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和四队社员见面的场面,日记里没有详细的记述。所谓被动的局面,今天想来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说初出茅庐有点不自量力,那是把自己当卧龙先生了,其实呢,就是一个头脑幼稚的孩子当时的感受,因为按领导的策划,传达文件的第一层次是队干部,包括正副队长,贫协委员,妇女主任,党团员,民兵排长,然后才是普通社员。
虽然在学校做过学生干部,可是面对一群陌生的成年人讲话,还是我人生第一次。此外,那时我还不习惯讲普通话,感觉我的山东口音当地老乡听起来有一定障碍,而当地居民的陕北话,对我也有对等的难度。那晚让我记忆深刻的一个细节是,说完正事以后,陪我来的大队会计裴化硬要让我唱一支歌,而且指定要让我唱那时刚刚流行起来的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裴化是个身材干瘦的汉子,可是力气不小,他不理会我的推脱,不容分说地把我推到我们围坐的桌子面前,无奈之下,我只好勉为其难、尴尬万分地唱了一首其他的歌,唱的什么歌我已经忘记了,很可能是一首语录歌。
1970年代人民公社的建制,在内地农村通常是四级,即公社、大队、生产队和生产小队。大概由于边疆地区人烟稀少的缘故,这里公社的行政架构里似乎没有小队这一级。我和小殷被分别派到了不同的两个村庄,也就是两个不同的生产队。女生则两个人为一组进驻另一个村庄。这几个生产队彼此相隔不过一公里,而各生产队距离大队部大约也是这个距离。
20团驻屯区域内的各个村庄里,除了那些当地的“黑五类”,还定居着为数众多的劳改释放犯。因为历史上这里曾有过许多劳改农场,但随着中苏关系的恶化,劳改农场内迁,许多已刑满释放的人却滞留在本地。这些人中有国民政府的前军政人员,还有来自全国的各种犯人。这种人被称为“新生犯”。意思当然就是获得了“新生”的罪犯。其中有许多人来自遥远的省份,如广东、福建、浙江等。
我所在的白音布拉大队也不例外。除了我刚抵达那晚留宿过的那家福建人,还有另外几家,记得其中一家有四五个孩子,小的似乎只有七八岁。我在白音补拉“支左”的那个冬天,记得有过好几次不同名目的临时政治动员。这种所谓“动员”,原因和名目各有不同,但都冠以阶级斗争新动向的名义,这也就是形势紧张的同义表述。在这些动员期间,除了其他的措施,其中必有一项,就是对这些特殊人员加强人身限制。我记得至少有一次,队里干部召集村里全体地富分子和新生犯及亲属单独开会,至于出于何种原因和理由,我已不太记得。只记得通知所有此类人员,在一个期限内不许以任何理由离开村庄。普通社员外出也要向队里请假。根据那个年代的大形势,多半应该和当时中蒙中苏边界的某种动向有关。
我在这个村里住了下来,开展公社党委交给我们的政治任务。
第一个房东
在这几个月当中,我寄宿的地方换了好几次。除了头一天临时住在那家福建籍的“新生犯”家之外,我单独进驻四队的头一个房东,是一家姓张的人家。这家的主人是一个鳏夫,带着两个儿子过活,这两个儿子是他的老二和老三,大儿子上学毕业后在外地政府部门工作。二儿子那年应该20岁左右,小儿子记忆中还是一个没成年的少年,长得唇红齿白,非常可爱,而且性格活泼,喜欢向我问各种问题。我也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小男孩看待。二儿子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为人很和善,说话时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记得他那时候和我谈的最多的就是想去当兵。
44年后的2015年,在我最后一次访问兵团故地的最后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竟然巧遇了房东家的小儿子,他已经是一个花甲老人,在独贵镇的街上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店。这次不期而遇的会面使我们两人感慨万千,我们在他的店门口相对而立,我对他说,你当年是多可爱的一个孩子。他笑了,说你也是多帅的一个小伙!可是聊天中我才知道,他其实只比我小一岁。我当年17岁,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个头了,可当年这个比我小一岁的农村孩子,却整整比我矮一个头,举止言谈还都是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他告诉我,他现在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父亲,两个孩子如今都大学毕业,一个在银行,一个在税务局工作。40年前黄河边上的放羊娃,如今不仅全家进了城,孩子还进了体制,当了国家机关干部!我问起他的二哥,他说他的二哥现在已经跟着孩子到杭锦旗城里去住了。至于他当年参军的理想,最终并没有实现。
在这家姓张的房东之后,我还换了好几家房东。每次换住处,都有具体的缘由。但今天回想起来,其实个中有一些我当时没理解的原因。首先,大队里不希望工作组在某一人家长时间居住,这一点,我当年幼稚的头脑只是简单地认为,这是出于分散各家负担的考虑。多年以后再回顾往事,我才领悟到其中的别样的考量。我们这次“支左”,除了传达“9.13”文件,还有“四清”运动的相关内容,对于生产队而言,肯定涉及队干部多吃多占,侵占公共财产的诸多历史问题。他们当然不希望我在这个村里和某些社员家庭建立特别亲密的关系,成为工作组的“基本户”。只是当年十七岁的我,哪里懂得在这我当时感觉近乎化外之地的黄河河套,也有和中国其他地方一样无处不在的政治在涌动。
派饭
驻村工作组的吃饭问题,采用了一种共产党做农村工作的传统方法,那就是派饭。简而言之,就是把工作组的一日三餐,对我来说,其实是两餐,因为农家的早饭太早,我来不及去吃,中餐晚餐轮流安排给一户村民,每户一天。我每天按照生产队领导的安排,轮流去各家就餐,饭后把每天的伙食费按规定的标准直接交给主人。这是我一生中的一次非常特殊的经历。直到今天,我也对命运给了我这一段经历极感幸运,因为它使我有机会比较切近和深入地了解那片边塞上的土地,那些穿着光板羊皮的边民的日常生活,而这个机会对大多数过集体生活的兵团知青是无缘际遇的。
每天晚上,村里的干部通知我第二天吃饭的人家,如果是我不熟悉的人家,队干部会亲自带我过去。五十年前的经历,很多细节已经遗落在流逝的时光里,隐约只记得每天的伙食费是五毛多钱,一斤半粮票。安排工作组派饭的家庭,在那个年代也要讲究阶级成分,所以凡是承接这个任务的,都是贫下中农,至少也是中农。
需要提到的是,七十年代,中国内地农村,尤其是北方地区,绝大多数百姓都处于食不果腹的极端贫困状态。可是内蒙古地区,至少是我待过的鄂尔多斯沿河地区,当地百姓的餐桌,和内地农村比较,却有着不可同日而语的优势。那时的中国内地农村,即使是比较富裕的地区,比如山东的胶东地区,农民如果能在过年的时候买一斤猪肉,包一顿水饺,就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可是在内蒙古这种地广人稀,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农牧民在家庭经济方面一直有着比较大的自由空间。他们的自留地好像每人多达一亩,(最近经一个当地的朋友确认,当年这里的自留地规定每人三分,但是黄河大堤内的河滩地可以自由使用,且不交公粮)虽然这个规定显然是考虑到了边疆土质贫瘠的因素,但实际上有些地方,特别是黄河两岸,还是不乏有肥沃的土地。因此农民的生活保障,基本上来自自留地的收获。
除此之外,这里的公社和地方政府,对于一般农户的家庭经济似乎也较少干预。似乎那个地区多数农户家里都养着一大群鸡鸭。当地人对这些放养的动物投食很少,主要依靠它们在开阔的荒原上自行觅食。各家饲养的牛羊基本也是如此。在我们这次支左的任务中,限制和整顿这种个体经济也是其中之一。
自留羊的数目好像也是从那时才开始有了限制,而在此之前基本上是放任自流。而同期内地的农户,家庭养头猪都纳入公社计划之内,猪养大了也必须通过供销社渠道卖给国家。农户杀一头猪自家享用这种事,大概从农业合作化以后就成了天方夜谭。从另一方面讲,当时内地北方农村,由于没有内蒙古这样广阔的原野,农户依靠自己投料饲养家禽家畜,即使没有行政干预,农家自身资源的匮乏也决定了养殖规模的局限。
但是在20世纪70年代的鄂尔多斯地区,农户冬天杀几只羊,宰一头猪挂房梁上,作为这漫长冬季里的冬储肉,基本是一种常态。1960年大饥荒时期的情形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是在兵团时期,当地农牧民的粮食副食都相当充裕,所以那时候这个地区的孩子们看起来都面色红润,身体健壮,和内地农村那些面黄肌瘦、麻秆脖大肚子的农家孩子有着天壤之别。
不知是由于水土使然,还是山陕移民的传统,这里种植的主粮,既不是玉米也不是麦子,而是一种叫作糜子的作物。这种作物好像在内地也有小面积种植,山东这边似乎叫作稷子。脱皮后的糜子米,颗粒看起来比小米似乎略大一点儿,像是大黄米,可是没有黏糯的口感。当地人用它来做米饭,方法是先把米放到锅里煮开一会儿,然后捞到一个陶盆里,放在大锅里的木篦子上蒸,同时煮过的米汤留在锅底,放进剁碎的酸菜和风干肉一起炖。也许是由于当年我们那种饥不择食的胃口,这种看起来很粗糙的蒸饭,吃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鲜美味道。
说到酸菜,必须提到的是,这里本地居民习惯上似乎绝不吃新鲜的蔬菜,他们几乎把所有的菜都放到院里的几个缸里腌制成酸菜。不仅腌制蔬菜,这里还有一种非常特殊的饮食习惯,就是把他们叫作“玉茭子”的玉米,也放到缸里沤酸后再蒸煮。有一次我在一家吃派饭的农民家里就吃到了这种饭。说实话,我当时还十分不习惯这种酸溜溜的味道。而当我知道了这种饭的制作过程的时候,不禁对这种食品产生了疑惑。因为在我的认知中,我觉得这酸味无疑产生自一个食物变质的过程。当我问起他们何以如此的时候,当地居民的回答使我更感意外,他们说如果不沤酸的话,吃起来恶心。未经发酵变酸的食物,在他们的语汇中叫作“甜的”,他们认为甜的不好吃,不能引起食欲,也不利于消化。当年17岁的我说话不免口无遮拦,大概当场就发表了一些我对这种食物的看法,但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反映到了做领队的熊副指导员那里,说我把这顿派饭说成是在贫下中农家吃了一顿臭饭!后来熊副指导员为此还特别找我谈过话,并且把这件事情上升到影响干群关系的高度,叮嘱我以后在这种场合言语要谨慎一些。
遇到家里来了客人,当地人最隆重的招待就是油糕和豆面条。这和陕北民歌中唱的招待红军的标准完全一致。这种用大黄米面制作的炸糕,我们在家乡的时候真的没有尝过。那个年代城市国营饭店里卖的所谓油炸糕,其实是用烫面做的。而这里待客的那种油糕,是用新鲜的大黄米面蒸熟后又下油锅炸的,确实是一种诱人的高档美食。说到豆面条,就要提一下当地百姓用来做食品添加剂的一种草籽,这种草籽晒干后碾成的粉末具有黏稠剂的功效,这种草籽究竟是来自哪种草,我至今不甚明白。有人告诉我就是狗尾巴草的草籽,可是狗尾巴草实际上是野生的谷子,而这种草籽的神奇之处在于它具有极高的黏稠度,松散的豆面掺入这种草籽就能够擀成面条。而作为野生谷子的狗尾巴草,似乎不具备这种功效。
原载 漂来的城
2026.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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