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三辑 光线·之一) - 世说文丛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三辑 光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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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条河弄脏越来越不容易了

把一条河弄脏越来越不容易了。
冬天如期而来,且约好了的冰凌与霜雪。
冬至、圣诞日、西历元日与西西伯利亚的寒流……
寒冷是冬季的抗体,再也不容侵入,除非你探析的目光。
像树叶纷纷飘落大地,是飞吻,无论红还是黄,都是赐予。

把一条河弄脏越来越不容易了。
把童年交出去后,留给孩子的只剩想象空间。
蛙鸣与泥鳅沉入了时空的泥沙,归于另一维度的梦境。
冬天像以往一样来到山谷,冰凌的古化石强势地凝固了时间。
空荡荡的村庄用苍老冷眼旁观;河床也不再干涸,滚动着盐碱与沙尘暴;毒蛇也不再冬眠,同河水一起恣肆流窜。
海洋风尽管离得还很遥远,像诗意一样徘徊在诗人思维的门槛,
但每一块石头依然含有水的姿态,像枯木的年轮,像造山运动高原上的贝壳碎片。
相信每一条根须都是一条河脉,以及黑松水杉或南美的阔叶桉,像女人的发丝与笑容的纹理那么优美生动,甚至像指纹的流向那样毋庸置疑。

把一条河弄脏越来越不容易了。
当曲金沙江大渡河长江与黄果树瀑布,约古宗列盆地及黄河壶口的咆哮至入海口从容地喘息……
把祈祷寄予神山的脚下,湖水与心境坦坦荡荡,以及珠穆朗玛峰雪粒的坚韧书写。
藏族少年从雅鲁藏布江岸掷出鹅卵石,远远击中“土豪金”的背影,
记述时间与传播力度的是河水源头的雪山乳滴。

把一条河弄脏越来越不容易了。
从根须出发,从深深的地下岩层出发,叩击每一吋光阴气流与叶绿素,还有土拨鼠与弹跳的灰兔。
蒲松龄的笑在花岗岩石的肌理中,皲起老人家心灵的褶皱,与海水涌动的波纹……
鸟儿飞过了,你还记得它的痕迹么?
还有破碎的月光在河面上倒映七彩的光芒……
把一条河弄脏越来越不容易了。


戴口罩的太阳

戴口罩的太阳出现在窗外的时候,我把呼吸藏了起来。
披着雾霭羽翼的太阳,翩然出现在城市街道上的时候,我交出了天空。

写《淹死一条河》的诗人,在遥远的河岸上看光景。
我把泳装脱给了旧日的孩子,让他像手握鼠标一样,按动水中涌流的欲望。

鱼骨与水腥味儿镶嵌成图画,给梦做路标,让雾沿着石阶而上。
鸟儿失去了眠床以后,把树叶儿夹进发黄的书页,作为林荫的遗址。

黄土墙上的门板打开,后面有黄狗白鹅乌篷船,还有红色夕晖点染的女人脸颊,还有黑夜里男孩儿画海的手指,还有碎了一地的月亮……
黄土墙外的季节在咳嗽,风的呓语已经在路上。

没有太阳的日子,就着暧昧的晕影儿,写封爱恋的家信,写给旧棉絮依偎着的炕席。
告诉门口的老槐树,流行戴口罩的日子,我们把呼吸藏了起来。


咯吱

只有那一口门框了,在夕晖的燃烧中。
她站在那里,扶着童年站在那里,看燃烧的西天,以及残垣断壁与瓦砾;
以及俯在水泥坨子上写作业的小姑娘的影像;
以及被砍断的老树残桩墓碑一样铭记着一个晚上。
是这些物象的碎片构筑了的那个黄昏,在一口瓦砾上孤立的门框里燃烧。然后
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攀援着上来的,是夏晚的叫卖和阿婆的呼唤。然后
咯吱作响的厨房里,姆妈的唠叨与锅碗瓢盆的碰撞,伴随着对面弄堂水一样流淌的竹笛曲。然后
咯吱作响的窗扇在霏霏秋雨中,轻轻舒展的情思于街巷低空穿行,掠过小开与阿三的目光。然后
咯吱作响的还有法桐树的枝桠;
还有鸽子起飞前的踌躇;
还有邮差墨绿色的自行车铃声刺破下午的宁谧;
还有巷口茶炉的哨子还有风吹心扉的回响还有菜市场人头攒动目光摩擦;然后
一个晚上拆迁了,那些童年与青春的梦,那些陈旧木箱一样堆砌的年份。
只有一口门框陪着老妪执拗地站立在废墟上,也只有镶嵌在陈旧中咯吱作响的记忆,是她的私有财产了……
咯吱作响的还有歪斜的门框后面燃烧的夕阳。


寄存

都市上空的雨滴,仿如上古时代冰凉的手指,
在抚触现代人额头的途中。
高热始终是他们的特征。
楼厦的房檐下,没有油纸伞的低语。

水门汀、大理石纹理的长廊与花圃里的蔷薇,
把季节寄存在车水马龙的眼界里。
就像透明的鞋子超短裙不再专属于夏天一样。
就像新天地、世纪广场、LED大屏幕未必属于宽敞一样。
客厅也许就是街边的一条长椅,可以聊天、吃冷饮;
至于把大大小小的汽车密密麻麻摆满街道,
便是儿童的积木游戏了。

那时候的雨滴,是一只只体恤的指尖,在抵达额头的途中;
雨巷,是祖母的衣襟,将油纸伞做纽扣,
在无声的语言里寄存人间四月天……


滴雨

几滴细语,星星点点抛洒在天地间;
抑或是往事的乌篷船,从细雨轻抚的水面上飘来。
石桥与灰蒙蒙的巷子做背景。还有雨棚下的开水灶,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还有窗棂下的苔藓,石桌上的隔夜茶。
灶台上的冷饭热了又热,窗玻璃上的水蒸汽流泻出
一条条曲折的回家路,斑驳的墙壁上还有小儿涂鸦的手笔。
哦,窗玻璃上水蒸汽流泻出一条条母亲的皱纹,流泻出一条条
思念的痕迹。
石桥的台阶磨得光滑,童年的欢笑被点点滴雨打湿了,风车也涩涩地飘远了。
胡同口豆花的叫卖声腾起白蒙蒙的热度,
自行车总是靠在那里,锈蚀的轮圈上还寄存着多少路?
油纸伞放大了滴雨的声音,留声机在窗子里边矜持不语。
一粒飘落在墙头泥沙中的草籽,让荒芜具有了一定的高度……
漂泊游子一声乡音没喊完,便落下了漫天细雨。

争渡,争渡,掠起一滩鸥鹭。.jpg

争渡

争渡,争渡,掠起一滩鸥鹭。
——李清照《如梦令》

蓦地升出地面,仿佛穿过漫长的黑白默片,浮现出一片光线编织的颜色。
雨水润湿过的冲动,潜望镜一样探头窥视曾被风沙与冰凌值守的旷野。

(穿越。地铁于黑白通道穿过。抵达地表口的四月,
季节熏染的街道昏昏然,橱窗或玻璃幕墙与女人的裙裾一起旋转。)

冬的潜伏,沿着雨的线索张开寻觅色彩的流眸,回声
是荠菜芽儿苦菜根,或桃花玉兰黄素馨摇动心旌的窸窣。

(脚手架在助长地面向上的时空;地铁
在地下与时间争渡,没有鸥鹭,有面孔涌动无数。)

菠菜麦苗儿合着有机肥的老旧气息,墙头挂着篮子。密码照旧。
青旗沽酒祭梨花的约定,香烛与纸钱向另一度空间传递想当然的信息。

(色彩的泡沫在浮动,掩盖某种速度;地铁出口
花岗岩的纹理和树的年轮,比量所含有不同的黑白深度。)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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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三辑 光线·之一)》 发布于202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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