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二辑 巴山夜雨·之二) - 世说文丛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二辑 巴山夜雨·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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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好人

钢铁的船艏劈开江水,日子却并没有因此而分为两半。
两岸山高路窄,系着大巴山密码的风同若干消息一起,走出峡谷没再回来;
即便望夫石有亿万年的能耐。

趸船甲板的晨光,拥塞着鸡笼和猪仔,融合着
汗渍与劣质化妆品所构成的时代;而层层苔藓保留水波拍打江岸的高度,拍打纤夫号子吼叫的出处。

吊脚楼与山兽一同俯视码头,棒棒儿挑起山的分量,让生活爬上一级级台阶;
落日走向山际线的时候,茶馆杯盏里飘出语言的影子,晕开旧时光深藏的笑脸。

汽笛穿透迷雾,一些情节沿着古栈道流传至今天;
覆盖梦境的鱼鳞瓦片,承载着四方游子的思念。
大巴山存储的善良,走山走水永不相忘……


江边老茶馆

竹椅木桌长烟袋,土灶铁壶粗瓷杯;变幻莫测的龙门阵,摆在烟霭与水蒸气的氤氲中。
滔滔江水不舍昼夜地流,开缝桌面上的人间故事永不休。
汽笛声声向天涯,出行人踩疼脚下的水。

盖碗泡进山耳朵茶,让倾听跟着船影儿出三峡。
时光熏黑的老日子,轻重深浅都是一杯,从早泡到晚。
青瓦篷厦是有雨的云,泡成老妪的窈窕女,可是纤夫梦中人。
吊脚楼下的客船驶过了,往事的江水漫上来,漫过了心槛。


男孩儿、老屋与河流

那些木板镶嵌的生活很陈旧了,像脚下的河水流淌了很久;
男孩儿的目光在这个世界上,流淌了很久很久。

白炽的阳光坐在门槛上,木板透露着森林的荏苒气息,
岩石的房基以大山纪年的坚韧,撑起每天的故事。
男孩儿的目光盘桓在山道上,妈妈与背篓的影子
总是隐匿在夕阳炫耀的光斑后面。

脚下的河水总是匆匆忙忙,像赶路又像逃匿;
只剩下男孩儿与老房子了,早已没有话语,坐在门槛上的童年与那些木板上的年轮一起陈旧。

山崖依然在背后,苍老的林木披着地衣,青苔掩盖着时间的足迹;
河水擦拭着男孩儿的目光,太阳每天在这里陈旧着。


镰刀

挂在房檐下,一片原野便在房檐下了,等待阳光
擦拭锈迹。耽于某个时节的锈迹,
始终是麦秸骨节的痛疼。

悠悠河水磨砺的镰刀,与豆秸、雏菊、向日葵,还有
秋天的苜蓿草气息链接;然后是归圈的牛羊和夕照中村巷的烟霭,还有井台上的嬉笑……

父亲策马扬鞭拉动整个原野,归属在油灯窗棂烟袋锅针线簸箩,和
炕前的小酒桌。一大把日子收割了以后,挂在了房檐下,
直到冰凌垂下了长长的牙齿。

挂在房檐下的镰刀,还在切割风声与滚动的沙尘,
还在切割着老人的皱褶与儿女的目光;火辣辣的
红椒也在房檐下,剖露出农人的欲望……


月牙形的铁

那时秋老虎正强壮威猛,人们脸儿很红,风很红,
飘动的高粱穗子也很红。一块月牙形的铁,在少年的手上,
收割一个秋日午后的饥饿。

铁匠铺丁丁当当敲打生活坚硬的骨头,少年在风中成长。
铁匠铺的炉火,锤炼的曾是一刃大刀片,系一条红绸挥舞山河;
铁匠铺的砧子,锻打的曾是半爿蹄铁,于长城内外踏破历史的狼烟;
铁匠铺的火钳,钳制的曾是串串风铃,在寺庙的檐角荡一方山野的清净;
铁匠铺四面透风的棚子里,打制的门环,让回乡的游子叩响家园的温情……

秋老虎雄踞于原野,炙烤的泥墙里没有鸟儿做窝。
一块月牙形的铁在少年手上,将那些阴沉的夜割破;
黎明的汁液染红了秋天,割断植物茎秆的甜腥里,散发着铁的记忆。

秋天的酢浆果.jpg

秋天的酢浆果

在哑巴的篱笆草屋周围,酢浆果眨动着大地的眼睛;
语言停留在草叶的唇齿间,却再也没有吐出来,在胸腔里红红的鼓胀成了浓重的秋天,并酿制为酒的醇香。
孩子们在河里,仿如白云在空中。
不属于任何时代。
天空下的院子与阳光一起悠闲而慵懒,堆垒的石头上留有慢时光的刻痕。
还有野菊花与羊倌的山歌一起悠闲而慵懒,任风溜溜地掠过光芒上的色彩。
午后的光刃刻削着山草房檐的影子,没有时代的任何痕迹。
哑巴的泥墙后面,有转而向西低垂的向日葵。
燃烧的耳朵把倾听交给了所有的叶子,交给了木桶与水井。
沿着以往的日子,溪水清凉而悠长。
奶牛反刍细碎,成熟的草籽儿幽幽地托着风的分量,托着语言的分量,
原野空旷得没有时代的迹象。
哑巴的日子跃动着酢浆果,把某一个挂着斜阳的午后标记成秋天。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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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二辑 巴山夜雨·之二)》 发布于2026-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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