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此文，不由得产生一种联想，当时的国人，在现代汉语白话文（以五四新文化运动为标志）普及之前的一百多年，也就是大致晚清（19世纪中叶—1911）到民国初年，中国人写文章、行诸文牍，是否全用文言文呢？
事实上，当时已经有相当成熟的书面“白话文”存在，只是那时的白话在词汇、句式、语气词、称谓等方面和今天的标准普通话白话文有明显差异。
通过AI大模型查阅了一些资料，并稍加整理，与各位分享。
一、晚清之前的“古白话”传统
其实早在宋元明清时期，就有大量的白话小说、讲唱文学、民间文书，如：宋话本、元杂剧道白《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清代乾隆年间）；清代白话小说《儒林外史》《儿女英雄传》。这些是文言之外的口语化书面语，但多用于文学，正式公文、科举文章仍是文言。
如《红楼梦》第3回（清·曹雪芹）：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这已是相当流畅的白话，其中“方”“早被”“心肝儿肉”等词带有当时明显的时代色彩。
再看小说里的“旧白话”（清同治、光绪年间）。如《儿女英雄传》（约同治、光绪年间刊行）第一回片段：这日正是清明佳节，家家户户，都有些个游赏的兴致。安老爷独自一个，带了个小厮，出城去上坟。到了坟上，奠了酒，哭了一场，便叫小厮收拾了祭器，自己慢慢的散步回来。——这和今天白话已经很近，但“小厮”“奠了酒”“慢慢的”带旧小说味。
《老残游记》（刘鹗，1903年发表）第二回：老残到了济南府，找了个小客栈住下。次日清晨，吃了碗小米稀饭，便出来雇了一辆小车，往大明湖去。——几乎就是现代白话，只是“小车”指人力车，“往……去”是旧说法。
二、晚清“新民体”与报章“启蒙白话”（19世纪后期—1911年前后）
1840年前后，现代意义的报刊兴起，为启蒙大众，出现报章启蒙白话、演义体、梁启超“新民体”，特点是半文半白，条理明晰。
报刊白话文主要有1898年的《无锡白话报》、1904年的《中国白话报》等，专门用接近口语的文字写论说。
《中国白话报》发刊词（第一期，1903年12月19日）原文摘录是：“天下是我们百姓的天下，那些事体，全是我们百姓的事体。倘使把我们这血汗换来的钱粮拿去三七二十一大家分了瞎用，又没有开个清账给我们百姓看看，做百姓的还是拼命供给他们快活，那就万万不行的。”——这段话并非文言文，有很多口语，并大致接近现代汉语了。
梁启超“新民体”，虽带文气，但已破骈散，颇像口语，虽非纯白话，但比古文易懂，开白话化议论文先河。如：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少年中国说》（1900））
《安徽白话报》1908年某论说题（拟仿原风）：说鸦片之害。如今乡下人，十个里倒有八个吃洋烟。弄得家败人亡。官府禁又禁不住。这便是亡种的根子。
三、清末民初教科书与白话教材（1900—1915）
清末新政兴学堂出现白话教科书、“浅白课文”，如《最新国文教科书》（初编）（商务印书馆，1904）有文言也有白话课：鸡。家禽也。头有红冠。身有羽毛。雌鸡能生卵。卵可食。亦可孵小鸡。——这是“文言加白话说明”混合。
同书高年级有纯白话语体：今天先生教我们认字。第一个是“人”字。先生说。人有两手两脚。能走路。能做事。
如清末《蒙学读本》白话课文：今天早晨，哥哥同我到园里去。园里花开了，红的白的，真好看法。哥哥说：“你不要用手去摘，摘了花就死了。”
其中用词“今天早晨”“同我”“看法”“摘了”已接近今语，但“园里花开了”的语序、 “真好看法”等说法稍旧。
四、民国初年（1915年前）的白话碑文、告示，基层官府、商会也用“俗话告示”。
如1909年某商会禁赌白话告示：众位生意人听者：赌博最误正事。从今以后，不准在街坊摊钱耍牌。若再犯，定拿送官重办。各宜凛遵，勿谓言之不预也。——其中末句“勿谓言之不预也”仍带文气，这句话现在也经常使用。
还有如清末某县《禁缠足白话告示》（1902年山西）：众百姓听知。缠足一事。最是坏事。女孩儿缠了脚。走不得路。做不得活。将来怎生得好人家。从今以后。凡我境内。不许再缠。违者罚钱一千文。
民国元年（1912）某镇商会白话帖：列位街坊。如今民国了。买卖要公平。不许抬高物价。更不许短斤少两。若被查出。定即罚办。莫怪言之不早。
五、与今日白话的主要差异
词汇：多用“甚么、恁地、法子、看（例：好看说法）、洋人”等；极少外来音译词（如“德律风”电话后来才转“电话”）。
称谓：兄台、列位、老母、官人等。
句式：常保留“把”字、“被”字旧式；较少长定语句。
标点：多无标点或仅句读，上述为整理式。
综上，在五四前的百余年内，中国已有三种非纯文言的写作：文学白话（小说、弹词）、启蒙白话（报、教科书、告示）、半白半文（新民体）。它们共同构成了现代白话文的直接前身，只是“白话”尚未统一为今日的普通话书面语而已。
六、近代白话文如何表述科学文化艺术的词语
此外，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前后大量引入主要是来自日语的外来词之前，近代白话文中涉及到近代科学文化艺术等的词语时，是如何表述的呢？
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前，也就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大量来自日语的“新名词”（如“科学”“美术”“美学”等）尚未全面普及，当时的文章（无论是浅近文言还是早期白话）在表达近代科学、文化、艺术等概念时，呈现出一种词汇混乱、译名不统一、多词并存的状态。
主要有以下几种表述方式：
1.传统固有词汇的借用与引申
在找不到现成对应词时，作者会借用中国传统词汇来指代相近的新事物，但含义往往有偏差或泛化。
“美术”与中国古代用法：现代意义上的“美术”一词虽在1880年已见于东游日记，但在此之前，中国古代文献中虽有“美术”一词，却意为“好的方法”（如“地仙之美术”“良方美术”），与绘画、雕塑无关。
“文艺”的古义：在中国古籍中，“文艺”指“为文之艺”或写作的才能与技艺，范围较窄，与近代“文学艺术”的含义不同。
“画会”“画院”“画阁”：早期出洋官绅在描述西方美术馆、美术学院时，多用“画会”“画院”“画阁”等词。如王韬用“名画”介绍西方博物院中的艺术部，斌椿用“画院”，张德彝用“画楼”“集古楼”。
2.描述性短语或“意译”组词
在没有固定译名的情况下，人们会临时创造描述性短语，或用几个汉字组合来“意译”一个概念。
“雅艺”“上艺”“美艺”：在“美术”一词普及前，国内报刊使用“雅艺”“上艺”“美艺”等词来表述美术范畴。
“绘画石刻院”：1876年李圭参加美国费城世界博览会，将美术馆描述为“绘画石刻院”。
“如何入妙之法”：1873年德国传教士花之安在《大德国学校论略》中，将“美学”（Aesthetics）翻译为“如何入妙之法”，并解释为“论美形，即释美之所在”。
“佳美之理”“审美之理”：1866年罗存德《英华字典》将“Aesthetics”译为“佳美之理”“审美之理”。
3.音译（直接音译或音意结合）
早期翻译中，音译是常见手段，尤其对于学科名称和专有名词。
“阿克斯”“阿尔得斯”：郭嵩焘在出使日记中，将“Royal Academy of Arts”（皇家美术学院）音译为“罗亚尔开得密倭甫阿克斯”或“罗亚尔那克得密阿甫阿尔得斯画会”，其中“Arts”被音译为“阿克斯”或“阿尔得斯”。
“德律风”：早期对“电话”的音译，后来才被“电话”取代。
4.同一时期多词竞争，互不统一
在甲午战争（1894-1895）之前，对于同一事物的译法极不统一，不同作者、不同文体各自使用不同词汇。
以“艺术/美术”类为例：西游日记多用“画会”“画院”“绘画石刻院”，而东游日记则使用“美术会”“美术院”。
以“科学”为例：康有为被认为是最早将“science”意义上的“科学”引入中国的人，但严复早期使用“格致”指代科学，章太炎在1900年重订《訄书》时仍写作“物理士”。
5.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转折：日语译词开始涌入
甲午战争后，随着留日学生增多和日译西书的大量输入，日语译词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逐步取代上述混乱的表述。
王国维在1902年的译著中首次将“Fine Art”对译为“美术”。
1903年，报刊上出现大量指责“新名词”的文章，批评“起点”“原因”“义务”“目的”“社会”“代表”“问题”等来自日语的词汇泛滥。
这一时期，原有的“雅艺”“画院”等词，被来自日本的“美术”“艺术”“科学”等统一译词逐步替代。
6.前现代白话文的“表述困境”与“过渡特征”
表格概念早期表述方式日语外来词普及后科学格致、物理科学美术雅艺、上艺、画会美术美学如何入妙之法、佳美之理美学、审美学艺术画会、名画、艺艺术、文艺电话德律风电话社会——社会（来自日语）
在日语外来词大量涌入之前，近代白话文在表述科学、文化、艺术概念时，呈现出一种“旧词新用—描述性组词—音译混用”的多元格局。这种局面直到甲午战后，尤其是1900年之后，随着留日知识分子和报刊的推动，才逐步被统一、规范的日语译词所取代。这一过程不仅反映了语言的转型，也折射出近代中国知识体系从“格致”到“科学”、从“艺”到“美术”的深层变迁。
（阿杰整理，2026.7.22-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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