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拆解抽成:从5.8%的“遮羞布”到50%的“吸血率”
2021年费率透明化改革后,平台将过去笼统的“佣金”拆成了两笔独立费用,试图用数字游戏掩盖真实的抽成比例。
第一层是技术服务费,也就是平台名义上收取的“佣金”,费率普遍在5.8%-8%之间,设有1-1.34元的保底金额。这笔钱不经过骑手,不经过配送,全部归平台所有,是平台最核心的纯利润来源。
第二层是履约服务费,也就是商家使用平台配送需要支付的配送费,按距离、价格、时段阶梯计费:0-3公里起步价2.6-4.6元,超出后每0.1公里加收0.1-0.2元;20元以下不收,20元以上每涨1元加收0.11-0.16元;深夜凌晨每单还要额外加收0.5-1.5元。这笔费用名义上用于支付骑手薪资和配送运营成本,平台财报显示2024年上半年配送服务收入441亿元,配送相关成本480亿元,配送环节本身处于亏损状态,平台用高价单的盈余补贴低价单的亏损。
但商家实际承担的成本远不止于此。为了获取平台流量,商家必须参与“满减”“神券”等促销活动,这些优惠的成本大部分由商家自行承担;为了提升门店曝光度,商家还需要额外支付推广投流费用。以一份消费者实付48元的外卖订单为例:菜品35元、打包费2元、配送费5元、平台红包6元,平台服务费按26%计算为9.62元,加上配送费和商家承担的红包成本,合计扣款20.62元,占消费者实付金额的43%,而商家实际到手仅35.2元。
根据2026年商户实测数据,普通餐饮外卖订单的综合抽成普遍在15%-26%之间,采用美团配送的商家实测费率集中在18%-25%,部分区域最高可达26%;如果叠加满减、投流等成本,商家的综合抽成比例普遍达到25%-50%,甚至有商家晒出订单显示抽成比例接近52%。
这些看似微小的抽成比例,乘以全国数百万商户、每天数千万单的体量,汇聚起来就是千亿级的收入。美团财报显示,2024年其核心本地商业板块净盈利358亿元,仅佣金收入就达到953亿元,在线营销服务收入492亿元;2025年因为京东、淘宝闪购入局引发外卖价格战,全年营销费用从640亿元飙升到1029亿元,导致净亏损234亿元,但这并非抽成减少的结果,而是竞争烧钱的代价,平台从商家身上抽取的佣金和营销费用仍在持续增长,2025年佣金收入达到1055亿元,在线营销服务收入519亿元。
二、投流:平台经济的“数字地租”与市场经济的毒瘤
如果说抽成是平台对商家的“明抢”,那么投流就是平台在虚拟空间里设立的“收费站”,是赤裸裸的数字地租。
在传统市场经济中,商家靠货真价实的商品、起早贪黑的辛劳以及街坊邻居口口相传的口碑打开销路,竞争的核心是产品与服务的价值。但在外卖平台的规则里,没有地理位置,没有自然进店,一切曝光都取决于算法的分发。商家若想被消费者看见,就必须向平台缴纳高昂的“过路费”。这笔钱被平台拿走,换不来任何实质性的价值提升,不会让菜品更香,也不会让服务更好,它仅仅只是购买了一个在信息洪流中被短暂“看见”的特权。
连锁餐饮品牌嘉和一品创始人刘京京曾公开算过一笔账:目前平台的推流费多采用竞价排名,价格实时波动,按下单转化率30%核算,商家要付给平台4-5元的推流费,才能换来一单实质订单。哪怕是有品牌势能的连锁商家,也不得不参与投流,因为当越来越多的商家都在买流量的时候,你不买,能被顾客看到的机会就会变小。
这种机制直接导致了劣币驱逐良币的生态恶化。用心钻研产品、坚守品质底线的老实商家,往往因为无力承担高昂的投流费用,被算法无情地埋没;相反,那些善于钻营,甚至不惜以次充好、用廉价预制菜压缩成本的“幽灵外卖”,却能通过砸钱买流量霸占消费者的屏幕。嘉和一品创始人刘京京直言,大量低价单带来的是虚假繁荣,而市场真正需要的是细水长流的生态共生,如果市场只有一味的低价,那未来的趋势就只有低质。
更可怕的是,投流将商家拖入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流量焦虑”黑洞。平台针对商家的推流年框标准价格逐年上涨,你不投,越来越多的商家会投,你的排名露出几率下滑,订单随之减少,于是更多商家不得不继续加码。有商家坦言,平台没有强迫商家,而是通过一套游戏规则将商家困在系统里。
这种机制在2025年外卖大战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京东外卖推出百亿补贴活动,最初宣称平台全额承担补贴成本,短短12天内就三次调整政策,最终将商家承担比例提升至70%-80%,部分活动甚至要求商家全额承担运费并提供低于日常折扣的供货价。有连锁餐饮品牌负责人表示,长期让商家承担超七成成本,显然超出了合理范围,若持续依赖补贴引流,可能导致行业陷入“价格战”恶性循环。
三、骑手:被算法异化的“人肉电池”
比榨干商家更残忍的,是对底层劳动者的极致异化。截至2025年9月,美团年活跃骑手超745万,饿了么超400万,京东达达秒送约130万,全国外卖骑手总规模已突破千万人。这些骑手在风雨中狂奔,看似是“灵活就业”的典范,实则是被算法操控的“人肉电池”。
系统不断压缩配送时间,用冰冷的数据将人的生理极限逼到绝境。骑手们为了不被扣款,只能拿生命在车流中博弈。更令人愤慨的是,平台利用复杂的劳务合同和众包模式,完美规避了为劳动者缴纳社保的责任。当骑手在交通事故中倒下,平台可以轻飘飘地撇清关系。在资本眼里,他们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用完即弃的耗材。
2025年被称为外卖行业“骑手社保元年”,京东为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美团、饿了么也在部分城市试点养老保险补贴,但落地的效果并不理想。江苏南通的试点数据显示,骑手按最低缴费基数缴纳养老保险,每月需缴费975.8元,平台补贴50%后,骑手每月到手收入仍会直接减少近500元。26岁的外卖骑手李军算了一笔账:“现在跑一单,平均提成约6元,想要赚回500元,要多跑80多单。”
还有骑手担心平台将参保补贴转嫁给个人,“羊毛出在羊身上”,平台为了分担骑手缴纳社保的成本,最终可能会减少骑手的提成。有业内人士分析,当前我国外卖骑手总规模突破千万人,如果都为他们参保“兜底”或补贴,行业每年要付出的成本将达数百亿甚至上千亿元,这笔成本最终还是会通过消费者、商家等渠道进行转移支付。
四、公权力的缺位:从“包容审慎”到“亡羊补牢”
面对如此庞大且残酷的吸血机器,公权力的无为显得尤为刺眼。我们让渡权力组建政府,是为了保护弱者不被强者吞噬,是为了防止资本无序扩张摧毁社会生态。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监管在“包容审慎”的借口下选择了退让。
早期平台以“互联网创新”的面貌出现时,监管更多抱着鼓励发展的态度,给了资本野蛮生长的空间。直到平台凭借先发优势形成“赢者通吃”的局面,对实体经济和劳动者权益造成严重损害后,监管才开始逐步收紧。2021年对阿里、美团开出天价反垄断罚单,2025年出台外卖平台推荐性国家标准,明确要求平台不得强制商户参与促销活动,不得将促销成本转嫁给商户,不得通过算法强制骑手超时劳动,统一收费项目为技术服务费、配送服务费和推广服务费三类,要求平台向商户提供真实、完整的结算明细。
但这些监管措施仍然面临落地难的问题。国家标准是推荐性而非强制性,对平台的约束力有限;骑手社保的覆盖仍然面临收入门槛、异地转移、参保意愿等多重障碍;投流的隐性规则仍然没有完全透明化,商家仍然被困在“不投流就没流量”的死循环里。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实体经济的土壤被抽干,当底层劳动者的尊严被碾碎,平台构筑的数字帝国也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海市蜃楼。资本的贪婪或许没有终点,但社会的忍耐绝非无限。公权力必须从沉睡中醒来,以雷霆手段斩断伸向实体与劳动者的黑手,让法律真正成为守护人间烟火的坚盾。唯有如此,这滴血的外卖,才能重新找回属于人的温度。
2026.7.27
来自 罗曼岛
2026.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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