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蚂蚁的悲壮(六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蚂蚁的悲壮(六章)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蚂蚁的悲壮

清晨,我蹲在塘边,看见一只蚂蚁沿着水畔兀自爬着,似在漫无目的地辗转徘徊。想来它该是出外觅食的勤劳生灵,不然怎会这般步履仓促?
我伸手轻轻捻起它,它依旧未曾停歇,慌忙地攀向我的掌心。我暗自失笑,这小小生灵奔走不息,却无半分既定的方向。
眼前这方浅浅的水塘,于蚂蚁而言便是浩渺的汪洋。我一时兴起,寻来一片落叶,将蚂蚁置于叶心,再把叶片轻放水面,化作一叶微缩了万倍的孤舟。
薄薄的落叶托着微小的蚂蚁,如同万顷烟波里独行的旅人,而这片落叶,便是掌控它生死的方寸天地。可蚂蚁不见半分颓丧,依旧不知疲倦逡巡,执着地挪向叶片的边缘探路,宛如孤身远航的水手。
我恶作剧地拾起一粒小石子,掷入它近旁的水中。涟漪骤然翻涌,叶片剧烈簸荡,蚂蚁终究掉进了水里。
面对粼粼水波,蚂蚁毫无惧色,依旧在水中奋力挣扎着向前攀爬。不过半指之隔的叶片,于它却是遥不可及的诺亚方舟。它不停地扑腾,与波浪角力,纵然死亡近在咫尺,也不曾有半分懈怠。
奇迹真的出现了。这坚韧的小蚂蚁几经周折,终于重新爬上了落叶。
我原以为它会安分地趴在叶片上歇息片刻,谁知它依旧不停地游走,一刻也不肯停下。
它难道不知疲惫吗?仿佛方才的险厄困局从未发生,它只顾奋力求索,一心想要挣脱这片树叶的禁锢。
我伸手将落叶托回岸边,眼看它即将踏上岸边的土地,寻回前路,忽然一阵风骤起,连蚂蚁带落叶一并掀翻,再度沉入水中。
我拨开漂浮的叶片,那弱小的生命又一次在水波里苦苦挣扎。
我蹲在水塘边静静凝望着它,看着那个小黑点从奋力到迟缓,直至彻底静止,它再也无法动弹。
它终究耗尽了全部生机。
我用指尖轻轻托起它微小而冰冷的躯体。
它已然死去。
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蚂蚁身形微如埃末,骨子里却藏着撼人的倔强,生生不息,至死方休。
而我,自诩万物灵长的人类,不过是一个旁观伟大生灵悲壮抗争的渺小看客。
写于1994年


不是滋味的故事

我偏爱沿着僻静的小路漫步。四下无人,一个人的独步远比结伴同行来得轻松自在。不知何时起,我愈发贪恋独处,开始厌弃那些无意义的寒暄与拉扯,有时迎面撞见只想简单招呼的熟人,我都下意识想要侧身回避。唯有孤身一人时,思绪才不必被旁人的喜怒牵绊,得以肆意舒展。
可这份宁静终究被打破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视野——是她,我从前的初中挚友。远远地,我便认出来是她,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她又来找我了。
年少时我们朝夕相伴,一同指点文字、畅谈理想,天地万物皆可入话题。初中毕业之后,我们断了联络,一晃近三年。直到上个月,她忽然出现在校园里。褪去了学生时代的朴素,一身时髦装扮让我愣了半晌才敢相认。原来她在学校附近的工厂做工已有数月。彼时我正陷在独处的落寞里,久别重逢的惊喜席卷了我,我们彻夜长谈,细数毕业之后各自的起落,那时我笃信,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这份纯粹的友谊。
我邀她到寝室,从各自当下的生活,聊回同窗共读的少年岁月,倾诉分别后的心境,畅谈对世事粗浅的看法。我们全然忘了时间流逝,那次闲谈聊至深夜,为此我还被班主任批评,被迫写了检讨。可我半点不后悔,心甘情愿为这场久别重逢担下所有责难。
然而,短短几日之后,当她接连两次再来寻我时,我心底竟慢慢生出了倦怠。我们翻来覆去聊的都是重复的旧事,同一首曲子反复听多了尚且心生乏味,何况一成不变的闲谈?她依旧像初见那日般热忱,见了我便滔滔不绝,似有说不完的话。我虽佩服她外向健谈的性子——毕竟踏入社会的人总更擅长交际——反观沉默寡言的自己,只觉格格不入。
往后的相处中,我渐渐少了言语,只静静听她诉说,还要刻意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频频点头附和。那些漫长的闲谈于我渐渐成了煎熬。我终于清醒:年少时一拍即合的知己,在各自走上不同人生轨迹后,很难再复刻从前毫无隔阂的亲密。
她在我的视线里一步步走近。我已无处躲闪,只能驻足等候。我忽然想起母亲,为了人情世故,总要勉强自己应酬那些并不亲近的亲友邻居。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成年人的身不由己。我尚且没有真正踏入社会,却要学着假意周旋、圆滑客套?到底要如何,才能既顺从自己偏爱安静的本心,又不伤害她的满怀热忱?
犹豫片刻,我决定坦诚说出心底的想法。她走到我面前,眉眼间依旧是纯粹热忱的笑意。我压下心底的局促,不等她开口,抢先道出心里话:“请你原谅我,岁月改变了从前的我。多数时候,我更偏爱一个人的清净。我并非轻视世俗,只是格外珍惜安静的时光;我从来珍视每一份知己情谊,只是不愿一遍遍反复回味相同的过往……”
空气似凝固了。我一口气说了许多连自己都觉得晦涩的话,然后怔怔地望着她,心里满是忐忑。
她睁着双眼安静听完我的倾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窘迫,良久,轻声开口道:“对不起,其实我早察觉到你的疏离……只是每次和你相处,我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我们无忧无虑的中学时代。……”她顿了顿,“今天我是特地来和你告别的,我已经辞掉厂里的工作,马上就要回乡了。”
话音落下,难堪与愧疚瞬间将我裹挟。风穿过林梢,吹得脸颊生疼。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百般酸涩涌上心头,说不清是遗憾、自责,还是怅然——这大概就是成长的滋味吧,苦涩,冰凉,且无法回头。


错位的邂逅

他像一个误入禁地的游魂,怯怯地,一步跨进校园斑驳的铁门。刹那间,无数双年轻的眼眸仿佛从空气里生长出来,将他密密匝匝地缠绕。惶恐如藤蔓般攀上心头——他早已不是这里的学生了。中学时代如一场盛大而喧嚣的烟火,在他身后倏然落幕,再无可能回到那方寸课桌前,聆听粉笔灰落在阳光里的声音。念及此,一种无可言状的怅惘与悲凉,如潮水般漫过心堤。
而她,却依然被这片绿茵收容,在此复读。她是幸运的,像一只折翼后又被季风送回天空的鸟。
或许,她的新故事会比去年更加浪漫?他诧异于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般古怪的念头。
他潜入操场喧腾的人海,目光如筛,在每一张稚嫩的面孔中搜寻那个仅别一季的身影。心跳如密鼓,敲打着胸腔。他既怕被她撞见,怕她窥见他的落魄与狼狈;又怕寻不着她,怕这趟重返青春的旅程徒留虚空。他曾无数次在暗夜里默祷,只求命运赐予哪怕惊鸿一瞥。那她呢?是否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忆起那个曾让她笑过哭过的少年?
啊,那是谁?梧桐树下,一个女孩正低眉幽思。瘦弱的肩,微蜷的影,像一朵在风中收拢了花瓣的蓓蕾。就是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曾让他辗转反侧,曾让酸涩的醋意在心底发酵,曾予他极致的欢愉与锥心的疼痛。记忆中的她,是校园里永不疲倦的雀鸟,何曾有过这般静谧的时刻?在这告别了课堂的日子里,他竟第一次看见了这样一个文静的她。
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渴望她能走近,却又在欲望升起时退缩。该死!为何不是她先发现自己?
“晓菲!”
这两个字,是他心底呐喊了千百遍的咒语,终于冲破了唇齿的封锁。她的名字,曾填满他每一页潮湿的日记。
她闻声转身,愣了一瞬。平静的面颊瞬间如春冰乍裂,绽出惊喜的涟漪:“是你!”
“嗯。”他故作镇定,矜持地点了点头。
目光交汇,如两泓秋水相融。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安放在她的眸中。几秒钟的静默,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些无需言语的对视里。
终究,她承受不住这目光的灼烫,将视线移向人声鼎沸的操场。几句关于生活的寒暄,像干枯的落叶,轻轻飘下,再无下文。谁都不敢去触碰那个名为“过去”的伤口,尽管两人的呼吸里,都弥漫着往事的尘埃。
“用心读书吧,明年金榜题名。”他听见自己冷漠地说道,“我该走了。再见。”
他欲转身离去,却在心里种下了一丝期盼——盼她唤住自己。果然,她眼底掠过一丝不舍,目光再次缠绵地投向他,那里面有惊恐,有预感,更有一种近乎乞求的深情。
他不敢再看,只能佯装不知,任由那层薄薄的伪装,隔断了两颗悸动的心。虽不忍欺骗,但这却是他暗自渴望的结局。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如欲断的游丝:“还可以再来吗?”
这话又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多想答应,可现实如冷水浇头。他不该来,不该在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上,再投下一颗石子。他敷衍着告别,逃一般地离开了校园。
走出校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空洞。他猜,她还会常常在那棵梧桐树下静思。但他不能再去了,那个粉碎了的大学梦,不该再由他去摧毁第二次。
于是,他把满腹心事,化作一封长信,投进了墨绿色的邮筒。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装作洒脱,可心底何尝不在渴求一封永远不会寄到的回信?因为他从未留下地址。
偶然一日,路过校园门口,他又看见了她。她飞奔而至,气息微喘:“我每天都在校门口等你。”
“晓菲,别再见面了,我会害了你。”他说完便转身,自以为这姿态很潇洒。
“等一等!”
身后传来啜泣的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他回头,看见她已是满脸泪痕。她本就是个爱流泪的女孩,她的哭泣他听过无数次。
他凝视着她颤抖的嘴唇,那未出口的话语仿佛在空气中凝结。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跑开,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背影被岁月吞没。
他在心里默默着,原谅我,晓菲。命运这把筛子,注定要将我们漏向不同的远方。虽然我愿用余生与你畅谈人生、共枕星河,但此刻,唯有潇洒地别过,才是对你最深的成全。我会将你镌刻在生命的每一页日历里,哪怕未来的日子里,我再也无法向你流露半分情怀。晓菲,我们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场偶遇。不必乞求永恒,因为在彼此的心底,早已铭刻了一份不朽的记忆。
原作1992年,有修改


廿岁遐思

墙上仍静静贴着昨日忘记撕下的日历。我天天盼着时光快些流淌,盼岁月冲淡心底堆积的烦扰愁绪,可朝朝暮暮,日子始终这般淡静无波。
指尖一页页翻过岁月,撕去十五岁烂漫烟火,撕落十六岁馥郁花期,撕褪十七岁潮湿雨季,撕散十八岁前路彷徨,也撕走掉十九岁独有的清愁凄迷。一叠又一叠单调枯燥的过往尽数漫漶,留在墙面上的,依旧是一页平淡无奇的寻常时日。
我知道,许多年后,我终将彻底遗忘今日,遗忘这一段无悲无喜、不动波澜的时光。没有触动心底的暖意,没有压在心尖的愁苦,也没有值得雀跃欢欣的点滴。
我也知道,经年之后,我又会牢牢记住这般寡淡沉静的岁月,记住这些不曾掀起情绪起伏的朝夕。蓦然回望来路,十几载大半的时光,都浸在一潭不起风浪的安澜里,平和到让人无端心生惶惑。
遥记得十三四岁时的豆蔻华年,我是那样期盼自己快点长大,满心憧憬青春独有的盛大浪漫。可当真置身于青春盛放的花期,才发觉生活少有动人奇丽的桥段,更多的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平淡轨迹。
犹记得十七岁时,我已然开始艳羡十五六岁的纯粹鲜活,一声叹息未落,岁月便悄悄卷走我的十七岁;十八岁,我重复着同样的怅惘怀恋我的十七岁;十九岁孤单生辰,我又反复打捞十八岁里零星难忘的片段。可流年从不会因我的惦念驻足,任凭我如何伸手攫取,它只顾匆匆向前。转瞬,二十岁生辰将至,我立于镜前,长久凝望自己的容颜。我看到额间尚缀着点点青涩的痘痕,才稍稍舒缓过来——原来我尚且拥有着青春。只是,从此我十几岁的少年篇章就此落幕,生命里又一截青春就此消散。我竟这般畏惧年华逝去!于是内心陷入了长久拉扯:一边迫切渴盼时光疾驰,想从一成不变的日常里寻一份解脱,一边又为正不断流逝的青春满心惋惜。终朝困在这般矛盾心绪里,在叹息与低落里沉湎,任由韶光白白蹉跎。
席慕蓉的诗句,时常在心底低回: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
可是我一直都在这样做
错过了花满枝丫的昨日
又要错过今朝

燕子辞巢,尚有归期;繁花凋零,来年重开。唯独奔流不息的年岁,一去无返。置身流转的时光里,除却绵长的轻叹,我找不到释怀的端由,只一任自己沉溺在怅惘与苦闷之中。
2026.7.12


捡到一个钱包

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料峭的春风裹着几分微凉,我心底却漫着莫名的温馨,随口哼起一首尘封许久的老歌:“有人告诉我,这世界属于我……”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黑色小巧的钱包。我心头一紧,弯腰拾起,目光四下里张望。谁掉的钱包呢?——竟掉在这路中央?失主定然万分焦急吧。我立在原地等了五分钟,路上行人寥寥,想来那人早已走远,根本不知钱包遗落在此。
我脑中翻出课本里《乐羊子妻》拾金劝夫的典故,可又暗自动摇:效仿古代那个女子规劝丈夫“捐金于野”的做法恐怕不妥当,如今早已不是人人路不拾遗的世道,若我不拾,早晚也会被旁人取走。指尖摩挲着钱包,贪念悄然滋生:兴许里面钱财不多,主人本就不在意?不如自己留下算了。
念头升起的瞬间,羞耻感席卷全身,可我又拼命宽慰自己:拾来之物算不上偷窃。心底又生出几分愤世嫉俗的怅惘:世人总将善良视作软弱,把赤诚当作愚钝,这世间本就不公。方才一心等候失主的纯粹心意,反倒让我生出几分可笑的自得,可转瞬又自问:我难道也要随世俗一同沉沦?
不如打开看看,也算解了我连日拮据的窘境。我刚准备去拉开拉链,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口哨声,两个少年骑着单车疾驰而过。我慌忙将钱包塞进外套口袋里,脸颊烧得发烫,满心莫名的惶愧。那两个男孩的背影已走远,我却还有些“惊魂未定”。
那些地摊上漂亮的发卡、澄澈的天蓝绸带,曾次次让我因囊中羞涩止步,此刻尽数浮现在脑海,诱惑缠上心头。走神间,不小心踢到一块卵石,差点撞上一位迎面走来的中年人。他温和地朝我笑笑,从容走过去了。那一抹善意却像看透了我心底龌龊,窘迫攥紧了我的四肢,口袋里的钱包如同小刺,硌得我心口发慌。
我回头望去,中年人恰好经过我拾钱包的位置。一股慌乱涌上心头,让我只想快步逃离。古语道福兮祸之所伏,一时贪念带来的好运,或许藏着更大的祸事。我甚至要跑起来,像要躲避瘟疫似的逃离刚才捡到钱包的地方。该死!钱包还在我身上呢!我为什么要捡起这个钱包?我为何要在意眼前这点锱铢小利呢?我不是常觉自己洁身自好吗?捡起这个钱包即意味着我失去了道德!书本上不是常看见写着:一个人堕落,往往从一件小事开始……我素来自持品行高洁,难道终究要变成自己最鄙夷、唯利是图的庸碌之人?
我指尖颤抖着掏出钱包,好奇心让我还是忍不住扯开拉链,霎时怔住——钱包中并无分文,只有一沓孩童玩耍的游戏画片。
满心复杂的情绪尽数变成空白,羞愧与自嘲翻涌上来。我扬手将钱包向后甩去,仿佛甩掉却才的荒唐与不堪,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开。
原作1994年,有修改


等一封信

起初,她一直笃定,那封惦念已久的信,终会翻山涉水抵达自己手中。她的心底时时翻涌着细碎的欢喜,面上却偏装着淡定从容。每逢同窗从管信的李实手里接过远方的信封,眉眼漾开笑意时,她只淡淡垂眸,藏起眉间一丝漫不经心,心底却反复揣摩着那封迟来的祝福信件里,会写下怎样的字句。
日子缓缓淌过一周,又流过整月,萧瑟的暮秋悄然而至,她翘首以盼的那封信,依旧不见回音。她的心绪渐渐按捺不住,课间总有意无意绕去李实跟前,漫不经心地问道:“信箱里有没有新到的信?”李实总是不置可否地冲她诡秘一笑。
一天,李实捧着厚厚一沓信走进教室,清缓的嗓音逐一点着信封上的名字,语调轻柔得像晚风拂过檐角。
“小梅,你的信!”
“小琼,远方来信。”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望向别处,耳朵却绷得紧紧的,生怕漏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声呼唤。
“水萍,你的信!”
她的心口骤然重重一跳,几乎是快步上前,可目光落在信封字迹上的刹那,满心欢喜瞬间碎作微凉的失落——这并非她日夜等候的那一封。她恹恹地拆开信纸,字句再温婉,也入不了心绪。指尖翻卷间,只剩满心疲惫。
又一天,李实抱着信走到她桌边:“水萍,今天一共四封寄给你的信。”
心口再一次掀起波澜,她努力压住翻涌的悸动,佯装淡然,慢条斯理地翻检一封封信笺。一枚印着“地址内详”的信封落在眼底,笔锋遒劲洒脱,却全然不是她熟记多年的字迹。她泛起惶惑:是旁人假借笔迹开她玩笑,还是写信人藏着难言之隐?心底尚存一丝微弱希冀,指尖微颤着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向最后的落款,又一次跌入空落。纵使文辞婉转,终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封。
此后,她陆续收到不少来信,大多是旧时同窗,诉说各自眼下的境遇与悲欢。每拆开一封来信,心底对那封杳无踪迹的信,执念便更深一分。可一次又一次期许落空,长久的等候终究磨尽了所有热忱,她彻底心冷。
岁月一日日堆叠向前,她对信件渐渐失了兴致,有时连信封都懒得拆开,随手同旧信堆在一处。她时常暗自思忖,若此刻能有一封熨帖心底的信,不论落款是谁,她都甘愿放下那份遥遥无期的等候。可谁又能看穿她冷傲疏离的外表下,藏着绵长难解的心事?
又是一年暮秋,霜风漫卷,她终于心甘情愿放下了那场漫长的等候。那日,她正笑着同身边少年整理积攒许久的信札,忽然瞥见一封信封,上面一行字迹陌生又熟悉,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正是她苦苦期盼数月,姗姗来迟的那一封。
心底骤然漫开一阵酸涩,她指尖微颤,不知该如何平复翻涌的心绪,轻轻拆开信封。纸上没有寒暄称谓,亦无落款署名,只浅浅一行字:愿你安好!
她将这张薄纸折回信封,目光又落向一旁另一封未贴邮票的短笺。拆开来,同样只有一行短句:别执着守候求而不得的人事,反倒弄丢了本该握在掌心的温柔。
落款处,是李实二字。
她抬眼,对着身侧满脸疑惑的少年浅浅一笑,取出三根火柴轻轻划亮,将两封短笺,连同过往数月所有无望的期盼,一并送入微弱火光里。信纸缓缓蜷曲燃尽,细碎纸灰如纷飞蝶影,悠悠飘荡在空气之中。
原作1995年,有修改

来自 美鸿文学
2026.7.6-7.14 江西


何美鸿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蚂蚁的悲壮(六章)》 发布于2026-7-14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