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四辑 行走的木头·之五) - 世说文丛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四辑 行走的木头·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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辫子

钟楼的声韵已随夕晖远去,灯火阑珊,一支小曲也消隐
在巷子深处。无梦,无梦。马上将军地上卒,一条长辫系三百年王朝的浮云与流水,让宫墙堞影蕴藏久远的回声。

羽翎与弓弦上响着北方天空的雁鸣,以丈八长矛的跨度挥动长城,
历史的长辫便逶迤之间走向儒雅的江南,以及花牖绮窗遮蔽的雨丝与长衫,还有红漆油纸伞的幽怨……

鸽哨擦拭着日落前的天空,梆子声声敲打于夜的边缘徘徊的灯。
八大胡同、老茶馆,堂会的芳华,让灰蒙蒙的时间依依不舍;
蜷缩角落的猫舔舐光阴的羽毛,蝴蝶扇动起绚丽与辉煌的风暴。

瓦当图案磨损的风声,细碎而瘦弱,遥远的胡琴一样呜咽。
没有细数多少个有色的黄昏,秋虫的嘶鸣开始修剪季节的发辫;
深邃的日子落在地板上,即使滔滔江河也洗不尽水纹里的辫子影像。



戊戌中秋

又是中秋,渐凉的青山绿水仿佛在后退,退成时间的背景。
法桐树和银杏的叶子也打算退出,还北方城市园林以原始的面貌。

去农家院落摘桃子,发现这个节日与以往旧事相关。
沿着流泻的光波追溯,居然也有几丝唐宋的碎影儿轻拂。

又是中秋,像一个老朋友等在那里,相隔不过一杯酒的距离。
丰腴起来的是乳房一样的白皙,而秋虫的嘶鸣喂育着遥远的记忆。

划过童年天空的飞鸟,不再有熟悉的房屋与街道落脚;月的圆环儿
虽扣子一样系着风声的分量,而盛载往事的城郭早已拆掉。

江水东流,还有几处西楼的房檐儿垂挂着百年忧愁?
枯瘦的两个甲子风雨兼程走来,又是中秋……



触摸

触摸。
恐龙腿骨化石的体温蓦地滑过我的手掌,仿如流星划过天空,在我的掌纹中发出遥远的回响。
霍金将时间交给了黑洞,于是中生代的化石便以黑色的温度袭向那个下午;
而那时我俩聊天的话语还停在狭窄的空间,没有归属。

触摸。
无论三叠纪、侏罗纪,还是白垩纪,那时与我隔着目之所及的语言的距离。
一些叶片抑制不住冲动,争相涌现当下的绿色本意;
而太阳系的光谱,依然用恐龙时代的书写方式,记录水草丛林与呼吸的关系。

触摸。
那天我俩叙说的是关于诗歌的话题,譬如媚笑中蕴含的烦恼,堵车时微信传播的喻意。
黄河流经了那个下午,滩头的风将酸枣刺拉得吱吱响;
羊皮筏子系牢了渡口,没有“不舍昼夜”而去。

触摸。
城市的街角变换了多种名称方式:广场、中心、大厦或明珠,没有定规;
于是从地铁口走出的人们,脸上生出了潮湿的树杈。
确信那是一个下午,潜伏的音乐准备向傍晚的广场舞倾泻。

触摸。
一盏茶的功夫,便点亮了鸭嘴龙骨架的下午。
渗凉的体温以深沉的姿态,凝炼着某种诗意,粗糙或者细腻,都发自化石的核心;
我忍不住俗了一回,用手掌触摸了由恐龙到那个下午的空间,而其余的一切,都向晚风吹拂的黄昏沉落。



长衫先生
——三十年代山大教授剪影之一

长衫,宝蓝色的。民国年间的一个寥落寒秋。
报纸上竖排的繁体字,与法桐树落下的叶子相似;
墙外瘦瘦的街道,是一个斜坡,山坡上有铸铁的炮台。
山坳深深,有人用笼中的鸣啭做色诱,扰乱候鸟南飞的行程。
撵得穷人到处乱跑的风,也萧杀了山坡的绿……

阳光在下午四点钟便显出病弱了,犹如痨的症候。
掩起诗集于长衫里,出了校门匆匆地走,坡道下面是市场。
到了用煤球炉取暖的时候了,有车夫拉着煤车费力地爬。
是该让“铜的要绿成翡翠,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①的时候了;那时
却又看到树林里有孩子在捡拾柴草……

再往前就是前海沿儿了,看海可以是每天的功课。
渔家的船常常停靠的岸边,也许有新鲜的黄花鱼卖;
一坛苦露酒②便可打发整个夜晚。
那时海风轻撩长衫的一角,宝蓝色的,只是双肩有些发白。
一个民国的深秋,教授在黄昏时会去海边走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①引文为闻一多先生《死水》诗句。1930年9月至1932年8月先生在国立青岛大学任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
②苦露酒即现在的即墨老酒。

e1eebfea3b5f4ee29211c13a293b1b71.png图片由AI生成,仅供参考

咖啡馆
——三十年代山大教授剪影之二

下台阶,随后是马牙石路面。民国秋天的风更烈了。
飘散的糖炒栗子与烤红薯甜兮兮的味道,随风拐过了街角。
火车拉响下午四点钟到站的汽笛,薄薄的太阳与钟楼上的时间都挂在西边。
磨咖啡豆的香味儿在门铃丁咚中发散,侍者红蝴蝶结衬白衣领黑马甲。
长衫者还在昨天的位置,一卷书,一杯咖啡与两块方糖,次第摆开在桌面上。

落地窗外的水门汀有高跟鞋踏过,听不到声音却见风撩旗袍的边衩。
鱼贩提着卖空的箩筐,扛着扁担兴冲冲地走,一只裤腿卷得高高。
暮色从咖啡杯子里搅动起来,再扭头,门外的霓虹灯已经亮了。
人多起来,书是看不下去了;春和楼的红烧黄花鱼很诱人。
法桐树的叶子在飘落,下午的课间休息结束了……



走失长衫的街道

还是那条面海的街道,还是那一湾的青岛蓝,只是走失了长衫。
花岗岩墙壁还寄存着先生走过的身影,腋下的书籍掩着儒雅的秘笈。
灰色的幽静,出自鸟雀站立枝头的风度,傲然的目光,充盈着思索的分量。
季节的明暗之间,那些沿着生命律动的情节,无不有着红瓦绿树的印象。
甚或坐在岸边,听亮出洁白牙齿的海浪,吐露贝壳里磨砺而成的诗章。
而海平线尽头升起的桅杆,是否又送来学者,可以与之酒馆里谈天。

在那条面海的街道,一些民国衣钵的影子与灰色长衫,在构筑另一度空间。
拐过时光的路口,西风扬起围脖的一角,回眸百年石阶,至今并未苍老。
鸟巢不是黑夜书写的成果,而山坡上的欧式建筑,却为一代文人留宿。
冬天素描的线条,勾勒踽踽而行的剪影;简单的笔触有深远的寄寓。
枯枝败叶堆积的山谷,已没有捡柴拾草的孩子涉足;然而
喧嚷的市井,长衫先生的基因在苍茫中烁动。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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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四辑 行走的木头·之五)》 发布于2026-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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