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笠翁丨徐老师的“一语中的” - 世说文丛

舟笠翁丨徐老师的“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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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写的三篇文章《枯墨妙义深》《读“印石百话”所想到的》《田畬书法的拙朴之美》都是在审美意义上谈艺术创作与作者的思想水平、精神境界、情感档次等“铁三项”密切相关的问题。也就是说,由“铁三项”构成的艺术家的文化素养,决定了其艺术创作的质量与水平。只是三篇文章的侧重点有所不同罢了。
三篇文章通过媒体发出来成为公器后,读过文章的人挺多,收到读者的回复不少,大都是空洞的应酬话,能产生思想共鸣者极少。唯徐老师发来的回复让我欣慰中感到文章还是有知音的,没有白写。
徐老师发来的回复,文字不多,却言简意赅、一语中的!道出了这三篇文章的主旨与思想价值:三篇文章有所侧重地讲了同一个道理,这个道理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功夫在诗外”是所有艺术家走向成功的不二法门!
徐老师是旧体诗人,他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是肺腑之言,看上去通俗、听起来简单,却不是谁都能说出来的,这需要水平。我这个习惯于“凡事问为什么”的乡野学人,不能不自问下去:徐老师为什么能对这三篇文章含有的思想价值“一语中的”?
“一语中的”反映出徐老师有眼力、有语言功底自不待言;但是徐老师的思想水平、精神境界、情感档次构成的“铁三项”,却不是一般文人能达到的水平。这是我与其多年交往的感觉;更是我为其出版的书写过序言所产生的读后感。
徐老师虽然不是文学界的专家,也不是专职艺术家;但在我眼中他是真正的读书人。其作品涵有的文化修养与学问造诣,说明他读过很多书——这是徐老师之所以能“言简意赅、一语中的”的根本原因。
我不太喜欢聊天,给人的印象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与徐老师聊天我有说不完的话。究其原因不仅是三观一致;也不仅是大道贯通;更难能可贵的是:我们可以在一个平台上畅所欲言、所见略同,他说的我心中有数;我说的他浮想联翩。
我与徐老师谈到“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是人类文学史上光辉灿烂的一章”。徐老师借机谈托尔斯泰,让我眼前一亮:《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战争与和平》奠定了托尔斯泰在西方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但是托尔斯泰的一句“情感是条无序的河流”,又何尝不是留给所有作家打开人类情感世界的一把钥匙!
我从欧洲近代史的视角对伟大的戏剧家莎士比亚作出了这样的评价:“莎士比亚不仅仅是西方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在17世纪初问世的《哈姆莱特》,结束了文艺复兴运动,吹响了欧洲启蒙运动的号角。”
徐老师听后两眼放光中高声朗诵:“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这句话是著名的“哈姆莱特命题”:“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应该考虑的问题”。读过欧洲近代史的人都知道:“哈姆莱特命题”呼唤了理性的回归,开启了持续二百年的启蒙运动。
不过徐老师背诵“哈姆莱特命题”的言外之意让我油生敬意:时下的东大人确实需要“哈姆莱特命题”的振聋发聩!但是东大人不是耳聋,而是麻木不仁。东大人三十年前就喊“过把瘾就死!”何况东大人有几个知道“哈姆莱特命题”?
我就前些日子世说文丛发表的拙文《答客问“对余秋雨的评价“》问徐老师:我们都是过来人,目睹了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东大散文界的实际情况。余秋雨是对东大散文发展作出过贡献的作家,你认为呢?
徐老师不愧是读书人,他如数家珍般地道出了:从《谁是最可爱的人》作者魏巍,到荷花淀派的代表人物孙犁;到杨朔、秦牧、刘白羽、峻青、汪曾祺、余秋雨、史铁生、周国平、刘亮程等一路下来的这帮散文家,他们的作品能经得住时间检验、堪称文学成果的,只有余秋雨一人。不过您对余秋雨的作品评价不高。
徐老师的说法引发彼此思想看法上的共鸣:你列举的这些散文家,他们的作品涵盖了东大七十多年来散文界的基本情况与水平。魏巍的散文情感有余理性不足,情感也不是人性意义上的情感。都是意识形态化的热忱。杨朔、秦牧、刘白羽属于“齿轮与螺丝钉时代的作家”,不谈也罢。孙犁的散文你喜欢吗?
徐老师很坦率地说道:我不喜欢荷花淀派的散文,在缺乏生活气息的抒情中成了“为赋新词强说愁”。孙犁文笔挺好,文章却没有历史纵深感,也没有社会深刻感,他好像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世外桃源”里似的。
二十多年前,刘亮程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后一位散文家”。但是我不喜欢刘亮程的散文。您认为他的散文怎样?
徐老师的问话让我有话说:刘亮程的散文进入了教科书。能进教科书的文章还值得看吗?刘亮程是被广州学者林贤治拔高为“二十世纪最后一位散文家”。
散文讲究语言美。说刘亮程“用白描的手法、质朴的语言表达了人生命运的哲理”,有点言过其实了。所谓质朴的语言,不过是作者思想苍白的表现。所谓白描手法,不过是意象的堆砌。有人推崇的刘亮程散文中那些哲理,不过是作者面对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无奈中出现的宿命论而已。
散文特别讲究情感要真实、丰富、深厚,要以情动人。刘亮程散文的情感平俗、寡淡、冷漠。无法激起读者的共鸣。这可能与作者总是冷眼旁观大西北农村有关。
我对余秋雨的作品评价不高,并不等于否定余秋雨的作品。纵观当代东大散文界,虽然人才济济,优秀的散文却很少。确实如你所言,余秋雨才是领七十年来东大散文风骚的作家!
徐老师突然问我:上海博物馆展示的英国几位文学家里有莎士比亚、狄更斯、夏洛蒂·勃朗特、艾米莉·勃朗特、克里斯蒂、哈代、笛福、奥威尔、伍尔夫等人。怎么没有《牛氓》的作者伏尼契呢?
徐老师一提《牛氓》,我的心情激动起来:《牛氓》在基督教文化世界不可能是名著。因为《牛氓》里有批评教会,轻蔑神父的语言与情节。小说里的主人公亚瑟,也就是牛氓,是从有神论变成了无神论的革命者。牛氓到死都对教会及其体制持敌视态度。
徐老师闻言有点惊喜地问我:你也读过《牛氓》?是年轻时读的吧?
此时,因为与徐老师有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而分外高兴!于是侃侃而谈:
我是半个多世纪前读过的《牛氓》,是竖排繁体字本,可能是最早的汉语版本。这部书是我的邻居牛先生借给的。就在这个时候,温哥开始了,造反派、红卫兵破四旧中对“阶级敌人”进行疯狂的抄家。这位牛先生是个被劳动改造的右派,他怕造反派抄家时把书拿走,于是偷偷地告诉我:书不要还了,你好好保存做个纪念吧。
我问徐老师:你什么时候读过的《牛氓》?
徐老师说:读《牛氓》时我还很年轻,不过我读《牛氓》中禁不住哭了!幼年牛氓的遭遇让我顿生悲天悯人的难过: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突然发现崇拜多年的长者原来一直在欺骗自己更残酷的呢?牛氓的爱情让读者扼腕长叹!牛氓给心爱的艾玛写永别的信中安慰她:“我永远是一只快乐的小蜜蜂!为我祝福吧,这只小蜜蜂明天就要快乐地飞走了”。艾玛知道,这种快乐是牛虻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要坠入永恒的黑暗中……
徐老师说着说着双眼婆娑起来,于是我起身,用苍老的声音踱步中:
“牛氓的强毅与无畏,他那钢铁也似的坚韧力量,他那对敌人的憎恨与轻蔑,以及不畏任何拷打凌虐所屈的骄傲,都是极其壮丽的!”——这是《牛氓·后记》里的一段话。我当年读了一遍就永远忘不了。
徐老师在破涕为笑中吃惊地问道:您读《牛氓》将近六十年过去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答道:你刚才对几十年前读《牛氓》满怀深情的回忆,宛如正在阅读中呢!不过我是在人们都熟睡的夜晚读的《牛氓》,白天不敢读,生怕惹火烧身!
徐老师端起茶杯,喃喃中有点沉重地说道:我们是在那个疯狂的、罪恶的、绝望的日子里冒着风险偷偷地读了《牛氓》,从而坚定了走向今天的信心!但是我们是多么可悲的一代人!读一部全人类可能都喜欢的小说,竟要冒着巨大的生存风险!古今中外还有这样残酷的人间闹剧吗?
不知为什么,听了徐老师的这番话我竟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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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舟笠翁丨徐老师的“一语中的”》 发布于202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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