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
高铁列车鳗鱼一样游向站台,车头的鳞片反射着阳光。
候车的人一行行排列组合,急躁的情绪炙烤着水泥地面。
橙色短裤男子俯身,耐心地为小女儿打开一瓶矿泉水。
女儿的膝盖跪到地面,男子向她皱眉,女孩儿赶紧站直了。
列车的门自动打开,人们鱼贯而入。
男子牵着小女儿的手,站在人们的后面。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看到男子与小女儿站在车厢的门边。
以三百公里时速行进的高铁,一个瞌睡跨越万水千山。
在时间的速度里,那父女俩依然站在车厢的门边。
女孩儿乌黑的眸子骨碌碌转,看卖货的乘务员
推车走过。
车窗外的远方,是谁坐在大地的边缘,看列车缓慢地驶过平原;
身边的河流,是一条漫长而挥之不去的忧愁。
蝉的供词
蝉鸣被烈日晒得很脆,透明的翅翼附着于枝头,做时光的标本。
午后的餐厅,慵懒的厨娘任瞌睡虫漫散着放大了夏日的阴影儿。
窗外,妇人们的花伞遮蔽了空中倾泻的声响,包括蝴蝶翅膀煽动的光斑。
蝉鸣晾晒在那些水红葱绿的衣衫上,抖动着格式化的记忆,让做暑假作业的孩子用来放逐下午的目光。
缘着夏枯草的气息,清风数点叶片儿的掌纹,划痕有点痒;
不用猜便知道书写的什么,软软的永远不要逝去。
没有水牛与牧笛,没有荷叶田田;
几朵粉蔷薇探出花岗岩的院墙,点染街道的静。
蝉鸣湿了,是那种柔柔的雾的湿。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郁胀的吱响,有打开的房门迎进吱响吗。
树的呼吸攀附在耳畔,有点儿潮热。
阴 凉
潜于叶子后面,窥望烈日践踏大地;
看草帽与遮阳伞罩起女子的慵容倦相;
风踯躅在远方,如不肯谋面的负心情郎。
九月登高,坡道下面的黄昏正酿制旷远的情绪。
晾晒的牛仔裤腿儿缓缓抬起又垂下。太空舞姿,只有年轻人知道其含义。
庭院水缸里的睡莲,梦境的花瓣迟迟不肯舒展;
树影投下一地蝉鸣的光斑,以此阐释热闹的概念。
秋猎围场天气晴朗,风声云影布起长长的阵线。
色彩沉静的思索,与天边的炊烟契合。
葡萄沟的果实与伊犁河的波浪一起涌动,
以斑斓的形态,牢牢驻守没有影子的地方……
女子从坎儿井里提来一桶水,时光
以阴凉的形式,储藏。
尖叫的夏天
以金蔷薇美人蕉和红罂粟的艳丽,构陷人们于酷热。
潮骚被夜晚的沉闷掩盖着,而叶子却参与了阴谋的组合。
公交车的行止之间,猫小心翼翼穿过马路,且规避告密者……
后院的黎明伸出露水的手指在唇间,是什么让湿漉漉的街道尖叫;
以蝉翼的振颤,蛙鼓的聒噪,背带裙与清晨的木屐发出八月的尖叫;
潜伏于灌木丛与胡同深处的隐秘,还有礁丛间鸥鸟的阵阵尖叫……
暴晒的柏油路面与水银柱的攀升,湿重的南风酿制着酷情;
路边摊幽暗,烧烤的火星飞溅,鲜啤酒令南来北往的话语泡沫涌动;
亮化的灯火描摹着城市的边际线,租屋窄床上冒汗的梦想神驰飞扬……
往事在聚会的老同学中尖叫,童年在孩子手机屏幕上尖叫;
车厢里尖叫着方言,肌肤在海滩上尖叫着夏天,一滴流眸尖叫在心田;
夏天让蝉鸣一样的尖叫,释放厄尔尼诺到来的潮骚……
夏天的背影
立秋之后,扯着一条阳光酷烈的残影儿,在一座建在岩石上的城市里,沿着石砌的纹理走进林子深处,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是粉豆花还没有褪尽的馨郁与石壁上爬墙虎斑斑驳驳的涂鸦,还留有夏季没有消尽的略带腥咸的气味儿。
马牙石路面镶嵌着的记忆居然还那么鲜嫩,伸出街角的珊瑚藤叶片儿还那么殷殷的绿,台风打破的窗玻璃更加透明澄澈,还有女孩儿奔跑石阶磕破膝盖儿冒出的殷红,疼着却依然有声有色……
夏天,就那么在一切还都簇拥着的时候,渐渐走远了。
灼热的眼神属于海滩袒露的瞬间,曲线与真相之间没有虚拟;
电流的触碰来自异性的手,指点抑或抚触都有咸腥的成分;
霉湿消隐了杂音,令喘息以亲切的形式呈现……
沿着石阶走下海滩,仅剩一条阳光的影儿,比基尼一样攀附在水杉树上。
平静了以后的海湾,好像有什么被遗忘了。
割 草
园子里的草长疯了。
割草的人穿戴着胶皮围裙,从脖子直遮蔽到脚面,像杀猪的屠夫一样,操弄机械的镰刀从早割到晚,割出一条时间的通道,让一个完整的夏天从容地走过。
而割断的草茎流出的汁液,开始还是绿的;待到天凉时,竟然把秋天染红了……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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