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电视,已不止一次地听到“钟声”这个名字。署名钟声,不见得就是姓钟名声,更多地它是一种象征。
钟在东方,寺庙里有它的身影;钟,见之西洋,大多出自教堂。东方和西方虽在意识形态上存有差异,但赋予钟的发声或多或少都与常规、计时、警告有关。说起教堂,想到教皇,Pope一词立刻跃入眼眶,这自然而然又浮现出曾有一面之交的Pope教授。他来自美国的威斯康辛,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来中国做外教,一家四口居于抚顺路纺院校园南侧一栋宿舍的二楼。
学校英语系要做一套四级考试的听力测试题,这需要有男女两种读音的交替发声。凭借校际联系,我找到了纺院的Pope教授。见面时他给我的名片是Pope一姓,我们给翻译成波普、爱德华波普。Pope太太也同样担任纺院的英语外教,他们算是最好的一对搭档了。录音当天,学校派出仅有的一辆拉达(Lada)轿车接送。在不大的一辆轿车后排,坐着他们一家四口,我在副驾驶向导。
车一开,司机老卢一打方向盘,Pope就说这司机是一把好手。的确,凭借学校唯一的轿车且整日服务于领导干部的老卢,自然是政治合格、技术过硬、能打胜仗的老手。从四方开到麦岛这十几公里,轻车熟路、不在话下。
小车顺着人民路、绕过海泊桥,沿着鞍山路拐到南京路上坡路段时,马路东侧一栋高大建筑引人注目。Pope说,这家医院很大呀。那时南京路北侧、包括不远处的宁夏路,还都有不少的原野菜地。孤零零一座高楼异常显眼,可是Pope怎么就知道这是一所医院呢。他告诉我,楼顶有个大的红十字,不是医院、难道会是教堂吗。确实,洋眼具有捕捉标的物的极好判断力。
到了学校,夫妇俩人去了五楼的语音室录音去了,照看Pope的两个儿子则成了我的工作。大儿子10岁左右,小儿子五六岁。与他们的交流,我没有喊名字、可能当时也没在意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彼此之间,我们靠触手可及的有限空间里的气场运动,在他们you我、我you他俩儿的称谓中不断切换。彼此“you you”相呼,恰似“友友”相待。恐怕这也算是两种语言的一种内在关联吧。
老大抱着一只滑板车,在我办公室里来回滑动。毕竟屋子太少,难以施展大动作,他总急着要往外窜。小的在我办公桌旁来回走动,他的视线刚好高于桌面,而桌上的物品首当其冲让他一目了然。在一大瓶胶水映入老小的视线后,他急着要拿来看看。我打开盖,他闻闻,似乎没有可乐的味道。随后他说要玩玩,我说那不是好玩儿的东西。为验证这东西既不是可以喝的,也不是可以玩的,我试着倒出一点儿胶水。他摸摸,润滑、透明、黏稠。我故意问他、这是什么?像是我们的大多数刚刚学英语时都要碰到的那句问话一样。他立刻喊出来,咕噜、g-l-u-e……
小孩儿的发音,验证了我对这个单词的记忆。但是更能让人记住的是,老小又倒出一堆胶水,然后手在不断地搅和、并试图在其量足够多时把他的两只小手粘起来。用力、停留,分开,他说、我怎么粘不住呢。如果真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多胶水粘不住两只手,我一时还真找不到足够的理论依据作答。是因为不同物体、不同密度、不同结构?还是什么什么小于什么什么的?等等,至今我也没找到确切答案。为摆脱眼前窘况,我赶紧领他去洗干净,回来后他自取搭在椅子背儿上的毛巾擦手。我又得以再问那“毛巾”念什么,他说“towel、逃呵”。看来是到了去户外活动的时间了,抱着滑板的老大更在那里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教学楼前,有一块坡状的水泥空地。从楼里飞速窜出来后,这里成了老大那滑板车的天然滑道。高处滑下去,折弯跑回来;再滑下去,再跑回来,循环往复。我头脑中立刻闪现出那部《三个和尚》的动画片中,表现小和尚来回走动挑水的视觉映像。看老大玩得高兴,老小也不甘落后。虽技艺不如老大,哥俩儿玩得欣喜若狂,不亦乐乎。课间休息时间到了,这又引来无数驻足的旁观客。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们顿觉不光这滑板车少见,把个滑板玩得溜溜转的两个毛孩子,也让他们羡慕不已。两三年后一部《滑板少年》的电影,带动了这项运动或是这种游戏在国内的盛行。
一个上午的录音结束后,Pope夫妇俩要赶紧回家,他们下午还有其他的日程安排,最后司机载着这一家四口返回了四方。为了酬谢Pope夫妇的工作,系里专门批了兼课费,我又在小姜老师的陪同下,到中山路买了一块丝绸布匹。究竟这丝绸能作何用途,也只能让Pope太太决定。深谙历史的姜老师以世界的眼光帮我选择了这块中国丝绸,它到底能发挥出怎样的作用去引导一位外国友人感受并了解中国的文化和文明,也只能凭借我们的单一情愫把它想象到极致了。
记得我到教授家送这份小礼物时,只有Pope太太在。我只好给教授留了张便条,上面写着“我与同事没有去丝绸之路(Silk Road),而是在中山路(Zhongshan Road)上买到了丝绸。作为感谢的礼物,希望这份丝绸能够让你们对中国留有一份美好的印记”。回来的路上,我老想着我写下的那个colleague应该不会写成challenge了吧。Colleague是“同事”,表达的是同伴、是合作;Challenge可是“挑战”,积极的挑战是对自身发展不可多得的推进,而恶意的挑战带来的必定是十足的冷战。
事后,我同Pope教授通了几次电话,他说对于中国传统乐器很感兴趣。我曾与一位弹琵琶的音乐系小王同学熟悉,也想让教授亲身感受一下传统中国音符。不是教授有课,就是小王在忙,眼睁睁看着暑假的到来而最终作罢。在Pope教授回国后,我与他也没有再进一步联系。
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只有一次见面,却永远地记着对方的点点滴滴、音容笑貌;有些场合,我们可能只经历过一次,则注定是历久弥新、永世不忘。这厢,抹不掉的若是记忆本身;那边,忘不了的恰成回忆本人。
2019.6.4
原载 rossen
2026.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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