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去上海出差,事毕之后决定从沪西选择公交大巴返回城区。在体验双语报站的同时,还可一路欣赏街面风光,这比单纯乘坐快捷的地下交通更有获得感。
漫游式的乘车,直至抵达终点。下车看到路牌是万航渡路,心想大概离华东师范大学附近的金沙江路、大渡河路就不远了。随人流前行没几步,偶然发觉路的左侧是华东政法大学的校园。华东政法,这不就是素有“东方哈佛”美誉的圣约翰大学的旧址吗。一想到圣约翰,立刻同大学英语泛读课的蔡体樑老师联系起来。当年的蔡老师,就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的。
三十年过去,已记不清第一堂泛读课是如何开启的。泛读依据的教材是一套16开的系列阅读大本,内容多与英美概况有关,其中明显偏重美国。开头有一篇文章的配图是一名美国小姑娘,穿着一双鞋底比鞋帮还高的厚底皮鞋,大致是六十年代的场景。那时真是难以想象和理解这种潮流,直到最近的时候、在你我周围,也有中国小姑娘这般装束了。前后相距,大约半世,这就是单纯的一门外国语课程所承载的前瞻性和示范性。
了解蔡老师毕业于圣约翰,是一个慢慢的认知过程。课堂内外聆听和感受到的,除了语言本身就是蔡老师传递的那些历史背景和现实常识。比如,黑色星期五的股市暴跌、外汇市场的现钞现汇、北约NATO缩写的新含义等等。这让语言作为一种最为实用的工具,起到鼓励每个人去观察和探索未知世界的兴趣,促使人们去尝试。
圣约翰的来历具有十足的美国背景,但蔡老师的英语发音听不出有多少美音。倒是课堂提及“芝加哥”的地名读音时,蔡老师特别强调Chicago念成“石卡沟”是颇具记忆的。同样Michigan的州名读作“密石根”,就与“芝加哥”的chi互通。这从密执安到密西根、再到现在以“密歇根”的中文译名为主,显示读音前后变换的过程。
除了读音,还有重音。每个单词的长短不同,重音位置也不同。“照片”的英语photo是个简单词,与它同义的“高级词儿”photograph、重音都是在前;“照相术”的photography 和“摄影师”的photographer,重音则落在第二个音节;而其形容词的photographic的重读音节,就到了第三音。
为了做好重音示范,蔡老师有力的右臂伴着发声迅速下滑,像是乐队指挥达到曲终的小动作。每当碰到photographic而要念出声时,脑海中总会闪现这样的大印记。
那是开学第一个周六在三四节的泛读课结束后,我刚好在登州路的大连路车站等车。看到徐步走来的蔡老师,我匆忙打过招呼,蔡老师说他家就在前方。后来我与同班阿伟同学像是为了抄写考试成绩,专门登门拜访齐东路53号蔡老师的家。与莱芜二路交界处的这栋五层楼,大致是七十年代初拆建的。蔡老师住在顶楼的中间一户,是那种老式的里外间户型结构。
刚刚毕业留校工作的那个暑假,我与蔡老师第二次路遇是在曲阜路消防队的马路边。蔡老师告诉我,他要去湖北路菜店,购买高级职称票证上的供应物品。此前十几年,海外汇给国内个人的美元在银行兑换成人民币时,还配赠关联的商品指标,然后再凭票证在指定地点购买。高级职称亦享有此种待遇,看来是为数不多的特例。谈理想、谈人生,邂逅之际的叮咛依旧记忆犹新。
蔡老师教我们时,大致就到了他要退休的年龄。后来系里返聘,蔡老师又远赴大麦岛新校给学生上课。乘坐班车时,我在人民会堂、蔡老师在大学路小学对面的站点上车,所以还会经常与蔡老师坐在一起。有次谈话提到“迷宫”,就在嘴边的单词没拼出个abc,回家就赶紧查出是labyrinth。后来还碰到“菊花”,长得难记的chrysanthemum,最后居然是把后半部分肢解成“ant蚂蚁、the这/那、mum妈妈”(蚂蚁那妈)才在脑中刻下了印记。
圣约翰念书,口音又非青岛,估计蔡老师是上海人或至少是南方人。离开工作岗位的前一年,我曾在沪上进修,对于上海话便有了切身的体验。金融课的陈建樑老师与蔡体樑老师共享同一个樑字。因此一上陈老师的课,总不免想到蔡老师。
前几天翻找旧电话本,里面还记录着蔡老师的宅电。有了电话的日子里,登门拜望的活动就少了。固然有工作忙和时间紧的理由,加之离开青岛和远离家乡的现实,与蔡老师的联系还是在来日方长的误导下暂时中断。两年前从赵老师那里得知,蔡老已去世多年。上学时课堂上称蔡老师、背地里大家直呼老蔡的,就是难以忘怀、终生铭记的“蔡老”。
有次在课上,蔡老师说到那首告别时广为传唱的《友谊地久天长》。也许太过经典,以致苏格兰盖尔语的Auld Lang Syne始终没能记得住。它所对应的英文Old Long Since,也是多年后查询才做记录的。每每曲调和旋律缭绕在半空,心中不免唤起些许震撼和忧伤。回想,在毕业之际与蔡老师话别时,实际上我们并未浪漫到引用Auld Lang Syne再做深情表达的程度。
旧时朋友,地久天长;昔日恩师,永志难忘。
2021.7.21
原载 rossen
2026.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