皑白雪的冬日到生机盎然的春天,这些图片为全书平添几分诗意与哲思。迟子建从万物生死中寻求世间真情,从人生的寒冬迈向岁月的暖春,种种感人片段构建了她独有的散文天地。无论是追忆往事、感慨人生,还是文学漫谈、艺术沉思,字里行间透出的苍凉与温情,都如北方雪野中的一抹夕阳,至真至美。”
可我看书中那些被编辑赞誉的照片,实在不敢恭维——或许是印刷问题,或许是纸张问题,都灰蒙蒙的,毫无美感。想必是出版社舍不得用好纸印刷,才成了这样。
我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段话:“为了一篇新作,买了她一本书,这是读书人的执着。猜想作家并非没有这份境界:她卖书早已不只是奉献精神食粮,赚得盆满钵满也算双赢。这不算提意见,只是读者的无奈——出版社也不厚道。”
之所以写这段话,是因为翻开目录,选编的迟子建作品我百分之九十都读过,只有几篇是新的。这也算是对自己“一网打尽”式追读的宽慰——明知大多读过,还是忍不住买,大概是读书人的执念吧。
这本书分六个部分,每部分都有标题。第一部分叫“好时光悄悄溜走”,收了十二篇散文。
第一篇《灯祭》写于1992年,编辑提炼其核心:“没想到我迎来了千盏万盏灯,却再也迎不来幼时父亲送给我的那盏灯了。”这是迟子建怀念父亲的文章:儿时每逢年节,都是父亲帮着做灯;儿女成人后,父亲却不在了。正月十五,她见街上卖灯的老人,忽然想起父亲,便买了一盏送到墓地。“嚓”地划一根火柴,夜色颤动了一下,父亲的“房子”在夜色中华丽醒目,凄切动人。这是她送给父亲的第一盏灯。那灯守着他,虽灭犹然。
第二篇《好时光悄悄溜走》同样写于1992年,编辑摘了一句:“家乡的冬天实在太漫长了。漫长得让我觉得时间是不流动的。”但这篇文章不止写冬天,而是写四季里的家。
十年前,我家有个长方形庭院,种着花和树。那时的房子是真正的房子——与土地相连,不像现在的楼房,以别人的天花板为自己的土地。房子宽敞明亮,三大间:父母一间,我和姐姐一间,弟弟一间。厨房连着一条长廊,通三个房间。五个窗户让屋里满是阳光,夜晚若月亮好看,拉开窗帘,月光便泻在窗台、炕面和我的脸上。
我家有三片菜园:一片在前院,种菠菜、生菜、香菜、苞米、柿子、辣椒;一片在后院,种葱和豆角;还有一片在七八百米外的松林里,种豌豆、大头菜和秋白菜。
十年前,我家是个完整的家。祖父和父亲都健在。祖父种菜,住在自己的茅草屋里,养了许多鸟和两只兔子。父亲是小学校长,爱早起。我每次起床,他都早已出门。他爱菜园,更爱吃自己种的菜,傍晚常就着园子里的菜,喝当地酒厂的白酒,平和又愉快。他善良宽厚,幽默慈祥,总叫我“二小姐”,叫我姐姐“大小姐”,有时也叫我“猫小姐”。
十年前,家乡的空气是真正的空气,天空是真正的天空。离家五分钟就是山,四季都美:春天满山达子香,红得像朝霞;秋天我爱渡呼玛河摘李子和山丁子。家乡的冬天实在太长,漫长得让我觉得时间不流动,雪花一场接一场铺天盖地,远山近山都苍茫。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十年后的晚霞还是滴血的晚霞,可生活早已物是人非:祖父去世了,父亲去世了。我离开了故乡,母亲守着回忆过日子。那一刻我想:生活永远不会圆满。我祝愿故乡永远存在,祈求上帝给那一方土地和人民降临永远的平安,让故乡的朴实和温暖久驻。
2026.6.8-6.9


域外札记(2025年5月7日 星期三)

《撕日历的日子》是第一部分第三篇。作家写道:又是年终,我写字台上的台历一侧高高隆起,另一侧薄如蝉翼。轻轻翻几下,三百六十五天就在生活中沉沉谢幕了。厚厚的那侧是已逝的时光,有些日子记着地址、电话和零星感想,比原先更厚,像一块沉甸甸的砖头,压在青春的心头,让青春慌张而疼痛。
于是想到撕日历。
小时候,我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撕日历。早晨一睁眼,就听见灶房柴火噼啪响,粥香或玉米饼子的香味飘来——那是早起的父亲做好了早饭。我爬出被窝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而是赤脚踩着枕头,去撕炕头钉着的月份牌。凡是黑体字就随手丢在地上,因为那天要上学;红色字体的基本是星期天,我便捏着它回到被窝,亲切地看着它,觉得上面的每个字母都漂亮可爱,连纸页都泛着不同寻常的香气。
死去的日子有风雨雷电,也有阳光雨露和频降的白雪;过去的日子有欢欣愉悦,也有争吵和悲伤。虽是清贫的时光,可因为有团圆的家,无时不散发着温馨的气息。
长大后,家里仍用月份牌,可我不再有兴趣撕它了。可见长大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种感受人人都有。我想到自己小时候,每到周五下午就莫名激动,盘算周末和小伙伴怎么玩。周末大人回来,总会改善生活,可也总忘不了——阿姨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我所有不听话的表现,那大概就是我的“切肤之痛”。人就是这样一天天过来的,只是很少回头去回想这些琐碎。
《腊月的守灵》记的是父亲1986年腊月突发脑出血去世,她守灵的记忆。作家写道:1986年腊月,年仅49岁的父亲突发脑出血去世,那年母亲43岁。父亲走时我22岁,已是大兴安岭师范学校的老师。因为死去的是至爱亲人,我才有了切肤之痛,也才明白童年时去别人家葬礼看热闹是多么无知、可憎!
我在黑夜里为父亲守灵。一盏长明灯在暗夜中散发出清澈逼人的光芒,像父亲眼睛里跳荡的光辉。他是个内心透明、喜怒形于色的人,眼里从没有杂质。他幼年丧母,被寄养在叔叔家,学业优异却因家贫辍学。开发大兴安岭那年,他背着所有亲人偷偷报名,登上从哈尔滨开往大兴安岭的森林小火车。我不敢想那一幕,太让人心碎。他在这片土地上当过放映员、教员,在漠河爱上母亲,娶妻生子,迁到永安,创办学校,边教学边做校长,扎根于此,直到辞世。
坐在腊月刺骨的冷风中,坐在父亲的灵前,我想着他种种的好,不由潸然泪下。父亲爱树,带我们去山里拉烧柴,从不伐枝繁叶茂的树,只砍已被砍伐过的树墩。或许他内心仍有伤痕。他嗜酒如命,酒为他驱除寒冷和悲伤,也悄悄硬化了他的血管。
死亡是分裂家庭的杀手,也是团聚家庭的因子。因为亲人的离去,我们懂了生命的美好与脆弱,懂了怀念,懂了珍惜每一个日子,懂了孝敬还健在的老人。
《北方的盐》里,作家写道:盐那雪白的颜色常让我联想到雪。在北方,盐与雪正如雷与电,它们的美是裹挟在一起呈现的。
盐在漫漫寒冬中披着银色铠甲闪亮登场。其实早在秋天,它就向北方女人微笑了——秋季是北方人腌菜的时节。家庭主妇们把豆角、辣椒、芹菜、黄瓜、萝卜、荠菜塞进形形色色的缸里,撒上一层又一层的盐,做成咸菜备冬季食用。北方人爱吃的酸菜,更是缺不了盐。盐在秋季是撒向北方土地的第一场雪,融化在菜蔬最后的清香中。
咸菜是北方人餐桌上的“正宫娘娘”,在寒风呼啸的日子里占据统治地位。北方人摄盐量大,口味重,总觉得不加盐的食物寡淡无味。
当我们吃着腌酱菜望着窗外雪花,听着时光流逝的声音,浓云会在深冬的空中翻卷,海水会在遥远的天际涌流。当我们为北方冻土上的故事感慨时,泪水会悄然浮出眼眶。泪水一定来自大海,不然它为什么总是咸的?
《农具的眼睛》里,作家写道:看一个农民的活计是否地道,打量他家的农具便知晓了。农具中我最憎恨犁杖——有了它,我们就得干牛的活。家里没养牲口,用犁杖耕田时,父亲就把我们姐弟三人当牛套在犁上。我一拉犁就有屈辱感,常直着腰,把绳子轻飘飘搭在肩头。父亲便在后面叫我的乳名打趣:“我不简单,能把绳子拉弯了!”
农具中我不厌烦的是锄头和镰刀。锄头像道士帽,倒立着就像个清瘦的道士,既能铲草,又能松土。我喜欢镰刀,是因为割猪草在我眼里很浪漫。草甸子上开着野花,割草也等于采花——有火红的百合、紫色的马莲花,还有可吃的金灿灿的黄花菜。
我们家在山村小镇用过的那些农具,早已失传了。它们或许流落到别人手中,仍被农人的手握着,春种秋收;或许已在废弃的老屋里静静腐烂,成了一堆废铁。可我忘不了农具木把上的那些圆圆节子——那一双双眼睛曾打量过一个小女孩如何在锄草间隙捉土豆花上的蝴蝶,又如何在打猪草时捋下一把黄花菜,在夕阳下憧憬一顿风味独特的晚饭。我可能会忘记尘世中许多人的眼睛——那些空洞、贪婪或含着嫉妒的眼睛,但永远不会忘记农具身上的眼睛。它们会永远明亮地闪烁在我的回忆中,为我经历岁月沧桑而渐露疲惫、忧郁的眼睛,注入一缕缕温和、平静的光芒。
2026.6.10-6.11


域外札记(2025年5月8日 星期四)

《蚊烟中的往事》是作家对家乡夏天的记忆:若是夏天,若是火烧云把西边天映红,我们喜欢把饭桌搬到院子里吃饭。这时少不了笼蚊烟——傍晚蚊子活跃,你不驱赶它,它就会叮你的脸和胳膊,和你共享美味。
笼蚊烟很简单:先用干树枝引着火,烧一会儿,再均匀铺上一捆蒿草,压在火上。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升起,蚊子嫌烟呛,就远远避开了,我们可以安心吃饭。
对着青翠的菜园和绚丽的晚景吃晚饭,别有风味。饭桌上少不了一碗酱,都是自家做的。蘸酱菜有两个来源:野地和菜园。野地的自然是野菜,比如明叶菜、野鸡膀子、水芹菜、鸭子嘴、老桑芹和柳蒿芽。野菜里我最爱老桑芹,采野菜时,明明看见大片水芹菜和鸭子嘴,我也会绕过去,只找老桑芹。
可野菜分季节,春季和初夏能吃,天一热就老了、柴了,吃不得。这时伺候酱碗的,就是园田里的蔬菜了:青葱、黄瓜、菠菜、生菜、香菜、小白菜,水灵灵地闪亮登场。园田里的菜适合生吃,只需用清水洗过就行。
蚊烟稀薄时,火烧云也像熟透的草莓似的落了。我们吃完晚饭,天色越来越旧,蚊子又三三两两地回来。我们撤了饭桌,打扫干净笼蚊烟的灰烬,站在院子里盼星星出来,或是打着饱嗝去炕上铺被窝。
如今父亲和缥缈的蚊烟都去了另一个世界。菜园依然青翠,火烧云也依然在西边天燃烧,可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笼蚊烟吃晚饭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我回忆蚊烟时,总为那股亲切熟悉的气息远去而深深怅惘。
《龙眼雨伞》是个感人的故事:作家写自己进入创作状态后,忽略了母亲的关照,母亲来送伞,她没好气地拒绝了。母亲离开时,她才明白自己太不该,主动去向母亲道歉。后来她去青岛改稿,听老师讲了个故事:有位母亲忙于工作,把孩子交给父母照顾,孩子出了事,她乘火车往家赶。邻座乘客见她心事重重,递给她一袋龙眼。她拿着龙眼没吃,心想孩子也没吃过这个,要留给孩子。可回家后,孩子已经不在了。两位母亲都有着巨大的负疚感。
这告诉我们:日常生活里,我们常忽略亲人对我们的好,万万不可。所有亲人的好,都该回应,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来。就像作家写的:“我的眼前蓦然闪现出春雪中妈妈为我送伞的情景。母爱就像伞,把阴晦留给自己,而把晴朗留给儿女。母爱也像那一颗颗龙眼,不管表皮多么干涩,内里总是深藏着甘甜的汁液。”
《两个人的电影》写作家把老母亲接到哈尔滨住。为了让母亲不孤单,她常带母亲去看戏。老母亲不喜欢刘老根大舞台——哪怕一票难求;也不喜欢现代京剧,只爱看古装戏。
有一次她带母亲去看电影,整个影院只有她们两个人。回家的路上,老母亲感慨道:“我明白了,你写的那些书,就跟咱俩看的电影似的,没多少人看啊。那些花里胡哨的书,就跟刘老根大舞台一样,看的人多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关于年货的记忆》我早年就读过,写得真切感人。儿时对过年的向往,和盼放假的心情不相上下。放假可以玩得昏天黑地,大人哪顾得上管?我们被家里的阿姨看管,毕竟没有血缘,她再认真也不过一时——只有周六家长会告状时,才显出威力。可周日晚父母一走,我们又成了自由的精灵。
看作家笔下的忙年,满是幸福和期待。那时物资虽不丰,孩子的要求也不高:闻见飘香的味道,看见大人们买回的年货,就知道幸福的日子近了。除夕夜大人分给的糖果、桌上的水果,那种幸福感带着点眩晕。平日里大多吃窝窝头,春节这几天可以敞开吃白面馒头,菜里还漂着油花——对长期吃清汤寡水的我们来说,这些幸福都是“年”带来的。
人就是容易犯贱:吃了几天油水,肠胃反倒受不了。春节后天气转暖,缸里的白面馒头开始长霉点,意味着要变质了。大人用刀削掉霉点,圆嘟嘟的馒头削得像被啃过又扔掉的,再吃时,幸福感荡然无存。我记得清楚,曾恳求阿姨用油煎黄了撒点盐再吃——可那时食用油定量供应,每人每月三两,根本煎不起。偶尔煎一次,后来才知道是馒头变质太厉害,不煎着吃味道太大。现在想想,咱命真大,黄梅菌都扛过去了,“咱是靠抵抗力活着的”这话一点不假。
2026.6.12


域外札记(2025年5月9日 星期五)

还是看作家笔下的年味:“我对年货的记忆,是从腊月宰猪开始的。”
三四十年前,大兴安岭山林小镇的人家,没有不养猪的。一般春天抓猪崽,喂上一年,不管长多大,进了腊月门,屠夫就提着刀上门要它们的命。猪被大卸八块后,家家会敞开肚子吃顿肉,余下的作为年货,存在仓房的大木箱里。怕风干了味道不好,人们在猪肉箱子里撒上雪——大兴安岭不缺别的,就缺雪花,想撒多少撒多少。有的人家图省心,干脆把肉埋在院子的雪堆里。
腊月宰过猪,就得宰鸡。宰猪要请屠夫,宰鸡一般女主人就能做。鸡架子上的大公鸡,不过一两只,主人留着年夜饭吃。公鸡死后,我们把漂亮的羽毛拔下来,以铜钱为垫,做鸡毛毽子,算是女孩子给自己的年礼。
年三十餐桌上的鱼,通常是冻鱼:胖头鱼、鲅鱼、刀鱼之类,是供给制时代能买到的。豆腐就更容易获得了。小镇有两个豆腐坊,换豆腐除了用钱,还能用黄豆。一般来说,换干豆腐比换水豆腐用的黄豆多。男人们扛着豆子去豆腐坊时,从他们肩上袋子的大小,就能看出这家过年需要多少豆腐。
除夕宴上的葱,是深秋储下的。葱在我眼里是冬眠的蔬菜。芹菜也来自园田,但它和葱不同,一挨冻就真冻死了。秋天割下的芹菜打捆,下到两三米深的菜窖里,和土豆、萝卜、大白菜一起越冬。
置办年货时,家里每个人都行动起来,各司其职。主妇们要去供销社扯布,求裁缝裁剪,踏着缝纫机给一家人做新衣。
那时还没有印刷的春联,当校长的父亲毛笔字写得好,腊月里总有很多人家来求他写春联和福字。人们送来红纸,我帮着裁纸,父亲挥毫。写好一幅,待墨迹干了,就卷起放到一边,写另外一家的。
小年前后,我会和邻居女孩子搭伴进城买年画。好像女孩子天生就是为年画生的,该由我们置办。买完年画,我们会去百货商店,给自己选头绫子、发卡、袜子、假领子,再买几包红蜡烛和两副扑克牌。
人们为自己办年货,也为离世的亲人办年货。逝去的人,未必坟茔就在近前。小年一过,小镇的十字路口,会腾起团团火光。人们烧纸时,不忘淋上酒,撒上香烟。年三十的饺子出锅后,盛出的头三个饺子,要供在亲人的灵位前,请他们品尝。
2026.6.13-6.14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0日 星期六)

本书第二部分题为“我的世界下雪了”,收了迟子建的十一篇作品。
第一篇《伤怀之美》,作家写道:伤感之美像寒冷耀目的雪橇,无声地向你滑来。它仿佛来自银河,带来一股天堂的气息,更确切地说,是给人带来扼住咽喉的勇气。我八岁时,还在中国最北的漠河北极村。漫天大雪几乎封存了我所有的记忆,但那年冬天的鱼汛却依然清晰如目。冬天的鱼汛到来时,几乎家家彻夜守在江上。人们带着干粮、火盆、捕鱼工具和廉价的纸烟,从一座座木刻楞房屋走出来。就在那年鱼汛结束的黄昏,云气低沉,大人们将鱼拢进麻袋,套上雪橇,撤出黑龙江回家。那是一条漫长的雪道,黄昏时是灰蓝色的。大人们抄着袖口跟在雪橇后面慢腾腾地走,彼此没有一句话,世界如此沉静。快到家门时,天忽然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我眼前的景色一片迷蒙,所能听到的,只有拉雪橇的狗那热气腾腾的呼吸声。大人们都消失了,村庄也消失了,我感觉只有狗的呼吸声和雪花陪伴着我,有一种想哭的欲望——那便是我初始体会到的伤怀之美。
伤怀之美为何能打动人心?只因为它浸入了一种宗教情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忧伤之美,是帝国所有的黄金和宝石都难以取代的。我相信每一个富有宗教情怀的人都遇见过伤怀之美,那会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珍贵片段,能成为人永远回忆的美。
第二篇《冰灯》:冰是寒冷的产物,是柔软的水为了展示自己透明心扉和细腻肌肤的一场壮丽的死亡。水死了,诞生为冰,覆盖着北方苍茫的原野和河流。冰异常坚硬,负载能力极其惊人。而将冰做成一盏盏灯,不知是谁最先发明的——总之,人在利用冰满足物质需求后,理所当然有了审美的需求。
我最初见到冰灯是在童年,当然是过年的时候。人们用韦德罗(俄语译音,即一种小水桶)盛满清水,放到屋外寒风中冻成冰。未等全部冻实,便提回屋里放在火炉上轻轻一烤,冰便不再黏连桶壁,再从正中央凿一个小圆洞,未成冰的水在桶倾斜时汩汩而出,剩下一具腹中空空、四周冰壁环绕的躯壳,那便是冰灯了。
除夕,家家户户门口的左右两侧都摆着冰灯,它们体体面面地坐在木墩上,中央插着蜡烛。漆黑的夜里,它们通身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宁静和光明,那是每家每户渴望春天的最明亮的眼睛。北方百姓如今过年仍沿袭这一习俗:吃着热气腾腾的团圆饺子,屋外干冷的空气中绽放着水莲般安详的冰灯,它的美丽和光明,曾温暖了我寂寞的童年时光。
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人们点冰灯是为了驱赶沉重的黑暗;而在人烟稠密、灯火笼罩的城市,人们之所以不让冰灯呈本色,而是装饰各色彩灯,是因为城市已无真正的黑夜了。人们只能把美寄托给多彩的光焰,来渲染和烘托冰雪之美。但再绚丽的色彩,也赶不上一种本色更为经久不衰。作家的能力,就在于化简单为神奇:冰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经她联想和描写,便被赋予了独有的性格。
第三部分《一滴水可以活多久》,在我看来同样是化简单为神奇之作。一点水在作家脑中就是一条河流,是养育她的圣水。通过一点水的联想,她写出了人一生的经历——不过是从女性角度书写的。我认为写得极棒,值得一看,更能启发所有写作爱好者:联想是作家长出的翅膀,扇动想象的翅膀,能带你翱翔蓝天,看见平日看不见的宏大场面。
作家这样写:这滴水诞生于凌晨的一场大雾。人们称它为露珠,可她只把它当作一滴水看待——它的的确确就是一滴水。最初发现它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不是在玫瑰园里发现它的,而是为了放羊去草地,在一片草茎的叶脉上发现的。
后来她发现那滴水去了泥土里,从此便对泥土怀着深深的敬意。人们在那片草地上开了荒,种上了稻谷。当沉甸甸的粮食蜕去糠皮,在她的指间矜持地散发出成熟的微笑时,她确信自己看见了那滴水——一颗颗粮食就像一颗颗水滴。
她开始长高,发丝越来越光泽柔润,胸脯越来越丰满,后来嫁给了一个种地的男人。她喜欢他的力气,而他则依恋她的柔情……后来她明白,是那滴水给予了她的柔情。
她开始抱怨那滴水:“你为什么不再给我青春、力量和柔情了呢?”她的牙齿渐渐老化,咀嚼稻米时显得愈发吃力。
有一年的深秋,她的老伴终究还是走了。她怪他走得早,把她一人撇下,连一滴眼泪也不肯为他流。可埋葬他后的一个月夜,月光清冷,她不知怎的格外想念他,想念他们共度的青春时光。她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走到河边,对着滔滔河水哭诉对老伴的思念。泪水落入河中,仿佛激荡得河水都上涨了。她确信那滴水仍在发挥作用——如今它幻化成泪水,融入了大河。而她日日饮用这河水,那滴水便在她周身循环不息。
直到衰老至极、即将辞世之时,她的意识里只剩下那一滴水。弥留之际,儿孙们手忙脚乱地为她穿上寿衣,用河水为她净面,她的脑海里依然只有那一滴水。那滴水湿润地滚过她的脸颊,仿佛为她敲响了丧钟,叮当之声隐约可闻。随后她轻轻打了一个喷嚏,安详地阖然长逝。那滴水也随之滑落,渗入她劳作一生的泥土中。她逝去了,而那滴水却依然活着。
读到这里,不禁从这一滴水中看尽人生,不得不叹服作家的笔力。
本书第二部分第四篇是《女人的手》。作为普通读者,我们很少会留意女人的手,唯有作家与艺术家才会细致观察人体的每一处。不妨看看迟子建是如何描摹女人手的。
通常而言,女人的手比男人的更小巧、纤细、柔软且细腻。
旧时代女人的手,真正是操劳了一生。纺织、缝补、浆洗、扯着麻绳纳鞋底、擦锅抹灶、照料公婆起居、为远行的男人打点行装、洗尿布……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当然也有耽(dān)于刺绣、抚琴而歌、拈扇捕蝶的小姐的手,但那不是大多数女人的命运,故而忽略不计。
尽管备受辛劳,女人的手却总能保有属于女性的灵巧与光泽。观赏古代仕女图,画得最美的往往不是眼眸与朱唇,而是那双双安然垂于胸前的手。它们光华流转,如玉般莹润生辉。
女人的手,有着经久不衰的生命力。
现代女性虽不必再如从前般操劳,却依旧要下厨做饭、照料孩童。洗衣、淘米、切菜、将葱花撒入滚油爆香,仍是日常。若有闲暇,她们还会编织毛衣、缝纫裁剪、布置居室。
女人的手为何不易老去?我想原因之一,是它们常与水、蔬果和花草为伴。另一个原因,我猜是源于眼泪的滋养。眼泪是人的精华,只在极度悲恸或欢欣时夺眶而出,它对女人手的滋养,必定非同寻常。泪水顺着纹理渗入手的肌理,悲哀随之化解,青春与希望的力量渐渐回升,女人的手经泪水洗礼,愈发鲜活。
临终前,女人比男人更愿意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那时她们已无力呼唤,便以手表达最后的愿望。也许因为手是她们一生最常用的语言,于是将最后的激情留予了双手。
如今的我,便是这样的女人。用手写作,也用手洗衣、铺床、切菜、包饺、腌制小菜、刷洗马桶。若我爱一个人,会将双手埋入他的发间,轻抚他的发丝。倘若年事已高,不幸在临终前如大多数女人一般伸出手,只愿我这双苍老的手,能颤巍巍地握住我深爱之人的手。
2026.6.15-6.16

原载 管窥一见 
2026.5.25-6.16
全文1.8万字,文丛编辑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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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管窥一见丨域外札记(2025.4.29-5.10)》 发布于2026-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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